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三天，谁也没当回事。这个季节，山里的雨就跟家常便饭一样，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大家早习惯了。可到了第三天夜里，雨突然变成了泼水，像有人在天上端着一盆盆往下倒。凌晨两点，镇子旁边的溪水涨过了桥面，没等人反应过来，黄褐色的水就漫进了沿街的厂房。

镇子上种茶的人家多，几乎家家户户都存着茶青、散茶、饼茶。大家管这块地方叫“中国白茶第一镇”，靠的就是这一片一片茶叶撑起来的日子。水进来的时候，最着急的还不是房子住了多少人，而是库房里堆着的那几百箱茶叶。等天亮水退了一点，茶农们光着脚趟进厂房，看见泡得鼓起来的纸箱、浮在水面上的棉纸，蹲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有年轻人拿手机拍，说“完了，全完了”，旁边老人摆摆手，“别拍了，搬东西要紧”。可搬出来的茶叶，已经闻不到那股清香味了，只剩一股泥浆味，湿哒哒的，捏一把就碎。

道路也被冲断了。镇子通往外面的山路塌了好几处，大石头横在路中间，运茶的货车进不来也出不去。镇上超市的货架快空了，救急的物资是用皮划艇和人力三轮一趟一趟往里送的。但让人意外的是，没有谁说丧气话。微信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谁家有烘干机，能帮忙烘一点茶叶”，不到半小时，三家茶企同时回复：“开着你尽管送来，电费我们出。”还有茶农把自家存的干净棉被搬出来，裹在才救出来的茶饼上，说是“人不吃饭能扛，茶叶受了潮，得赶紧救”。说这话的人自己脚上还泡着水，鞋子破了，露着脚趾头。

这些年，这片镇子没少遭过灾，但白茶的市场一年比一年好，大家刚攒点钱翻修了厂房，添了设备。这一场洪水，把一部分人的心血又冲了回去。可奇怪的是，镇子上没有人说要改行，没人说再也不种茶了。有个做茶三十多年的老把头说：“茶这东西，就像人的命，有时候看着被水泡了、被泥埋了，只要根没死，明年照样发芽。”说完，他蹲在地上，把一片被水泡过的茶叶叶子放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水里。

其实，茶农们心里难受，难受的不是钱没了，而是那些茶叶背后熬过的夜、看过的山、等过的春天，一夜之间都泡汤了。但日子还得往前过。洪水总会退掉，路也总会被修通，那些被泥水泡过的厂房，晒一晒，洗一洗，还是能用的。至于茶叶，今年损失了不要紧，山上的老茶树还在，根深深的扎在土里，等天气晴了，等下一场春雨，嫩芽又会冒出来。

镇子口的积水慢慢消下去了，有人架起梯子，爬上屋顶修补漏水的瓦片。楼下，几个孩子踩在泥巴路上玩，脚上全是泥，还笑着说像踩巧克力。大人看见了，骂了一句，却也没有真的生气。生活就是这样，一边收拾着烂摊子，一边又找到了新的盼头。

愿这座茶香四溢的镇子，能早一天晒干湿漉漉的日子，重新站起来。毕竟，那些茶还在，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