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住了20年,回国住了一个月,这些地方真的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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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德国住了20年,回国住了一个月,这些地方真的受不了

飞机降落在河东机场的时候,舷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我解开安全带,揉着坐了十个小时已经发麻的腿,邻座的大姐已经迫不及待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她的编织袋,拉链没拉好,几颗红枣咕噜噜滚到我脚边。

"不好意思啊大兄弟,"她弯腰去捡,头发蹭到我胳膊,"国外回来的吧?一看就是。"

我笑笑没说话。其实护照上盖的章已经褪色得差不多了,德国海关的人总是不耐烦地啪一下,墨水都渗不进那光滑的纸面。我在法兰克福住了二十年,在一家中资企业的欧洲分部做财务,日子过得像齿轮一样精确——早上七点一刻出门,赶七点三十七分的那班S-Bahn,车厢里永远有人轻声读报纸,没人打电话,没人外放视频。我的德国妻子玛丽亚说我被同化得太彻底,连打喷嚏都要捂着嘴说Entschuldigung。

姐姐开着她那辆灰色的五菱宏光来接我,车停在到达厅外面第三条车道上,打着双闪。后备箱塞着她给我带的棉被和枕头,说是家里新弹的棉花,比德国的羽绒被盖着踏实。车里的暖风开得足,混着座椅套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妈妈用搓衣板洗床单的日子。

"妈知道你今天回来,六点就起来炖牛肉了。"姐姐打着方向盘,在车流里左钻右钻,"你说你也是,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回来都四十六了,孩子都上中学了也不带回来给咱看看。"

"安娜要上学,玛丽亚走不开。"我说。其实玛丽亚对回国这件事一直很犹豫,她在大学的研究项目排得满,更重要的是,她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年前——满大街的自行车和蓝布中山装。

"行吧,反正你回来了。"姐姐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儿还是那么大,"这回待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够干啥的,来回倒时差就得一个星期。"

车上了绕城高速,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米黄色的外墙,蓝绿色的玻璃窗,一栋挨着一栋,像码好的麻将牌。我努力辨认着方向,那些我曾经熟悉的标志——老邮电局的水塔、棉纺厂的大烟囱、还有人民商场楼顶那个大钟——全都不见了。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菜摆了一桌子。红烧牛肉、糖醋排骨、清炒藕片、凉拌三丝,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头发比我走的时候白了一大半,但是腰板还是直直的,眼神也亮。

"快坐快坐,饿了吧?"她把我按在椅子上,筷子递到我手里,"多吃点,在那边吃不着正经中餐。"

我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炖得酥烂,酱油和冰糖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一瞬间鼻子突然一酸,我赶紧低下头喝汤。妈妈在对面坐下来,就那么看着我吃,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光亮。

"爸呢?"我问。

姐姐往嘴里扒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在楼下跟老张头下棋呢,甭管他,一会儿就上来。"

晚饭后我站在阳台上透气,六楼的高度,能看见小区中间那个小广场。十几个大妈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节奏震得玻璃窗嗡嗡响。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个男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个信号灯。楼下便利店门口的灯箱亮着惨白的光,老板娘坐在门口择韭菜。

这一切喧闹、鲜活、杂乱,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我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广场舞的音乐、小孩的哭闹、楼下夫妻吵架的嚷嚷、还有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笃,像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是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吵醒的。"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楼群里来回撞。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时间,才七点零三分。在德国,礼拜天早上全城都是安静的,连鸟叫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起床洗漱,卫生间的热水器是那种老式的燃气即热式,水压忽大忽小,温度忽冷忽热。我满嘴牙膏沫子的时候,热水突然变成了冷水,激得我往后一缩,额头磕在毛巾架上。

"妈!热水器怎么一会儿凉一会儿热的?"

