台湾游客团到广州旅游,被大家热情包围,有人高呼:“都是一家人,早点回家”
我叫林泽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今年四十一岁。平常我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广式老字号糖水铺,铺子坐落在西关永庆坊旁边。从小到大,我听爷爷讲过无数海峡对岸的往事。爷爷年轻的时候,他的亲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公,当年阴差阳错去了台湾。那一走,两岸隔绝,从此音讯渺茫。
从我记事开始,家里老旧的木箱里面,一直珍藏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面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一个是爷爷,另外一个就是叔公。一张薄薄的相片,隔着一道茫茫海峡,隔开了整整一辈子。叔公留在台湾,一辈子颠沛流离,直到离世,终究没能踏上回家的土地。爷爷在世的时候,常常坐在糖水铺门口的竹椅子上面,手里摩挲那张老照片,长长地叹气。
“本来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隔着一道海水,生生一辈子见不上面。我们骨子里流淌着一模一样的血脉,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团圆。”
这些话语,一遍一遍烙印在我的心底。所以每当我遇见来自台湾的朋友,内心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仿佛冥冥之中,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一年深秋,十一月的广州,天气清爽宜人,不冷也不热。满城的凤凰木树叶慢慢染上淡淡的金黄,西关老街处处充满着烟火气息。永庆坊游人络绎不绝,外地游客接踵而至。老街两边骑楼林立,粤剧唱腔断断续续从戏台里面飘出来,大街小巷飘着双皮奶、姜撞奶、萝卜牛杂的香气。
那天是一个周六,糖水铺生意格外红火。店里的员工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坐满吃饭歇脚的客人。我忙完手头的活,打算出门走到街口,去批发市场补充一批新鲜的牛奶、红豆还有莲子。
刚刚走出骑楼大门,街道入口处一阵喧闹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一辆银白色的旅游大巴稳稳停靠在路边。车门缓缓打开,一队游客陆陆续续从大巴上面走下来。导游手里举着一面蓝白色的小旗帜,旗帜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宝岛广州寻根观光团。
一听导游开口说话的口音,软软柔柔,跟我们广东话腔调又有着细微差别。我立刻心里明白,这是从台湾远道而来的旅行团。整个团队一共有二十七个人,年纪参差不齐。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占了一大半,还有一部分中年男女,少数几个年轻小伙子姑娘。很多老人家眼神带着感慨,抬头四处打量眼前这条充满岭南风情的老街。
导游拿着扩音小喇叭,大声地讲解。
“各位团友,现在我们已经来到广州西关永庆坊。这片骑楼街区,保留着最原汁原味的广府文化。很多老一辈人的祖辈,当年就是从广东这边坐船去往台湾。今天大家站在这里,就是回到先辈曾经生活过的故土。”
这一群台湾游客,脸上神情各不相同。有的老人家眼眶泛红,伸出手轻轻抚摸斑驳古老的砖墙;有年轻人拿着手机不停地四处拍摄录像,眼睛里面满是好奇。
这条街周末本来游客就人山人海。周边散步的本地人,逛街的市民,一下子全都注意到这支远道而来的旅行团。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口,高声喊了一句。
“欢迎台湾同胞回到老家看一看!”
这一声呼喊,仿佛一把火星落在干柴上面。周围几十位广州本地老百姓,自发地慢慢围拢过去。没有组织,没有人提前安排,全部都是街坊市民发自内心的举动。
一瞬间,整条骑楼街道热闹起来。
“欢迎回来!”
“千里迢迢过来辛苦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啊!早点回家!”
