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豪门太太来华旅游,自带优越感高高在上,发现无人追捧讨好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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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机场的贵宾通道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的触感比外面普通通道那层磨得发亮的地砖软了好几个度。苏丽雯踩着那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走在地毯上,鞋跟陷进绒面里又拔出来,发出细微的、被吞没了的闷响。她身后跟着一个推行李车的助理和一个举着接机牌的当地向导,助理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行李箱摞了三只,最小的那只爱马仕橙色盒子搁在最上面被透明膜裹得严严实实。向导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藏蓝色的羽绒马甲,手里举着的牌子上用繁体字写着"苏女士接机团",字是打印的,工工整整的宋体。

苏丽雯在出口处停了一步,从手包里摸出那副玳瑁框的墨镜戴上,镜片遮住了半张脸。她微微仰着头扫了一圈到达大厅——宽阔的穹顶,流动的电子屏,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箱子行色匆匆,广播里用中英文轮流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带着一点混响。她摘下墨镜用镜腿轻轻敲了敲掌心,嘴角挂着一种淡淡的、像是看新鲜又像是在审视的表情。她身后的助理跟上来说太太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她嗯了一声,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踩着高跟鞋往出口走去。

接机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身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司机是个中年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白手套,拉开后排车门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苏丽雯弯腰坐进去,皮革座椅的触感温凉适中,空调已经提前开好了,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氛。助理把行李安顿好坐到副驾驶,向导坐到最后一排,车子平稳地滑出机场匝道汇入高速车流。

苏丽雯靠着车窗往外看。高速公路两旁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隔一段就换一种植物,矮柏后面夹着紫叶李,再往后是成排的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绿得正浓。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翻朋友圈。台北那边的姐妹群里有人发了她出发前在机场拍的照片,底下留言一串,有人说"丽雯姐又要去大陆玩啦",有人说"记得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们看看土包子们怎么过日子"。她看到最后那条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回复,退出群聊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是她丈夫发来的,问她到了没有。她回了一句到了,在去酒店路上。对面秒回一个嗯,后面跟了一个飞机的表情符号。她把手机锁了屏,重新靠回座椅里看着窗外。

车子进了市区之后车速慢下来,高架桥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苏丽雯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往外看,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楼顶的广告牌一个比一个大,红底白字的、蓝底黄字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路面上的车也多了,她看见旁边车道上有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后窗贴着一排卡通贴纸,一只胖乎乎的龙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新手女司机,请多关照"。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气音,没说话,把墨镜摘下来放回手包里。

酒店在陆家嘴,一栋六十多层高的玻璃塔楼,大堂挑高至少有十几米,顶上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照得满室生辉。前台接待穿着合身的藏青色制服,胸口别着名牌,用流利的英语跟苏丽雯打招呼,递上房卡的时候双手捧着,微微鞠躬。苏丽雯接过来翻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套房在几楼,前台说五十八层,有全景落地窗可以看黄浦江。苏丽雯点了点头,没道谢,转身往电梯方向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节奏,助理和向导跟在后面,三只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碾过光亮的地板。

套房的门打开的时候迎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就是黄浦江,江面上有游船缓缓地移动着,对岸外滩那些老建筑的尖顶在天际线上排成一列剪影。苏丽雯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进去,先到卧室看了一眼那张铺着白色羽绒被的大床,又去卫生间看了看双台盆和独立浴缸,最后站到落地窗前把整个江景尽收眼底。她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姐妹群里,配了三个字:还行吧。群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说"这景色也太好了吧",有人说"哪家酒店下次我也要去",有人说"丽雯姐果然住最好的"。她看着那些回复一条一条弹出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松了松,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转身问向导明天的行程安排。

向导从羽绒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行程单,递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歉意说苏女士我们的行程是您确认过的,明天上午去外滩和南京路步行街,下午去豫园,后天去迪士尼,大后天去杭州西湖,您看要不要调整。苏丽雯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目光在"迪士尼"三个字上停了一瞬,说迪士尼不去,改成购物,去那个什么国金中心,我听说那边牌子全。向导赶紧掏出笔在纸上改了,说好的好的苏女士我马上调整。

第二天早上苏丽雯起得比平时晚了些,窗帘留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她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台北那边已经是午后了,姐妹群里有人发了美食照片,有人发了新买的包,她一条一条看完,翻了个身坐起来。洗漱化妆换衣服花了一个多小时,她今天穿了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搭配浅驼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米色风衣,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她在全身镜前面转了半圈看了看效果,满意地拿了手包出门。

