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走那四十秒
东北的夏天,凌晨四点半,天已经亮得透透的。
沈阳铁西区体育馆门口,一辆灰蓝色大巴车停在那儿,车头的牌子上贴着张白纸,打印了几个黑体字:秦皇岛五日游,辽A·P3275。
导游姓周,二十七八岁,短袖白衬衫扎进黑裤子里,手里捏着个扩音喇叭,站在车门口抽烟。烟灰落到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拍。
车里已经坐了三十多号人,老头老太太居多。有人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打盹,有人撕开一包榨菜就着矿泉水吃降压药,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配乐放的《最炫民族风》。
大巴车定好五点准时发车。
离五点还差一刻钟的时候,老李从后排探了个脑袋过来:“小周,再等等呗?大川他们还没到。”
老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运动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脑袋上扣着顶旅行社发的红帽子。他是这趟团里的老大哥,退休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这次旅行就是他张罗的。十八个人,都是原来纺织厂一个班组的。
小周把烟掐灭,看了一眼手机:“李叔,四点半集合,这都四点四十五了,一个人影没见。”
“再等等,大川身体不好,巧云得伺候他穿衣吃饭,耽误点正常。”老李搓了搓手,“我估摸已经在路上了。”
“成,再等等。”
到了五点整,那十八个人还是没出现。
车上有老太太开始嘟囔:“干啥去了这是?头一天就迟到,这五天咋过啊?”
“就是,一个人迟到说得过去,十八个人一起迟到?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大家当回事吗?”
老李脸色有点挂不住,站起来往窗外看,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着,音乐响得有点走音。
小周又点了根烟,没说话。
五点一刻。
车上的抱怨声大了起来,有个穿粉红羽绒马甲的大妈直接喊了一嗓子:“导游!走不走啊?再不走等会儿高速堵车了!”
“走不走你给个话,要是等也行,你下去问个准信,到底还来不来?”另一个大爷拍着座椅扶手。
老李坐不住了,掏手机打电话。连打了三个,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两声被挂了,第三个总算通了。
“喂?巧云!你们到哪儿了?车上人都急眼了!”老李的声音压着,但全车人都听得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李的表情变了变,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行,你们赶紧的。”
挂了电话,老李站起来,冲全车人挤出个笑:“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前就说十分钟了。”有人小声说。
小周看了眼手机,又看老李:“李叔,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高速口堵起来,这一天就全耽误了。后面还有好几个景点呢。”
老李又看了看窗外,嘴唇动了动,最后坐下了。
小周把扩音喇叭打开,拍了拍:“各位叔叔阿姨,时间不等人,已经晚了二十多分钟,咱们先出发。没赶上的十八位游客,我会联系公司,安排下一班车或者退费处理。实在不好意思各位,让大家久等了。”
说完,小周跳上车,示意司机开车。
司机拧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车身抖了一下。小周关车门,车门“噗嗤”一声合上。
车刚起步,有人从后排喊:“真走啊?那他们咋办?”
没人接话。
大巴车慢慢拐出体育馆前的空地,往建设大路上开。透过车窗,能看见体育馆门口那几棵杨树在风里晃。车刚走了不到五十米,从旁边一条小路上冲出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发,灰扑扑的外套,跑得有点踉跄,一边跑一边朝大巴车挥手。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的拎着包,有的架着个人。
被架着的那个人,是陈大川。
老李在车里看见了,腾地站起来:“小周!停车!他们来了!”
小周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不到两秒,没喊停车。
车里有人喊:“来了来了!那不就在后头吗!”
小周站在车门口,手握在扶手上,盯着前面的路。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也没减速。
车继续往前开。
老李从座位上走了出来,几乎是冲到小周跟前:“你干啥?人都在后头了,你停车啊!”
小周声音不大,但整个车厢都听得清楚:“李叔,已经晚了半个钟头了。我定了点就得走,这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人就差这么几步!”老李急了,脸涨得通红。
“李叔,您坐下,别影响司机开车。”小周说完,把扩音喇叭关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这导游心也太狠了吧?人不就在后面追呢吗?”
“五十步不到,停一下怎么了?”
“就是,一脚刹车的事!”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迟到这么长时间还有理了?全车人等他们十八个人,凭啥?”
“追几步就心疼了?那咱在车上干坐半小时不遭罪?”
“停!都别吵了!”小周提高嗓门,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了,后面的行程不能再耽误。没赶上的我会处理,大家别操心了。”
车从建设大路拐上了绕城高速,后视镜里,那个奔跑的女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了转弯处。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这就是整件事的开头。
陈大川和林巧云,还有那十六个人,被丢在了铁西区体育馆门口。
林巧云后来回忆,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看见大巴车的尾灯在转弯处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她两条腿一软,要不是后头有人扶了一把,就坐地上了。
陈大川被两个老工友架着,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瘦得衣服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走吧,回家。”陈大川说。
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林巧云没听清,凑近了一脸:“你说啥?”