妈妈在厨房里切菜,头也不回地说:"你把那个红色旋钮往左拧拧,再往右回半圈,就好了。"

我试了试,果然好了。但是刷牙的节奏已经被打乱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早饭是豆浆油条,姐姐从楼下早点摊买上来的,油条还热乎着,咬一口咔嚓响。我喝了口豆浆,甜的,加了糖。在德国我喝不放糖的豆浆喝了二十年,已经忘了加糖是什么味道。

"今天带你出去转转?"姐姐用油条蘸着豆浆,"人民商场那边新开了个万达,四层楼,什么都有。"

"我想去老房子看看。"

姐姐顿了一下,手里的油条停在半空。"老房子……拆了。"

"拆了?"

"去年拆的,建了个什么文化中心,还没盖好呢。"

我放下筷子,突然觉得豆浆不甜了。老房子是那种红砖的三层筒子楼,我们家在二楼,楼道里永远堆着煤球和冬储大白菜。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跑回来,在楼道里就能闻见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一楼王奶奶家的葱爆羊肉,三楼赵叔叔家的辣椒炒肉,还有我们家妈妈做的醋溜白菜。我在那个楼道里学会了骑自行车,膝盖上的疤现在还留着。

"拆就拆了吧,"妈妈说,把剩下的油条往我面前推了推,"老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潮得很,冬天冷夏天热。"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可是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你记忆里的一页纸撕掉了,你知道那一页曾经写过什么,但是再也翻不回去了。

第三天我去社区派出所办居住登记。这是规定,外国人入境后24小时内要登记,我虽然是中国人,但拿着德国长居,也得走这个程序。派出所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可这十分钟走得我浑身是汗。人行道上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你得在车缝里侧着身子走;过马路的时候根本没有车让人这一说,公交车擦着你的衣角就过去了,带起一阵风。

派出所办事大厅里排着长队,叫号机坏了,大家就挤在一个窗口前面,你推我搡。我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了,窗口里面的小姑娘头也不抬,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身份证。"

"我身份证过期了,用的护照。"

"护照给我。"

我递进去,她翻了两页,皱眉:"签证页呢?"

"我拿的是德国长居,在最后一页。"

她又翻了翻,甩出来一张表:"填。填完去那边照相。"

表是那种已经复印了不知道多少次的A4纸,边角卷起来了,字迹模糊。我趴在旁边的台子上填,台子上的圆珠笔没油了,划了半天才写出字来。后面排队的大爷凑过来看,热气呼在我脖子上:"小伙子外国回来的?"

"嗯。"

"外国好还是中国好?"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中午回家的时候,我特意绕到老房子那片去看了看。工地围着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喷着"打造城市新地标"的红字。围挡里面是挖了一半的地基,几台挖掘机趴在那里,像打盹的巨兽。我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很久,想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那棵老槐树呢?小时候夏天我们全家在树底下吃西瓜,爸爸把瓜皮扣在头上逗我笑。现在连树桩子都不见了。

我在工地外面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被一个保安赶走了。"看什么看,危险!"他朝我挥手,像赶一只迷路的鸽子。

第四天晚上,姐姐叫我去她家吃饭。她嫁给了姐夫老周,在城东买了套二手房,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外甥女小雅今年十四岁,上初二,吃饭的时候一直低头看手机,拇指飞快地划着屏幕。

"吃饭别看手机!"姐姐把手机夺过来扣在桌上。

小雅撇撇嘴,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偷偷去瞄手机。

"她现在就这样,"姐姐叹了口气,"跟她说十句话九句不理你,一放假就窝在屋里打游戏。"

"青春期嘛,"姐夫老周给我倒白酒,"来,大哥,咱哥俩喝一杯。"

老周是做装修的,手上茧子很厚,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鱼尾。我们碰了杯,白酒辣得我直皱眉。在德国我喝啤酒,白葡萄酒也喝,但是白酒二十年没碰过了。

"你在那边一个月挣多少钱?"老周又给我倒上。

"还行,够花。"

"咱这儿不比外国,"老周抿了一口酒,咂咂嘴,"干啥都得有关系。小雅明年想上重点高中,我找了老同学帮忙,请人吃了三顿饭,送了两条烟,这才给搭上线。"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在德国,安娜上学是按学区划分的,你住在哪一片,就上哪一片的学校,没有走后门这一说。当然也有好学校差学校的区别,但是手续是公开透明的。

"还是国外好啊,"老周感叹,"啥都按规矩来。"

"好啥呀,"姐姐端了盘水果出来,"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看你大哥,二十年了,回来连咱这儿话都快不会说了。"

她说得对。饭桌上他们聊的那些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老人做手术花了多少钱、谁家媳妇跟人跑了——我插不上嘴。那些人名我全都不认识,那些事我也没经历过。我坐在那里,像个远房亲戚,客气又陌生。

饭后我帮姐姐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大哥,其实妈身体不太好。"

"怎么了?"