外滩的风比想象中大。黄浦江上的风沿着江面一路灌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往后翻卷着,她伸手按了按领口,站在观景平台的栏杆前面看着对岸陆家嘴那几栋最高的楼。身边来来往往的游客很多,有举着自拍杆的小情侣,有穿着统一颜色T恤的旅行团,有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年轻父母。苏丽雯站了一会儿,等着旁边那几个正对着东方明珠拍照的游客让开位置,可他们拍完一张又换了个角度拍第二张,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人的意思。她等了差不多两分钟,最后是自己往旁边让了两步,找了个空隙站过去举起手机拍了一张。镜头里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刚好对着太阳,曝光过度了,白蒙蒙一片,她看了看不满意,删掉又重新拍了一张。

逛南京路的时候人更多了。步行街上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霓虹闪烁,即使是在白天也亮着各色的光。苏丽雯走在人群里,几次被迎面走来的人撞到肩膀,对方脚步匆匆地过去了连头都没回。她皱了皱眉,向导在旁边说苏女士要不我们去旁边那条小巷子走,人少些。她没接话,径直走进一家看起来很大的商场里。商场一楼是化妆品柜台,导购们站在各自品牌的专柜后面,有的在整理样品,有的在低声聊天。苏丽雯走过几个柜台的时候放慢了点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但没有一个导购迎上来。她在某一家的眼影盘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拿起一个试用的刷子蘸了点颜色在手背上划了一道,旁边那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导购正在跟另一位顾客介绍产品,背影对着她,完全没有转过头来的意思。苏丽雯放下刷子,把手背上的颜色用纸巾擦了,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中午他们在商场里找了家餐厅吃饭。苏丽雯点了蟹粉小笼、清炒虾仁和一碗雪菜肉丝面,向导和助理坐在旁边那桌。小笼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她用筷子夹起一只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尖,她嘶了一声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旁边桌上坐了一家三口,小女儿约莫四五岁,拿一只筷子戳着小笼包上的褶子玩,爸爸妈妈低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互相说句话。苏丽雯看着那家人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吃了两口面,觉得味道不如台北某家老店地道,剩下大半碗没再动。

下午去豫园的时候她心情好了些。豫园里面的曲径回廊、假山池沼做得确实精致,她在大假山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拍了好几张照。在一处月洞门旁边看见两个穿汉服的年轻女孩在拍照,一个穿着粉色的齐胸襦裙,一个穿着浅碧色的对襟长衫,两个人举着团扇对着手机镜头摆出各种姿势,笑声响亮。苏丽雯在旁边看了几眼,其中一个女孩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她愣了一瞬也回了一个笑。那女孩转回去了,继续跟同伴摆弄团扇和头发,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在九曲桥上走过的时候水里的锦鲤被游客喂得挤成一团,红白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似的光。苏丽雯站在桥中央看了一会儿那些翻涌的鱼,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空荡感。这种空荡感从今天早上出门就隐约有了,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里说话,明明能听见自己的回声,可就是觉得那回声传不了多远就消散了,落不到谁的耳朵里。

她想起去年在东京银座逛街的时候,专柜的导购小姐一拥而上,有人帮她拎包有人给她递水有人用日语叽叽喳喳地夸她气质好。前年在巴黎春天百货,店长亲自出来接待,带着她走VIP通道进了贵宾室,香槟和巧克力摆了一桌子。可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她以为会被人认出来、被人捧着、被人围着的城市里,她走了一整天的路,拍了十几张照片,吃了一顿烫了舌尖的小笼包,跟几个陌生人擦肩而过。没有人认出她是谁,没有人因为她手腕上那只爱彼手表多看她一眼,没有人停下脚步问她是不是从台湾来的苏太太。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跟成千上万个在南京路上逛街的人一模一样。

回酒店的路上她在车里靠在后座没说话。窗外华灯初上,霓虹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流光溢彩。她看着那些灯光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虚影,自己的脸也映在那层虚影里,眉目淡淡的,跟旁边的光带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喝水,手伸到座椅旁边的杯架里摸了一下,空的。她缩回手,继续看着窗外。