一句一句呼喊此起彼伏。那句“都是一家人,早点回家”,一遍一遍回荡在西关的街巷上空。
站在一旁的我,心脏猛地一颤,浑身一阵发热。
旅行团里面的台湾同胞完全没有预料到,只是出来参观老街,竟然会受到当地老百姓如此热烈的对待。大家站在原地,一时间愣住了。带队的女导游握着喇叭的手都微微发抖,眼睛瞬间泛起泪光。
队伍当中一位七十八岁的老先生,名字叫做陈守义。老先生祖籍是广州番禺。七十多年以前,他的父亲年纪轻轻离开故土,漂洋过海去到台湾谋生。那一走,从此再也没有能够重返家乡。陈老先生一辈子生长在宝岛,从小到大,反反复复听父亲讲述广州的山水、岭南的习俗,听父亲念叨老家的一草一木。这一趟,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踏上大陆,第一次来到祖辈魂牵梦萦的广州。
老人家满头花白,脊背微微佝偻,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听见四周民众发自肺腑的呼喊,老先生站在原地,嘴唇不停颤抖,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一滴一滴滚落下来。他双手紧紧捂住脸庞,压抑不住内心汹涌翻腾的情绪,肩膀不停地抖动。
旁边跟团的老伴连忙掏出纸巾,替老先生擦拭泪水,自己眼眶同样红红的。
周围的街坊群众,看见老人家泪流满面,喧闹的声音慢慢放轻,大家不愿意过分惊扰他们。一位满头白发的广州老奶奶,挤开人群走上前去。老奶奶今年八十三岁,说着一口地道的广府白话。
老奶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陈守义老先生的手掌。两只饱经风霜的老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孩子,欢迎你回家。你的父辈心心念念故土,现在,你总算替他们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陈老先生再也控制不住,当场失声痛哭。
周围不少围观的市民,也纷纷红了眼眶。
我站在人群外围,亲眼目睹眼前这一幕。爷爷生前跟我说过的那些往事,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全部涌上心头,鼻尖一阵阵发酸。
导游赶忙安排大家先到旁边广场的空地短暂休整。旅行团一行人走到小广场,街坊们自发跟随过去,并没有拥挤起哄,大家安安静静站在四周,脸上带着真诚和善的笑容。
一个四十多岁的广州大哥,在附近开水果店。急匆匆跑回店铺,抱出来一大袋新鲜的番石榴、杨桃、砂糖橘,一袋子水果沉甸甸的。他分开塑料袋,挨个递送到台湾游客手中。
“尝尝我们广州本地的水果,一点心意,大家千万不要客气。”
隔壁糕点铺子的老板娘,拎过来一大盒刚出炉的老婆饼、杏仁酥。
“这是广府传统点心,带回去尝一尝,这就是你们祖辈曾经吃过的味道。”
旁边卖凉茶的大叔,搬过来十几杯温热的五花茶。一杯一杯递过去。
“岭南的凉茶,喝一杯暖暖身子。”
大家送出来的都不是什么价值昂贵的礼品,都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本土吃食。可是每一份礼物,满满装载着普通人最朴素、滚烫的心意。
旅行团里面的同胞不断拱手道谢,很多人不停地鞠躬。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次普通的观光旅游,能够收获这么厚重的温情。
陈守义老先生擦干眼泪,对着在场所有的街坊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我从小听父亲讲广州。父亲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再一次踏回故土。可是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愿望始终没能实现。几十年来,父亲常常对着西边大海的方向长久凝望。以前,我只是书本上面、长辈嘴里面听说故土。今天,当我真正踩在广州这片土地上面,听见街坊各位跟我说欢迎回家,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父亲这一辈子埋藏在心里面的牵挂究竟是什么。隔着一道海峡,隔开了路途,可是血脉亲情,从来没有被海水切断。”
老先生话音落下,广场上面响起一阵久久不息的掌声。
就在这片温情满满的氛围当中,一件意想不到的风波悄然降临。
旅行团里面,有一个三十四岁的男子,叫做江明浩。他是土生土长的台湾年轻人,长期受到一些片面言论的影响。在心里面,一直抱着很深的隔阂与误解。出发参加这次寻根旅行,纯粹只是跟着家里长辈一块出来游玩。对于两岸同根同源这些话语,他内心并不认同,甚至带着一丝抵触。
刚刚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感动当中的时候,江明浩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脸上神情十分冷淡。他掏出手机,偷偷把眼前这一幕全部拍摄视频。一边录制,嘴巴还在低声自言自语。
“搞得这么声势浩大,全部都是刻意表演出来的场面吧,就是做出来摆拍宣传而已。”
他自以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没有人能够听见。却不料站在距离他不远的一位退休中学老师,姓吴,吴老师耳朵灵敏,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几句小声嘀咕。
吴老师今年六十六岁,一辈子教授历史课程。一辈子研读中华民族百年以来的沧桑过往。听见这番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吴老师并没有当场高声指责,也没有当众争吵让年轻人难堪。他缓步走到江明浩的身旁,语气平和,开口跟他交谈。
“小伙子,我听见了你刚刚说的话。你心里觉得眼前这一幕幕,都是事先编排好演戏对不对?”
