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兴义刘氏庄园:若没有这深宅大院中的恩怨情仇,大概也成就不了何应钦 | 静思斋

旅游攻略 6 0

寻访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系列游记第239篇:兴义刘氏庄园

题记:铁血坚壁永康堡,爱恨情仇叹姻亲

寻访时间:2026年8月12日

本文系静思斋·于岳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上个月由长沙中转赴黔,解锁了一块新的省份拼图。此行之重点在于兴义,本有规避人潮之意,不曾想贵州旅游近年大火,又随着高铁在去年底开通,就连兴义这座黔西南偏远小城,游人也是纷至沓来,热闹繁华得很,早已不是那“人无三分银”的光景了。

兴义旅游资源丰富,以自然风光见长,万峰林、马岭河这些都是蛮不错的,但若说起历史人文景点,适宜且方便参观的便不太多了,故而这次刷保的成果相当有限。我所知兴义最著名的历史人物,当属何应钦,然何应钦故居(省保)在距市区四十多公里的泥凼镇,我纵是挺有兴趣,拖家带口也完全木有走这么远“泥巴公路”的非分之想。好在距离城区较近的地方,还有一片贵为国保的老建筑——刘氏庄园,在兴义的第二天,我们上午玩完万峰林后,即来此观摩了一番。

民国时期兴义有刘、王、何三大家族,此三姓皆是明清时随军或行商落户兴义的外来人口。这其中刘氏来自湖南邵阳,最初也在泥凼,与何家皆以榨油为业,据说两家因竞争出了些纠纷,连祖坟都相互折腾上了,眼瞅着一村不容二虎,刘家为了谋求发展干脆卷铺盖走人,后来到了下五屯这里屯田积粮,倒是逐渐成为一方豪强。

咸丰年间,黔西南一带爆发少数民族领导的白旗军起义,此时太平天国运动也正风起云涌,而大清官兵极度腐朽,根本不堪一战,朝廷只好鼓励各地士绅兴办团练出把力气,大一统封建王朝的社会结构与秩序,因此萌生变革。刘家正是兴办团练的积极响应者,正好刘家官字辈那一代出了四兄弟,皆具文韬武略,他们组建了一支颇有战斗力的队伍,保护乡梓,效忠清廷。

刘家这支队伍在当代大概是被定义为“劣迹斑斑的反动地主武装”了,然起(ge)义(ming)在任何时代也并不能代表所有人的利益,更何况白旗军不仅仅是反清,其中还有非常尖锐复杂的民族矛盾,起义之初,便有汉族大户高氏一门数百口因新仇旧恨被杀得鸡犬不留。地主乃至汉人当时难道就合当插标卖首?当然不能,所以即便是所谓“反动”的团练武装,亦有其凝聚力与群众基础,双方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是社会矛盾激化之下的必然结果。总之每每重新洗牌,向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历史和游戏规则,在不同的意识形态下亦有不同的重新解读,百余年后的今天再脸红脖子粗地争论孰是孰非,那是政治家或说为政治效劳的历史砖家的事,对我等草民来说似乎也没太大必要了。

人若生逢那般乱世,无疑是极其可悲的,死无葬身之地乃是家常便饭。但对于极少数人来说,乱世或许又是个“契机”,就好比刘家因缘际会,成功脱胎换骨跨越阶层,一度成为“书写历史”的人。这次的起义持续了十余载,白旗军在鼎盛之际,几乎控制了盘江八属,兴义府城(今安龙)也曾数度被其攻陷,颇有政声的知府胡霖澍被杀。在此局面之下,小小的下五屯又该如何自保呢?刘氏兄弟奉乃父之命,用尽洪荒之力赶筑了这座永康堡,如今仅在东南角残存一段低矮“城墙”与炮楼,看起来实在其貌不扬,但当时却是抵御起义军的利器。

白旗军曾猛攻永康堡数月而不能克,堡内弹尽粮绝之际,刘氏阖族上下差点举家自焚,最后幸运地转危为安。在十余载惨烈的战斗中,刘家作为平乱的主力,曾统率过逾万人马,但四兄弟也死了一半,他们用鲜血染红了幸存者的顶戴。老三刘官礼(1840-1910)官至云南候补道(正四品)坐镇永康堡,不但品级远超地方官吏,亦统领着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在兴义犹如土皇帝一般存在,连总督巡抚见了也得敬三分,甚至后来在省城贵阳都建有他的祠堂。从本质上来说,刘家军与曾国藩搞的团练(后演变为湘军)并无太多不同,只不过起点不如人家高,也没能再登上更大的舞台罢了。

而刘家的存在,客观上也对于战后社会秩序的恢复与地方文教事业的长足发展有着积极作用。刘官礼及其子刘显世思想颇为开通,顺应时代推崇新学,鼓励并资助年轻人出去见世面(甚至留洋),造就了一大批人才。刘家及其姻亲的下一代得以青出于蓝,于此大有干系。