第三天早上的行程调整去了国金中心。商场比昨天逛的那家大得多,从地下二层到地上三层全是奢侈品牌,每一家店铺的橱窗都布置得精致又冷淡。苏丽雯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些,她认得那些橱窗里的牌子,从爱马仕到香奈儿到路易威登,一字排开像一条她熟悉的街。她先走进一家她常买衣服的店铺,里面的衣服挂得疏疏朗朗的,几件当季新款穿在模特身上站在橱窗里。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导购迎上来微微鞠躬,说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苏丽雯用带着台北腔的国语说我自己看看,导购就退到了柜台后面没再跟。

她慢慢转了一圈,手指拂过几件衣料,在一件墨绿色的缎面衬衫前面停了脚步。她正伸手要去拿,旁边一个穿着灰色运动外套的年轻姑娘已经先一步把那件衬衫取下来比在身上照镜子了。姑娘回头招呼同伴看,说你快看我穿这颜色好不好看,同伴说好看好看买吧。两个人笑闹着拿着那件衬衫去了试衣间。苏丽雯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去了,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款式,走到围巾区挑了一条灰粉色的羊绒围巾,摸了一下质地,手感不错。她拿着围巾走到柜台前,导购接过去扫了码报了价格,然后把围巾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递还给她,全程表情礼貌而不热情,语调平淡得像在念菜单。苏丽雯付了钱拿着纸袋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两秒,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往左是珠宝区,往右是鞋履区,前面是一家咖啡馆飘出咖啡豆的香气。她站在三岔路口迟疑了不到半秒,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手里举着电话跟那头大声说着什么,肩膀擦过她的风衣袖子把她带得微微侧了一下身。她稳住身形,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那通电话的内容她只听见了半句,是关于今天的股价和某个项目的批文。她握着那个装着围巾的纸袋,纸袋边缘的硬纸板硌着她的手指,忽然觉得那个重量轻得有些可笑。

她没再往珠宝区走,转身往咖啡馆方向去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坐着不少客人,有的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有的拿着手机在低声打电话,有的在跟朋友聊天。她走到吧台前,抬头看着上面那块手写菜单板,点了一杯拿铁。咖啡师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小伙子,埋头操作着咖啡机,机器蒸汽咝咝地响着,他把做好的咖啡推过来的时候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您的拿铁好了慢用。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随手递出去的一枚硬币,不轻不重地落在她掌心里。她接了咖啡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纸杯的热度隔着杯套渗进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不苦不酸,是好喝的。可那口咖啡滑下去之后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发涩的东西,堵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她坐在那儿把那一杯拿铁喝完了。窗外是商场中庭的景观,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把天光滤进来照在底层的喷泉上,水珠在光里升起来又落下去,几个小孩围着喷泉在跑。她看着那些小孩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姐妹群。群里安静了一个小时了,最新一条消息是有人发了张下午茶的照片,三层的点心架配一壶伯爵茶,配文是"今天偷懒不工作"。苏丽雯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又退出来,切到和丈夫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她发的那句"到了",后面空荡荡的,没有新消息进来。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玻璃台面凉凉的,纸杯底部的余温隔着桌子一点点散去。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她没再逛了,直接回了酒店。进了房间她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站着。窗外还是那片江景,江面上的船换了新的,游船顶上的霓虹灯在灰蓝色的暮色里亮起来,一点一点地勾勒出船身的轮廓。她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前面,看着自己的影子浅浅地映在玻璃面上,跟窗外那些灯火叠在一起,像是站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可那城市跟她隔着一层凉凉的、透明的墙。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在台北家里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路过的时候婆婆喊住她说丽雯你去大陆玩要注意安全,那边人杂。她说妈我知道的。婆婆又说你别像上次去日本那样乱买东西,家里都堆不下了。她说明白了妈我有分寸。婆婆没再说话,继续看她的电视。她回到卧室继续叠衣服的时候心里那点因为要出门而升起的小小的兴奋还没散,她盘算着到了之后要拍照、要逛街、要买几件新衣服回来让姐妹群里的人羡慕。她没想过到了之后会是这样。没有人围着她转,没有人夸她气质好品味好,没有人因为她的口音和穿戴而多给她一个眼神。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有自己忙的事,有人在赶地铁,有人在谈项目,有人带着孩子逛豫园,有人在咖啡馆里敲方案。她只是千千万万人中间的一个,走在南京路上会被撞肩膀,在小笼包店里会被烫舌头,在商场里挑衣服会被别人先拿走。