“回家。不去了。”陈大川又重复了一遍。
旁边有人急了:“大川,凭啥不去了?那导游凭什么把咱扔下?我打投诉电话!”
“对!投诉!这也太欺负人了!”
“巧云,你别慌,我这儿有旅行社电话,现在就打。”
林巧云摆了摆手,眼睛一直看着陈大川:“大川,你感觉咋样?难受不难受?”
陈大川摇了摇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硬撑。
这十八个人站在体育馆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骂导游、骂旅行社,还有人张罗着打12345。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每个人脸上,影子拉得老长。
林巧云没参与这些。她扶着陈大川走到路边一个花坛边上坐下,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递到陈大川嘴边:“喝点水,慢点。”
陈大川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滴在裤子上,他也没在意。
“巧云,真不去了。回家吧。”陈大川又重复了一遍。
林巧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就红了眼眶,但没掉泪。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陈大川,朝那帮还在讨论投诉的人喊了一嗓子:“别吵吵了!人都走了,投诉有啥用?能把我家老陈送回来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陈大川退休前是纺织厂机修车间的技术员,手艺好,脾气也好。林巧云在厂子旁边的小学教书,两口子在厂里人缘不错。这次出来玩,是老李撺掇的,说大家一块聚聚,以后机会不多了。
这话没明说,但都听得懂。纺织厂三年前就改制了,老厂房都扒了,盖了商场。这帮老伙计最小的也五十四五了,再过几年,想凑一起不容易。
陈大川身体一直不好,前年查出来肝上有点问题,医生建议静养,别折腾。可这次老李上门来说了好几趟,说全程大巴接送,不用走多少路,就当散散心。陈大川想了想,答应了。
林巧云本来不想让他去,但看他难得有兴致,就没拦着。谁知道出发头一天,陈大川晚上就开始不舒服,折腾到后半夜才眯了会儿,早上起来人发虚,走路腿打颤。
林巧云说:“别去了,咱跟老李说一声。”
陈大川摇头:“人家都在那等着呢,不去像啥话。”
“你这身子能坐五个多小时的车?”
“能。”陈大川说,“我路上睡觉。”
就这么着,两口子从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陈大川走路慢,林巧云搀着他,走几步歇一步。走到小区门口,碰上了同去的几个工友,大伙一看他这状态,都吓了一跳。
“大川,你这脸色不行啊,要不算了?”
“没事。”陈大川还是那句。
几个工友不放心,就放慢步子等他。一拨人等另一拨,人等凑齐,再到体育馆,就晚了四十分钟。
现在车没了。
老李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一群人正站在路边发愣。老李在电话里问:“你们咋样啊?现在打算咋整?”
接电话的是赵铁柱,退休前是班组的质检员。他嗓门大,上来就嚷:“老李!你们那个导游太不像话了!我们都到跟前了,他愣是开走了!你给评评理!”
老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也没辙,车上人多,都等着呢。小周有他的难处。”
“难处?什么难处比人还重要?”赵铁柱气得脸都红了。
“行了,铁柱,别吵了。你们先带大川回家,别折腾了。回头我联系旅行社,看能不能退点钱。”
挂了电话,赵铁柱把老李的话原样转达了一遍。有几个工友骂骂咧咧,但也都知道,事已至此,闹也没用。
林巧云扶着陈大川站起来:“走吧,咱打车回家。”
陈大川点点头,没说话。
一群人站在路边拦车。早高峰,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全是满客。陈大川又站不住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着膝盖,头低着。
林巧云站在他旁边,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摩挲着。
后来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后排挤了陈大川、林巧云和赵铁柱,其他人都各自散去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去哪儿?”
“沈河区,大南街。”林巧云报了个地址。
车开出去,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陈大川靠在后座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林巧云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神有些空洞。
赵铁柱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看,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到了家,林巧云把陈大川安置到床上。陈大川躺下就睡着了,呼吸有些沉,但不急促。林巧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她关掉火,站在厨房里,攥着抹布擦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台面上有块油渍,是昨晚做饭时溅上去的,她用力搓,搓得手指都发红了。
电话响了。
她去客厅接,是儿子陈宇打来的。
“妈,你们到了没?”
林巧云顿了一下:“没去成。”
“咋了?”
“你爸早上不舒服,迟到了,车没等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我爸现在咋样?”
“睡着了。”
“用不用我回去?”