江明浩没有料到自己私底下的话语竟然被旁人听见,神情有一些慌乱,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强撑着面子开口争辩。
“老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心里有一点疑惑而已。电视网络上面很多说法,跟眼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我分不清楚,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
周围旁边几个人听见二人对话,慢慢安静下来,目光全都落到他们两个人身上。广场原本温暖祥和的气氛,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阴霾。一边是普通老百姓滚烫真诚的一腔热忱,另一边却是长久误解催生出来的怀疑。
我站在不远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心里十分担忧,万一双方言语冲突,好好一场骨肉相逢的温情场面,转眼就演变成争吵对峙。
吴老师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生气的模样。
“年轻人,我理解你的疑惑。从小到大,你接收各种各样不一样的声音,有困惑是人之常情。但是请你静下心,好好看一看眼前的这些老百姓。广场当中这些街坊,街边开水果店的老板,糕点铺老板娘,卖凉茶的师傅,包括糖水铺站在那边的这位林老板,像我们这样一群普普通通过日子的寻常老百姓。我们都是平凡普通人,没有人拿着剧本,没有人收到指令过来演戏。”
吴老师伸手指向四周一张张真诚质朴的面孔。
“你看一看那位提着糕点的老板娘,手上还沾着面粉;水果店老板刚刚忙着做生意,围裙都还没有摘下来;路边散步的大爷大妈,本来只是周末上街闲逛。我们就是千千万万最普通的中国人。今天之所以自发走到这里,说出欢迎回家,不是为了表演给谁观看,这是刻在骨子当中的骨肉亲情。”
江明浩皱紧眉头,依旧不服气,低声反驳。
“可是这么多年海峡两边分开,生活模式,想法观念,许许多多地方早就不一样了。很多事情,哪里嘴上说一家人,就真真正正能够算作一家人。”
“观念、生活习惯,经过漫长岁月,的确会产生差异。”吴老师缓缓点头,认可他所说的这句话,“但是文化、血脉、祖宗根脉,是改变不了的。一百年之前,两岸的祖辈说着同样的语言,祭拜同样的祖先,诵读一样的史书。当年许许多多广东的先辈,告别家乡,渡过大海前往宝岛,他们把粤语、粤剧,把拜祖宗、过春节、过清明的风俗习惯全部带到海峡对岸。台湾许许多多的民俗传统,根源就在岭南大地。”
吴老师停顿片刻,目光望向远方骑楼飞翘的屋檐,继续慢慢讲述。
“曾经有无数家庭,一场动荡,亲人就此分隔两岸。父亲留在这边,孩子漂泊海岛;哥哥去往台湾,弟弟留守故土。许许多多家庭,从此海天相隔,书信断绝。无数老人家,活着的时候朝思暮想盼望团圆,到闭上眼睛离开人世间,心愿依旧没能达成。那份遗憾,是实实在在流淌过血泪的,这并不是编排出来的戏剧脚本。”
这个时候,陈守义老先生慢慢走了过来。刚才二人之间的对话,老先生一字一句全部听在耳朵里面。老人家轻轻拍了拍江明浩的肩膀。
“明浩孩子,你年轻,很多历史过往,你没有亲身经历,心里有疑惑,我完全能够体谅。年轻的时候,我跟你的想法其实十分相像。年少的时候,听了很多各式各样的说法,内心充满隔阂。一直觉得,两边距离遥远,早就变成互不相关。直到我慢慢长大,一遍遍翻看父亲遗留下来的家书、旧照片,一遍一遍听父亲回忆故土的往事,我才慢慢懂得。”
老先生从上衣内兜,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信封。信封边角已经磨损泛黄。
“这一封书信,是一九四八年,我的奶奶,在广州番禺写给我父亲的亲笔家信。那一封家书跨越海峡,辗转许久才送到父亲手上。之后两岸通道关闭,从此之后,他们母子二人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互通音讯。奶奶直到离世,始终苦苦等待儿子归来。这一封薄薄的信纸,承载着的生离死别,难道也是演戏能够扮演出来的吗?”
