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听说了吗？那个金善英，回国前一天晚上从宿舍楼跳下去了。"

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丹东那个朝鲜服装厂？"

对面的人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是攒了三年的钱被厂里扣了，一分没带回去。"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钱只是个开始。

第1节 新来的

2019年3月，丹东。

我开的服装厂接了一批朝鲜劳务工，十二个女的，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十九。

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朴，话不多，眼神像刀子。

他挨个把人领进宿舍，像赶羊。

我站在门口抽烟，没进去。

其中一个姑娘走最后，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就记住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她的眼神。

十二个人里，十一个都低着头，像怕被记住脸。

只有她，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顺从。

是算计。

我后来才知道她叫金善英，二十二岁。

朴队长喊她名字的时候，她头都没回，应了一声"嗯"。

声音不大，但稳。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姑娘不简单。

第2节 规矩

朴队长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张纸。

"规矩。"他说。

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二十多条。

不准单独外出。不准使用智能手机。不准和本地人私下交流。每月工资统一汇回国内指定账户。宿舍晚上十点锁门。

最后一条我多看了两秒：发现异常情况，立即上报。

"异常情况指什么？"我问。

朴队长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把纸抽回去折好塞进口袋。

"你只需要记住，她们是你厂里的工人，不是你的朋友。"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烟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

回头看宿舍楼，三楼窗户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帘子后面盯着我。

第3节 第一个月

工厂开工了。

十二个朝鲜姑娘排成一排站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踏板。

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

我站在车间后面看了一上午，发现一个细节。

金善英的位置在中间，但她总是比旁边的人慢半拍。

不是技术差——恰恰相反，她的手最稳，线走得最直。

她慢，是因为她在听。

每次我走到她附近，她的脚就放得更慢，耳朵微微侧向我这边。

像一只假装吃草的鹿，其实在听猎人的脚步。

中午吃饭的时候，朴队长不在。

其他人端着饭盒蹲在墙角吃，金善英一个人坐在角落。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饭好吃吗？"

她看了我一眼，筷子没停。

"还行。"

"来中国习惯吗？"

她停了一下，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

"还行。"

两个字，滴水不漏。

我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看着我的背影。

眼神变了。

从戒备变成了……评估。

像在掂量我这个人值不值得打交道。

第4节 擦边

第二个月，车间出了件事。

一个叫崔美兰的姑娘，缝纫机针扎到了手指，血滴了一片。

朴队长不在，其他人慌了，围上去又不敢碰。

我冲过去关了机器，拉过她的手看。

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凶。

我让管事的去拿急救箱，转头看见金善英站在两步外。

她没凑热闹，就那么站着，眼神落在我和崔美兰交叠的手上。

表情很淡。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像是不自觉地模仿了崔美兰被我握住的手。

我给崔美兰包扎完，抬头正好撞上金善英的视线。

她没躲。

四目相对，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信号。

我后来反复想那个表情，总觉得她不是在看我救人。

她是在看我这个人，对"自己人"会做到什么程度。

第5节 试探

第三个月，朴队长请了三天假回朝鲜。

宿舍楼少了个监工，空气都不一样了。

晚上十点，我照例去车间锁门，发现灯还亮着。

金善英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衬衫。

"还没走？"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把衬衫举起来给我看。

针脚比白天密了一倍，像机器绣的。

"这件衣服，你卖多少钱？"她问。

我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

"看面料，几十到几百吧。"

她点点头，把衬衫放下，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我一天做二十件。一件卖一百，二十件就是两千。"

"你一个月做六百件，六万。"

"我三年做两万一千六百件。"

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吓人。

"我拿到手的钱，够买几件？"

我没说话。

她也没等我回答，站起来，拿起饭盒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厂长，你是个好人。"

"但好人最容易被利用。"

说完她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后背冒了一层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说的不是她自己。

她说的是我。

第6节 账本

朴队长回来的第二天，我发现车间角落的摄像头歪了。

角度偏了十五度，刚好拍不到金善英的工位。

我假装没看见。

但那天晚上我翻了翻厂里的账本。

十二个朝鲜工人的工资，每人每月账面两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