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夫当关的白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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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在奔腾万里、穿越崇山峻岭的旅途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笔,便是在重庆奉节画下的那个惊叹号。这里,是长江三峡的起点,是夔门的所在,更是那座千百年来孤悬江畔、见证无数兴亡的白帝城。

白帝城,是“一夫当关锁大江,高峡平湖映白帝”。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白的诗句虽写蜀道,却仿佛是专为这白帝城量身定制之词。当你真正伫立在白帝城的城头,眺望那两山夹一水的夔门雄姿时,才会深刻领悟这八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白帝城踞于瞿塘峡口的长江北岸,东依夔门,原来西、北两面与陆地相连,南面则是滔滔江水,现在由于“高峡出平湖”而成为了一座岛。它像一位威严的守门神将,扼守着巴蜀通往荆楚的咽喉。这里地势险要,江流湍急,两岸断崖壁立,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赤甲山与白盐山隔江对峙,形同大门,故称“夔门”。在冷兵器时代,谁占据了白帝城,谁就握住了入川的钥匙。

历史的烟云在这里层层堆叠。想当年,公孙述在此筑城,自号白帝,以此为基业窥视天下;想当年,三国风云激荡,刘备兵败夷陵,退守白帝城,在这座孤城中走完了英雄末路,留下了“白帝城托孤”的千古悲歌。诸葛亮匆匆赶来,在这座城池的殿堂之上,接过了沉甸甸的江山社稷,那是何等苍凉而又壮烈的时刻,江风呼啸,似乎都在为这位鞠躬尽瘁的丞相呜咽。

正是因为这独特的地理险要与厚重的历史底蕴,白帝城成了文人墨客心中永远的“诗城”。这里,曾举办九届“中国·白帝城”国际诗歌节。“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李白轻舟的快意,早已随江水远去,但那轻快豪迈的诗句,却像一颗璀璨的珍珠,永远镶嵌在白帝城的额头上,那是盛唐的气象,是这长江之水赋予人的无限豪情。杜甫寓居夔州时,更是留下了四百多首诗篇,他写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壮阔,站在白帝城高处,看那秋色连波,听那江声浩荡,一代诗圣的忧国忧民之情,与这山水融为一体。还有,刘禹锡“道是无晴却有晴”的灵动,张问陶“难写瞿塘两岸山”的慨叹,让“天下诗人皆入蜀,行到三峡必有诗”成为这座城市的文化烙印。

千百年来,无数诗人沿着慕名而来,在此登高望远。他们或感叹地势之险,或吊古伤今,或寄情山水。白帝城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级石阶,都浸润着唐诗宋词的墨香。这里是地理上的险关,更是中国文化版图上的一座雄关。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当我们再次站在白帝城头,眼前的景象已非古人所见。随着三峡工程的建成蓄水,长江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的惊险水势,如今已化作“高峡出平湖”的壮丽画卷。水位上升,江面变宽。昔日那咆哮如雷、令行船者胆战心惊的激流险滩,如今变得温顺而深邃。碧绿的江水在峡谷间缓缓流淌,宛如一条巨大的翡翠玉带,缠绕在赤甲、白盐二山之间。

有人说,水涨了,白帝城就不再险峻了。我却以为,这是一种误读。水涨之后,白帝城依然孤峙江心,但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灵动。它不再是那个剑拔弩张的军事堡垒,而更像是一座漂浮在碧波之上的仙山琼阁。通往白帝城的长长石阶,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曳,仿佛在邀请世人拾级而上,去探寻那段尘封的历史。

抬头仰望夔门,那份震撼依然直击灵魂。虽然江水不再如万马奔腾般撞击崖壁,但两岸山峰依然巍峨耸立,直刺青天。那种“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气势,并没有因为水的平静而消减,反而因为水面的开阔而显得更加宏大。在阳光的照耀下,夔门的岩壁呈现出赤红与雪白交织的色彩,与碧绿的江水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船行江上,如在画中游。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江鸥在波面上自由翱翔。这是一种大美,一种静穆而庄严的美,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

站在白帝城的观景台上,抚摸着古老的城墙,脚下是两千年的风雨沧桑,是金戈铁马的喧嚣,是文人骚客的吟唱;眼前是高峡平湖的奇迹,是电力输送的光明,是国泰民安的盛世。

白帝城,它像一位老者,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江水东流。它见证了古代的烽火狼烟,也见证了现代的宏图伟业。它用“一夫当关”的险峻,守住了巴蜀的门户;如今,它用“高峡平湖”的柔美,迎接着世界的目光。这大好河山,不仅美在山水的形胜,更美在历史的厚度,美在时代的变迁。从“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意,到“截断巫山云雨”的豪情,长江从未停止过它的歌唱。而白帝城,作为这歌唱中最嘹亮的一个音符,将永远屹立在夔门之口,守望着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土地。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历史的余温。我深吸一口气,将这壮丽的景色尽收眼底。这便是中国,这便是我们的长江,这便是那一夫当关、万世流芳的白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