江明浩低下头,盯着那一封年代久远的旧信封,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一言不发。
周围鸦雀无声,在场所有的人安安静静,没有人插嘴打断。
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是土生土长的台南人,这一次同样参加寻根观光团。阿姨走上前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伙子,我跟你讲一讲我自己家里的故事。我的外公老家就在广东江门。外公在世的时候,每年除夕大年三十,年夜饭摆上桌,第一副碗筷,永远是空出来的。外公会对着西边大海的方向,轻声说话,喊着故土亲人的名字。从小到大,三十余年,每一年除夕皆是如此。从前我年纪小,不能够完全懂得外公心中那份执念。随着年岁慢慢增长,我才慢慢明白,那一份是根的牵挂。根在哪里,自己永远都不能够遗忘。”
一句又一句发自肺腑的讲述,重重敲击在江明浩的心上面。他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之前脸上那一份抵触、怀疑的神色,缓缓消散。他垂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过了许久,江明浩抬起脑袋,眼眶已经泛红。
“对不起各位。是我太狭隘了。长久以来,我接触到很多片面的说法,让我戴上了有色眼镜看待一切。我主观认定眼前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表演。直到刚刚听完老一辈亲身经历过的故事,看见这一封历经岁月的家书,看见在场每一位普通人眼睛里面那份不加修饰的真诚,我才幡然醒悟过来。亲情是伪装不出来的。”
说完这番话,他对着周围的街坊深深地弯下腰,郑重地鞠躬致歉。
“谢谢广州的乡亲们,谢谢你们用一颗真心对待我们。以前我仅仅只是书本网络上面抽象地了解两岸。今天站在这片土地之上,我才实实在在体会,何为血脉相连。”
广场上面紧绷的气氛,一瞬间彻底消散。四周响起一阵温和的掌声,没有人嘲讽,没有人苛责。大家都明白,能够放下偏见,本身就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情。
导游看见眼前的一幕幕,拿着话筒,声音带着哽咽。
“各位乡亲,各位团友。我们这一趟旅行取名叫做寻根团。很多人一开始并不理解,寻根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今天,就在西关老街这片广场,我们真切找到了答案。根,不是空洞的词语。根,是祖辈流传下来的血脉,是相同的语言风俗,是哪怕隔着万里海水,依旧彼此惦记牵挂的骨肉亲情。”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转眼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夕阳斜斜洒落,金色余晖铺洒在一排排骑楼墙面,古街的影子被拉得悠长。按照旅行团既定行程,他们接下来需要乘车前往珠江码头,乘船夜游珠江。
导游招呼全体团友集合,准备登上旅游大巴。
分别的时刻到来了。
两岸的同胞,彼此依依不舍。很多街坊主动走上前去,跟台湾游客一一握手道别。大家互相交换联系方式,互相拍照合影留念。糖水铺里面我取来了一大碗刚刚做好的姜撞奶,递到陈守义老先生手上。
“老先生,尝一口地道的广州姜撞奶,这就是当年您父亲记忆当中家乡的味道。”
老人家捧着瓷碗,小口品尝温热香甜的糖水,两行泪水再一次滑落脸颊。
旅行团的成员们一步三回头,缓缓走向旅游大巴。
民众自发排列在道路两侧。夕阳之下,大家不停挥手,一遍一遍高声呼喊。
“一路平安!”