那天晚上她没出去吃饭。叫了客房服务送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吃完洗漱了靠在床头翻电视。频道翻来翻去都是些她不熟悉的节目,方言的新闻、国产的电视剧、综艺节目里嘉宾在笑闹。她翻到最后一个频道关掉了电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低低地、持续地,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流。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她睁着眼,窗外的霓虹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道彩色的条纹,缓缓地移动着。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丈夫去欧洲旅行,那时候她刚嫁进周家不久,在飞机上紧张得手心出汗,丈夫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后来他们在巴黎的酒店里住了三天,每天出门她都要花两个小时打扮,丈夫在门口等着也不催,看她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最后选定了才一起下楼。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他们,觉得他们走在哪里都是焦点,觉得那些橱窗里的灯光是为他们亮的,那些路人的目光是为他们停的。

后来丈夫越来越忙,陪她出门的次数少了,她开始跟姐妹团一起旅行。姐妹们围着她转,夸她的包夸她的鞋夸她保养得好,她也习惯了被夸,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她以为全世界都一样,以为那种被注视、被追逐、被讨好的感觉是天经地义的,是她嫁进周家之后理所应当享有的东西。可这座城市没有给她那种东西。这座城市给她的是一杯刚刚好的拿铁、一碗烫了舌尖的小笼包、一段被擦肩而过的人带得微微侧身的瞬间,和一面映着她自己影子的落地窗。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涤剂香味,干净但不熟悉,是酒店的统一味道。她闭上眼,脑海里还是下午那个穿灰色运动外套的年轻姑娘拎着那件墨绿色衬衫走向试衣间的背影,那姑娘笑得很随意很大声,肩膀随着笑声抖动着,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她。那件衬衫她其实没那么想买,她衣柜里有十几件类似款式的。她只是想要那个过程——伸手去拿,导购过来帮她取下来说您试试看,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有人等在门口说这件太适合您了。可那个过程被别人拿走了,被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毫不费力地笑着的年轻姑娘拿走了,走得像一阵风,肩膀擦过她风衣的袖子,连句对不起都没留。

第二天向导来敲门的时候苏丽雯已经起来了。化了妆换了衣服,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比前两天素净些,但整个人看着反倒松弛了一截。向导问她今天要不要按原计划去杭州,她说去吧。去杭州的路程两个多小时,她坐在后座上靠着窗,看着高速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掠过去,那些白墙灰瓦的小楼在车窗外面一格一格地闪过,像翻一本画册。助理坐在副驾驶睡着了,头歪着磕在车窗玻璃上,每次车一颠他的脑袋就弹起来又歪回去,她看着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往上弯了弯没笑出声。

西湖比她在照片里看到的更开阔。她沿着苏堤走了很长一段路,风吹着湖面起了细细的波纹,岸边的柳条垂在水面上轻轻扫着。路上碰见几队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走在前面,身后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跟着,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啃着手里举着的藕粉糕。她走在这些人和那些人之间,步子不快不慢的,偶尔停下来看看湖上的游船,偶尔看看远处山上的塔尖。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大爷从她身边经过,她喊住他买了一串。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从竹签上咬下来一颗含在嘴里,糖壳碎了,里面的山楂酸得她眯了一下眼。那个大爷收了钱骑上自行车走了,没有多看她一眼。她含着那颗酸山楂慢慢嚼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前两天在餐厅里那些精致的点心都要好吃些。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歇脚。太阳正在往山那边沉下去,把整片湖面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远处的保俶塔在逆光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尖尖的塔顶戳着天边那一抹橘色的云。她坐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机就搁在膝盖上,屏幕黑着,谁也没联系她。她也没主动联系谁,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湖面上的金红色慢慢收窄成一条窄窄的带子,然后那条带子也散了,变成碎金似的光斑,最后连那些光斑也沉进了水里,湖面变成一片暗沉沉的铅灰色。

一只白色的鸟从湖面上飞过,翅膀扇了两下,落在不远处的柳树梢上。苏丽雯看着那只鸟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理了理羽毛,又抬起头来对着湖面叫了两声。她忽然从包里摸出手机,对着那只鸟拍了一张照片,画面糊糊的,白色的鸟在灰蓝的天和暗绿的柳树之间缩成一个小点。她没有删掉那张照片,把它存进了相册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停车场走。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她洗了澡换了睡衣,没有开电视,坐在床边翻手机里的相册。从第一天落地拍的那张浦东机场出口的模糊照片,到外滩那片曝光过度的东方明珠,到豫园水面上挤成一团的锦鲤,到杭州西湖那只白色的小鸟,一张一张翻过去。她看着那些画面,像在看另一个人旅行时顺手拍下的记录。那个穿象牙白真丝衬衫配风衣的女人站在外滩栏杆边上被江风吹乱了头发,她端着咖啡坐在商场里看着窗外的喷泉,她沿着苏堤走了一整个下午吃了一串酸得眯眼睛的糖葫芦。那个女人的样子在她心里渐渐清晰起来,像一个之前一直在模糊的轮廓终于对上了焦,眉眼、表情、眼神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变得分明。