"高血压,还有骨质疏松,上个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打了石膏刚拆。"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姐姐把碗摞进消毒柜,声音低下去,"妈不让说,怕你担心。可是你这次回来,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早早就开始准备。"

我手里捏着那个碗,水都凉了,还在冲。

"大哥,"姐姐转过身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我愣住了。水龙头滴答滴答响着,像是时间的钟摆。我想起法兰克福那间公寓,窗台上玛丽亚养的天竺葵,厨房里整整齐齐的调料罐,每个周五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安娜坐在后座吃爆米花。那是我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生活,每一块砖都码得整整齐齐。

可是我又想起妈妈今天早上的样子。她坐在沙发上择豆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她弓着背,手指头因为关节炎微微变形,一根一根把豆角的老筋撕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不知道。"我说。

第七天的时候,我决定去办一张国内手机卡。德国的号码漫游太贵了,而且很多APP绑定不了。营业厅在城中心那条街上,离我小时候上学的路不远。我特意走着去,想看看这些年变了多少。

街上全是店铺,卖手机的、卖奶茶的、卖鸭脖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的蓝的黄的,把眼睛都看花了。我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那股甜香一下子把我拽回三十年前——放学的时候花两毛钱买一个,捧在手里暖烘烘的,一边走一边剥皮,烫得直吹气。

营业厅里人更多,取号排到了87号,屏幕上才叫到34号。我找了个塑料凳坐下来等,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哭闹的小孙子。小孩哇哇哭,老太太颠着哄,嗓门比哭声还大:"哦哦不哭不哭,奶奶给你买糖吃!"

我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叫到我的号。窗口的小姑娘染着粉红色的头发,指甲上贴满了水钻,噼里啪啦帮我办好了卡。我把旧手机卡抠出来换上新卡,信号格满的,4G的标志跳出来。

走出营业厅,手机叮咚响了十几声,全是各种推送。我低头看路的工夫,一个人骑着电动车从后面窜过来,后视镜擦了我胳膊一下,差点把我手机蹭掉。"看着点路!"那人丢下一句话就消失在车流里了。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眼前的路还是那条路,路边的法国梧桐还在,但是树底下的修鞋摊不见了,报亭不见了,那个永远在门口下棋的理发店大爷也不见了。整条街变得陌生又热闹,热闹得让我心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时差早该倒过来了,但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想起法兰克福的卧室,窗帘是那种遮光布,拉上之后伸手不见五指。玛丽亚睡眠浅,一点光就醒,所以我们连路由器上的小绿灯都要用黑胶带贴上。

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清吵什么,但是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在演话剧。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妈妈放的,怕生虫子。我闭着眼睛数羊,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妈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生病,妈妈整夜坐在我床边,用手背试我额头上的温度。她的手总是凉凉的,贴在发烧的皮肤上特别舒服。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妈妈说:"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顺便我也办个体检。"

"没啥事,就是有点咽炎,"妈妈摆摆手,"去啥医院,人多得要命,排队排一天。"

"我陪你去。"

她看着我,没再反对。

医院果然人多。挂号窗口排了五条长龙,我跟妈妈站在队尾,前面的大爷拎着一袋子CT片子,旁边的大婶抱着个哭闹的小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广播里每隔五分钟就喊一次:"请XXX到二楼内科就诊。"

挂了号上三楼,心血管内科门口坐了两排人,全是老年人。妈妈找了个凳子坐下,旁边的大妈就凑过来聊天:"老姐姐你哪儿不舒服?""高血压,来开点药。""哎哟我也是,你吃的什么药?"两个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聊起来了,从降压药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孙子。