“有空一定要常常回家看一看!”
“记住,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那一句“都是一家人,早点回家”,又一次飘荡在西关的长街之上。
大巴的发动机缓缓启动。车窗玻璃往下摇落,车内的台湾同胞纷纷伸出手,不停向外挥手。不少老人家趴在车窗边,泪流满面。江明浩站在车窗旁边,用力挥动自己的手臂,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冷漠疏离,眼神当中满是不舍。
银白色大巴车慢慢驶离骑楼老街,车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街上的市民依旧久久站立原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迟迟不愿意散开。
人群慢慢散去,街道重新恢复往日的喧闹。可是刚刚那一场震撼人心的相遇,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间。
回到糖水铺,我坐在铺子门前的竹凳子上面,心绪久久不能够平复。我拿出手机,翻看刚刚随手拍下的照片:两只白发老人紧紧相握的手掌,泛黄的家书信封,广场上一张张热泪盈眶的面孔。
我回想起爷爷在世的时候,无数次望着那张叔公的老照片一声一声叹息。当年叔公被迫漂泊海岛,穷尽一生都盼望着能够重回故土,这个愿望到生命尽头终究没能实现。可是今天,许许多多宝岛的后辈,代替先辈踏上了这片魂牵梦萦的故土。
事情过去了大约三个月。一天午后,糖水铺生意比较清闲。我的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申请留言写着:广州林先生,我是江明浩。
我心中十分惊讶,立刻通过好友。
江明浩发来一大段长长的文字,还附带好几张照片。
分开回去台湾之后,那一场广州老街的相遇,彻底改变了他。回去之后,他认认真真翻阅家族留存下来的老物件,拜访家里长辈,静下心阅读两岸近现代历史。从前那些先入为主的偏见,一层一层瓦解消散。他认认真真梳理家族过往,查到自己的曾祖父,祖籍是广东梅州。
照片里面,是江明浩翻出来的家族族谱。泛黄线装的族谱,清清楚楚记载着一代代祖辈从广东迁徙去往台湾的完整脉络。
他跟我讲,回到宝岛之后,他主动把自己在广州永庆坊完整的所见所闻,讲给自己的家人、身边朋友。把拍摄的视频、照片展示给身边的年轻人观看。很多年轻朋友听完故事之后,内心受到很大触动,心里萌生亲自来到大陆走一走,亲眼看一看故土的想法。
又过了半年,一件更加让人万万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年的春天,清明前夕。江明浩再一次踏上来大陆的旅程。这一回,不再是跟随观光旅行团。他独自一人,跨越海峡,奔赴广东梅州。他寻找到了祖辈世代生活的村落,找到了家族祠堂。站在祠堂里面,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这个曾经心存隔阂的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跪拜祭祖。
他给我发来一段现场录制短视频。镜头里面,岭南乡村春风吹拂,祠堂门前老树新芽,碧绿的树叶随风轻轻摆动。江明浩站在祠堂天井当中,声音沉稳而真挚。
“从前隔着海峡,根仅仅只是书本上面的词语。今天,我亲自站到根的所在地。我终于真切懂得,什么叫做我们都是一家人。”
看完短视频,我坐在糖水铺里面,泪水不知不觉模糊双眼。
时至今日,距离当年西关老街那一场动人相逢,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逢年过节,我和江明浩两个人还时常微信互相问候。他会跟我讲述宝岛那边的民俗节日;我也会给他分享广州四季的风景,糖水铺新研发出来的甜品。
我常常会回想起那个深秋的黄昏,永庆坊的骑楼,金色落日,两岸同胞挥手告别的场景。
山海辽阔,海峡辽阔,海水可以隔断路途,却永远割裂不了血脉深处紧紧相连的骨肉亲情。一家人,无论分开多久,相隔多么遥远,心底永远都在期盼着团圆。
人世间最动听的话语,莫过于那一句:都是一家人,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