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住了。那张是在豫园拍的,月洞门旁边那两个穿汉服的年轻女孩。穿粉色的那个正侧着头对穿浅碧色的那个说话,两个人的笑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团扇半遮着半边脸,背后的老墙上爬满了绿藤。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划过去了。

最后一张是她刚下飞机时对着机场到达大厅拍的一张广角。画面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留下无数道交错的轨迹,电子屏上滚动着抵达航班的信息,一切都在动,一切都簇新又匆忙。她把这张照片放大来看,试图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脸中辨认出哪一个可能是她自己刚走进这个城市时的样子。可画面太糊了,所有人的脸都是虚的,只有那些流动的轮廓在静止的画面上凝固成一个瞬间的、谁也认不出的模样。

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霓虹灯光还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着彩色的条纹,但她今天觉得那些光柔和了一些,不像前两天那么刺眼。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西湖边那只白鸟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理羽毛的画面,那个画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可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心里那团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点,像一只手松开了一颗攥了太久的核桃,掌心留下几道浅红的印子,但不疼了。

第二天一早她让向导把行程改了,不去迪士尼也不去其他什么景点,就找个她没去过的老城区街道随便走走。向导带她去了一个叫田子坊的地方,那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的电线上挂着晾晒的衣物,五颜六色地飘在风里。苏丽雯穿着平底鞋走在那条巷子里,两边的小店铺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手工皮具的、卖老上海雪花膏的,她在一家卖刺绣的小店门口停下来了。店里没有客人,一个白发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绣东西,苏丽雯走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抬了一下眼皮,说随便看,然后继续低头绣她的花。

苏丽雯在那些绣品前面慢慢走,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绣了花鸟的丝绸帕子。她拿起一条深蓝色帕角绣着一枝白色梅花的帕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梅花的花瓣用丝线一层一层叠出来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问老太太这个多少钱,老太太报了价,她没还价,直接付了钱。老太太收了钱给她找零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从外面来的吧。苏丽雯说嗯,从台湾来旅游的。老太太哦了一声,把找零递过来,说你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但你这人还行,不太挑。苏丽雯愣了一下,接过找零笑了一下。老太太又低头绣她的花了,补了一句,前面街口那家生煎包好吃,你们外地来的可以去尝尝。

苏丽雯从店里出来,手里攥着那条深蓝色帕子。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飘着,一个穿红T恤的小男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气球,气球绳子差点缠到她头发上。她侧身让了一下,小男孩回头说了句对不起姐姐,又跑走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男孩跑远,红气球在灰色的巷子上空一跳一跳的,像一颗飞不高的心脏。

她沿着老太太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家生煎包店,小小的门脸,门口排着几米长的队,热气从店门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带着油煎面食的焦香。她站在队尾排着,前面是两三个穿着附近学校校服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期中考试的事。她听不太懂她们说的具体内容,但那些年轻的声音在空气里跳来跳去的,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在铁板上蹦。她排了十几分钟,轮到她了,她买了一份八个装的小份生煎,用纸袋装着捧在手心里烫呼呼的。她没在店里吃,走回巷子口一个墙角的位置,站在那儿咬了一口。皮是脆的,一咬里面的汤汁就涌出来了,烫得她嘶了一声赶紧吸了一口,肉馅咸鲜滚烫,汁水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下去之后留下一股暖洋洋的、油润的余味。她站在那个墙角把那八个生煎都吃完了,纸袋空了,她叠了叠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擦完嘴她抬起头,巷子口有一棵老梧桐树,叶子密匝匝地遮着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无数个晃动的光斑。她站在那些光斑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菜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举着冰淇淋的小情侣。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是谁,她站在这个地方跟每个人一样普通,普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名字、那个身份、那些曾经让她觉得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轻得像风里的一片梧桐叶。

她掏出手机,没有拍照,只是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回台北之后把那件深蓝色毛衣捐了,早就不穿了。打完了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沿着那条巷子慢慢往出口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又转回去继续走了。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之后脚步声轻了,踩在石板路上不太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