我去缴费窗口交费,前面一个年轻人正在跟窗口里面的会计吵架:"我明明交过钱了!收据都在这儿!""系统里没有,你找领导去吧。""我上哪儿找领导?""那我管不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叹气。

我拽了拽那个年轻人的袖子:"算了,再交一次吧,回头再查。"

他瞪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愣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妈妈从旁边走过来,拉着我胳膊:"走走走,咱不看了,回家。"

"妈,还没看完呢。"

"不看了不看了,"她拽着我往电梯走,"这医院看个病能把人急死。"

电梯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跟妈妈被挤在最里面,面对面贴着。她仰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你长高了。"

"妈,我四十多了,不长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电梯到了二楼,呼啦下去一半人,又来了一拨推着轮椅的、举着输液瓶的、抱着孩子的。门关不上,报警器滴滴响。大家都往后挤,有人踩了我的脚,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就被淹没了。

从医院出来,我长长地呼了口气。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眼睛发花。妈妈走在我旁边,步子没有以前快了,右手下意识地扶着我的胳膊。

"妈,"我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白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多了不少,"过两天我陪你去把那个体检做了吧,咱们早点去排队。"

"行,听你的。"

第十五天的时候,我去了趟母校。一中还在原来的地方,但是大门换了方向,以前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换成了电动伸缩门,门口装了人脸识别系统。我跟门卫说我是老校友,想进去看看,门卫查了我的身份证,登记了电话,才让我进去。

校园大了一倍,原来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教学楼从三层加到了六层。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窗户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是那样抑扬顿挫,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响。我找到我们当年的教室,在二楼最西头。门锁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的桌椅换成了一人一张的独立课桌,墙上贴着励志标语:"奋斗青春,不负韶华。"

我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想起高三那年,我坐在靠窗第二排,英语课开小差,看着窗外的槐树发呆。班主任从后门进来,揪着我耳朵把我拎到最后一排罚站。全班都在笑,我红着脸站在后面,心里却在想明天跟隔壁班女生约好的事情。

那个女生叫周晓梅,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个浅浅的酒窝。高三毕业那天我鼓起勇气约她去看电影,她答应了。我们骑自行车去的,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我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后来我出国,写信给她,她回了两封,第三封就断了。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人,去了南方。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出国呢?如果我在国内上大学、工作、结婚,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种人生?我会有个跟我一样讲中文的孩子,会每个周末回爸妈家吃饭,会在同学聚会上跟老朋友们吹牛喝酒。我的人生会不会更热闹一些?还是会更平庸一些?

但这些假设都没有答案。我选择了德国,选择了玛丽亚,选择了那种按部就班、精确到分钟的生活。我得到了秩序和安宁,也失去了这些热闹和嘈杂。就像硬币的两面,你不能只要正面不要反面。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兜橘子,路边摊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卖橘子的老大爷用杆秤称,秤砣一滑,掉下来砸在我脚面上,疼得我龇牙。大爷赶紧赔不是:"小伙子对不住对不住,老眼昏花没拿稳。"我揉着脚背说没事,弯腰帮他把秤砣捡起来。大爷非要再给我添两个橘子,推搡了半天,我只好接过来。

那天的橘子特别甜。

第二十天,姐姐说带我去吃夜市。市中心那条步行街晚上全是摆摊的,烤肉串的炭火味、炸臭豆腐的油味、炒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在霓虹灯的光里蒸腾。小雅跟着一起来的,这次没看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葫芦摊。

我们找了个烤肉摊坐下,塑料桌椅油腻腻的,姐姐用纸巾擦了又擦。老周去点菜,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大盘烤肉筋、烤板筋、烤韭菜、烤馒头片,还拎了三瓶啤酒。

"大哥你尝尝,"老周把啤酒起开,"咱这儿的啤酒不比德国的差。"

我喝了一口,确实清爽。烤肉筋撒了孜然和辣椒面,嚼在嘴里嘎吱响。周围的桌子坐满了人,有光着膀子划拳的,有搂着肩膀吹牛的,有小孩绕着桌子疯跑的。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走到我们桌前:"叔叔买朵花吧,给阿姨戴上。"