刘官礼老病缠身之后,刘显世子承父业执掌兵权。辛亥革命时,刘显世奉命率一营人马(约五百人)前往贵阳,原拟用于防范新军起义,不曾想刚走到半路,新军已然起事成功,建立了贵州军政府。刘显世接受亲外甥王文华(其母是刘显世胞姐,其本人还娶了刘显世的侄女,实有近亲结婚之嫌)的建议,上表输诚拥护革命,得以进入贵阳。此时的刘显世极具“外交”才干,周旋在各派系之间八面玲珑,从起初的分一杯羹,到最后把整个蛋糕都吃了下来,仅仅两年就官拜贵州护军史,北洋陆军中将衔,成为统领全省的头号人物,使“兴义系”军阀最先登上民国贵州的政治舞台。

由于当时贵州还是小省穷省,刘显世平素只能鼠首两端、仰人鼻息,不过在关键时候,甭管是否出于自愿,总算还能站对队,在护国、护法运动中都博了个好名声。只可惜他后来逐渐昏聩保守,“兴义系”分化为新旧两派,刘显世本人属旧派,王文华则是新派首领,双方理念不合,日益水火不容,最后只能靠杀人来解决政敌。先是“民八事变”搭上了财政厅长张协陆一条命,“民九事变”中原本是至亲的甥舅二人更是兵戎相见,王部斩杀了刘显世身边两位元老,致使刘显世第一次下野。再后来王文华也被刺杀,虽说主使是袁祖铭,但背后似乎隐隐也有着刘家的默许。

何应钦是王文华逐渐掌握军权之际大力引入的军事人才(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生)之一,何家上代人与刘、王两家是否已有姻亲关系我没查到,但何应钦是个一表人才的模范军人,更兼又有乡谊,最受王文华器重,不久后即以胞妹王文湘妻之,对于何应钦来说,恩公成了大舅哥,顺便也做了刘显世的亲外甥女婿。然随着王文华之死,作为新派干将的何应钦很快也在贵阳站不住脚,被迫避往昆明,结果仍遭刺杀,肺部中枪侥幸未死(据说弹头终身未取出)。据亲历者讲述,这事就是刘家亲自下场安排的,足见当年所谓姻亲,至此仅余恨意。何应钦伤好后脱离黔军,后来前往广州“加盟”黄埔军校,一路成为二号人物,这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起刘、王、何三家的恩怨纠葛,自然也不能脱离当时贵州波诡云谲的政局,但这个问题相当复杂,根本是一文难尽。刘氏庄园这个景区逛起来可谓丰俭随君,外行人拍照打卡,十分钟可以完事,实则展厅里的史料陈展很有东西(甚至比较深奥了),远比一些敷衍了事的地方做得好,内行人看俩小时也没问题。我嘛,其实只算个半吊子,北洋这部分向来是短板,当时有些地方看得也是云里雾里,直到回来之后看了好几册地方文史,这才把脉络大致融会,现学现用,不过仍止于刘显世而已,再往后的目前便无暇研读了。

刘显世第二次上台基本就是云南的傀儡,受尽了窝囊气,很快又无奈下野了。他曾视督军权柄如性命,此时黯然落幕,精神有些失常,没过几年就死了。更惨的是刘家三代人在兴义辛苦经营几十年的武装力量,也被袁祖铭所部追来缴械。刘家自此开始走下坡路,但在地方上仍有相当影响力,走仕途的亦有人做到代理省主席、国大代表,只是再不似刘显世那般风光,更是难望何应钦之项背。

新中国成立后,翻身农奴把歌唱,像刘家这样的地主豪强,毫无疑问地会遭到强力清算。五十年代初,昌字辈有多人被镇压,煊赫数十载的永康堡也被庖丁解牛,房屋或分予农户,或改做粮仓,或划归军管……总之是七零八落,面目全非了。自八十年代起,刘氏庄园成为文保单位,部分建筑得到拨款修复,有了些旧时面貌,但对比复原图,恐怕最多也就恢复了半数而已。

永康堡原本就是以防御功能为主要用途,若说风光及建筑艺术,我觉得比较平淡,也没有太多的古色古香。但这片旧宅子如今倒是颇受拍摄婚纱照的新人追捧,好像也不太忌讳(或者根本不知道)这里当年曾是杀伐之地,甚至还有剧组进驻:西边原本还有一片院落,现为三堂文化陈列馆,但那天正好被剧组包场了,游人无法入内。与看门大爷闲聊了几句,得知是在拍电影《阿妹戚托》,回来查了一下,此片大概会在2027年上映,我已多年不曾去院线,然既有此番邂逅,他日电影若得公映,当去友情支持一票。

最后再来说点“邂逅”何应钦的事。那天晚上闲着没事,我自己出去溜达消食,正好酒店旁边有个小山头——穿云洞公园,远看灯火通明的,在山脚下却黑灯瞎火分不清方向。好不容易找到被摊贩遮住的地图,意外发现上面竟然还有个“应钦亭”,按指示路线过去一看,颇感惊讶:对于如此“负面”的历史人物,难得当地挺有魄力给建了这么一座亭子来展示其正面形象(内檐绘有六幅画作介绍何应钦的生平:童年拾趣、走出大山、黄埔执教、挥师北伐、南京受降、晚年思乡)。再看旁边介绍,原来亭子是2011年建的,哦,忽然也就不觉奇怪了。

前文链接:

时隔88载,在湖南大学百年老建筑的红墙下追寻七位抗战军人的足迹|静思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