姐姐笑着摆手,老周已经掏了十块钱:"来来来,给我老婆买一朵。"小姑娘把一朵塑料玫瑰塞到姐姐手里,嘴甜地说了句"阿姨真漂亮"就跑开了。

姐姐捏着那朵花,嘴硬说"浪费钱",眼角却笑出了褶子。她把花插在啤酒瓶里,在夜市的烟火气中,那朵红得发假的塑料花竟然显得格外好看。

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拧着的结松了一点点。在德国的二十年,我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秩序,习惯了人与人之间保持礼貌的距离。可是在这里,在这个油腻的烤肉摊上,我坐在亲人身旁,周围全是陌生人的说笑声和烟火气,我竟然觉得有点……踏实。

"大哥,"老周喝得有点上头,脸通红,"你说你在那边二十年,到底图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安稳吧。"

"安稳?"老周笑了,"那儿安稳吗?外面那么乱,今天这里爆炸明天那里枪击的。"

"不乱,我们那儿挺太平的。"

"太平有啥用,"老周摆摆手,"人活着不就图个热闹嘛。你看咱们这儿,虽然乱糟糟的,但是有人味儿。你摔一跤,有人扶你;你喝多了,有人送你回家。你在那儿,摔一跤谁管你?"

我没说话。但是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在法兰克福火车站滑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周围的行人看了我一眼,绕开走了。只有一个土耳其大妈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但她的德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听不太懂,说了谢谢,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走了。

那时候我觉得理所当然——成年人应该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可是现在坐在烤肉摊上,看着姐姐把烤好的肉筋往我盘子里夹,看着老周给我倒酒,看着小雅举着糖葫芦冲我笑,我忽然觉得,也许被人麻烦和麻烦别人,都是活着的一部分。

第二十五天,妈妈终于答应去医院做全面体检。我五点半就起来,外面天还没亮透,楼下的包子铺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汽。我们六点到了医院,挂号窗口前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我让妈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站在队伍里。

排队的时候我又想起法兰克福。在德国看医生是要预约的,提前两周打电话,约好具体时间,到了那天准点去,等十几分钟就看上了。但是医生跟你说话永远客气而疏远,你的病历在电脑系统里,他看一眼屏幕,开个处方,五分钟就结束了。你甚至来不及问第二个问题,护士已经叫下一个号了。

在这里,排队花了一上午,等检查花了一下午,但是医生会拉着妈妈的手问:"大妈您平时头晕不晕?晚上睡得好不好?吃盐多不多?"问得仔仔细细,连每天喝几杯水都要问清楚。妈妈絮絮叨叨地跟医生聊了快半个小时,从血压聊到当年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从大出血聊到我爸年轻时候爱喝酒。

我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种漫长的、低效的、充满人情味的就医过程,也有它的好处。它让你觉得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病历号。

检查结果出来了,高血压是有的,骨质疏松也是有的,但是都不算严重,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就行。医生开了处方,又叮嘱了半天,最后拍拍妈妈的手说:"大妈您儿子从国外回来看您,这是最大的福气,心情好了,啥病都好一半。"

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医生的手连声说谢谢。

那天回家的时候,太阳特别好。我扶着妈妈过马路,一辆公交车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司机冲我挥手示意我先走。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第二十八天,我开始收拾行李。玛丽亚打电话来,问航班号,说安娜想我了,让我带点中国零食回去。我说好。

妈妈坐在我旁边看我叠衣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把一件衬衫叠好了放进行李箱,她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说:"你叠的不行,角没对齐。"

我看着她那双手,手指头还是有点变形,但是叠起衣服来依然又快又平整。她把叠好的衬衫放进去,又拍了拍,像在安慰那件衣服。

"妈,"我蹲下来,"我以后每年都回来看你。"

"每年都回来?那得花多少钱啊。"

"花不了多少,我攒了钱的。"

她不说话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长白头发了,"她说,"四十多的人了,也该长了。"

"妈。"

"嗯?"

"你要好好的。"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是没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当年我出国在机场安检口,她也是红着眼眶笑着挥手,一直等到看不见我了才转身。

第二十九天,姐姐请了假,带我去买特产。我们逛了干货市场、茶叶店、还有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姐姐跟每个老板都认识,讨价还价的时候嗓门特别大,为了五块钱能跟人磨十分钟。我在旁边等着,拎着一袋又一袋的东西,胳膊都酸了。

"买这么多干啥,吃不完。"

"带回去给安娜和玛丽亚尝尝,"姐姐把两盒绿豆糕塞进袋子里,"你那边买不着正宗的。"

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我停下脚步。门口摆着那种老式的手电筒,银色的铁皮壳子,装三节一号电池。我小时候家里有一个,晚上停电的时候,爸爸打着手电筒下楼去检查保险丝。那束光在楼道里晃来晃去,我趴在门缝里看,觉得那光特别神奇。

"买个这个吧,"我跟姐姐说,"回去放家里,万一停电用。"

姐姐笑了:"现在谁还用这个,手机不有手电筒吗?"

"就想买一个。"

老板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新的给我,十块钱。我攥在手里,铁皮凉凉的,沉甸甸的。我知道带回去也不会用,德国几乎不停电,就算停也有应急灯。但是我就是想留着,留着这个三十年前的记忆。

晚上妈妈做了最后一顿饭,还是那几样菜,红烧牛肉、糖醋排骨、清炒藕片。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心里记住那个味道。饭桌上大家话不多,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里面在说老城区改造的事情。

吃完饭我帮妈妈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站在我旁边,忽然说:"下次回来,把玛丽亚和安娜也带上。"

"好。"

"让她们看看咱这儿的山水。"

"好。"

"要是……"她顿了顿,"要是那边待腻了,就回来。姐给你留着房间呢。"

我的眼眶热了,赶紧低下头冲碗。泡沫浮在水面上,被水冲散了,又聚起来,又冲散了。

第三十天,姐姐开车送我去机场。还是那辆灰色的五菱宏光,还是那条高速路,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想努力记住这一切——广告牌上的明星笑脸、路边的法桐树、天桥上匆匆走过的行人。

"大哥,"姐姐开着车,没看我,"其实你说的那些受不了的,我也受不了。有时候我也烦,烦这儿乱,烦这儿吵,烦买个菜都要跟人吵架。"

我转头看她。

"可是有啥办法呢,"她笑了一下,"这儿是咱家啊。再乱再吵,你晚上回来,妈给你留着灯呢。"

我没说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但是温热。

机场安检口,妈妈站在黄线外面,朝我挥手。我回头看她,她还是那样,红着眼眶笑着。姐姐站在她旁边,也在挥手,小雅在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冲我喊:"大舅再见!"

我冲她们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安检通道。口袋里装着妈妈早上偷偷塞给我的那个红包,红纸包着的,里面是六百块钱,新票子,嘎嘣脆。

飞机升空的时候,我往下看。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密密匝匝的楼群,像一盒打翻了的火柴。那些让我受不了的噪音、拥堵、混乱,在万米高空看来,竟然变成了一种毛茸茸的温暖。

我闭上眼睛,三个小时后,玛丽亚会在法兰克福机场接我。她会用德语问我旅途怎么样,我会说Gut。安娜会冲过来拥抱我,抢我手里的零食袋子。我会回到那个安静整洁的公寓,窗台上的天竺葵应该开花了。

可是我知道,我的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法兰克福那间公寓里,每天七点一刻出门赶S-Bahn;另一半留在了河东那个嘈杂的小区,妈妈在阳台上晒被子,姐姐在楼下跟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

我睁开眼,舷窗外已经是一片云海。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手电筒,铁皮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我想起那天在老房子工地外面站了半个小时,保安赶我走,我临走的时候捡了一块砖头碎片,拇指大小,红褐色的,现在还放在我的钱包夹层里。

那块砖头来自我记忆的废墟。它提醒我,有些东西消失了,但它们曾经真实存在过。就像我此刻离开的这片土地,让我受不了的那一切,同时也在让我深深想念。

机舱广播响起来,空姐用中英文播报着飞行信息。我按了按太阳穴,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点。

回去之后,日子还是照旧。

但是每年,我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