“不用。你上你的班。”
又沉默了几秒,陈宇说:“妈,我爸那个病,你得上点心。别什么都由着他,他倔,你得帮他拿主意。”
“知道了。”
“妈,有啥事你说话。”
“嗯。挂了吧。”
挂了电话,林巧云又坐回床边。陈大川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但发凉。
她起身去倒水,路过客厅时看见门口那只行李箱,还立在那儿,拉杆没按下去,歪歪斜斜地靠着墙。箱子面上贴着张机场托运的旧标签,上面写着:沈阳——三亚,2015年。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坐飞机出去玩,陈大川那时身体还好,心情也好,在海边拍了好多照片。回来后,那些照片就存在电脑里,没洗出来。
林巧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牙膏牙刷、一盒晕车药、一个简易血压计。最底下,还压着一包苏打饼干,包装已经压扁了。
她把饼干拿出来,是陈大川放的。他知道自己容易饿,又不方便总麻烦别人,就自己准备了些。她看着那包饼干,愣了几秒钟,然后把饼干塞回包里。
林巧云收拾完行李箱,又在客厅里站了半天。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陈大川抱着两岁的陈宇,她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挺开心。照片有点褪色了,边角微微翘起。
她走过去,把相框翻过来,用袖口擦了擦背面的灰,又放回原处。
那天上午,林巧云没有叫醒陈大川。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太太跳扇子舞。音乐从便携音响里传出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上午十点多,门响了。
是老李。
老李站在门口,红帽子已经摘了,拿在手里,脸上带着点尴尬:“巧云,大川咋样了?”
“睡着呢。进来吧。”
老李换了拖鞋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林巧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巧云,今天这事,哥对不住你们。”老李没端水杯,低着头说,“我在车上没拦住。小周那个人,年轻,认死理,说一不二。我当时就差跟他动手了。”
“老李,别这么说。跟你没关系。”林巧云在对面坐下,“也不怪导游。是我们自己晚了。”
“话是这么说,但人就在眼前了,多等一分钟的事……”老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唉,现在说啥也晚了。大川身体要紧。”
“没事了。回来睡一觉就好了。”林巧云勉强笑了一下。
老李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陈大川的情况,起身要走。临走前,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停了停,最后说了句:“巧云,你辛苦了。”
门关上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巧云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陈大川还在睡。他睡觉不打呼噜,呼吸很浅,有时候让人分不清是不是睡着了。她看了一会儿,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时候,大巴车在高速上已经开出了两个多小时。
车里的氛围很闷。导游小周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看手机。后排的人有的打牌,有的看平板电脑上提前下载好的连续剧。车厢里飘着一股橘子皮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
老李靠窗坐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没说一句话。
赵铁柱给他发了条微信,写的是:“大川老婆把他弄回家了,人没事,就是虚。”
老李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车里不时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李都知道。他在这帮老伙计里最有威望,今天没把人等来,车又走了,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姓方的老太太,退休前是厂办会计。方老太太推了推老李:“老李,想啥呢?不怪你。你看你,脸都拉到胸脯上了。”
“我没怪自己。”老李说。
“那你还黑着脸?”
“我想起大川这个人。”老李低声说,“你是不知道,大川这趟出门,是偷偷跟医生请了假的。他那个病,不能长时间坐车,不能累着。但他说,大家伙聚一回不容易,他再不出来,可能就真出不来了。”
方老太太不说话了,手搓着挎包的带子。
老李转头又看向窗外。高速两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退,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绿得发亮。
“你知道今天早上巧云给我打电话时说了啥吗?”老李突然开口,不知道是对方老太太说,还是自言自语,“她说大川吐了,胆汁都吐出来了,但坚持要出门。她说她实在没法子,已经在路上了,让我求求导游多等一会儿。”
方老太太小声问:“你没跟导游说?”
“我说了。”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周说,规定只能等十五分钟,超了不等。他说他也没办法。”
“唉。”方老太太叹了口气。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车头那一团白光在午后的空气里晃着,看久了眼睛发酸。
林巧云后来跟陈大川说起这件事,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陈大川状态还行,吃完饭没马上躺下,而是到楼下走了走。林巧云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条柯基跑过来蹭陈大川的裤腿。
陈大川蹲下来摸了摸狗头,说:“真壮实。”
林巧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等狗主人把狗叫走了,陈大川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有点费劲。林巧云想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没事。”
走了一会儿,陈大川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
“巧云,过几天你给老李打个电话,说声谢谢。人家一直惦记着。”
“知道了。”林巧云坐在他旁边,“你自己感觉咋样?用不用去复查一下?”
“查啥查,查来查去还不是那几句话。”陈大川抬头看天,“咱家门口这棵树,今年长得挺旺。”
林巧云抬头看,是一棵银杏,叶子还没黄,绿莹莹的。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像小扇子似的翻动。
陈大川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巧云,那天没去成,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连趟门都出不去。”
林巧云转头看他:“陈大川,你这话说得有没有良心?我是那样的人吗?”
陈大川笑了笑,不说话。
林巧云把身子侧了侧:“我是真不想让你去。你身体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那天早上你吐成那样,还非得去。我当时就想说,陈大川,你今天要是死在路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陈大川低下头:“我那不是想去嘛。”
“想去也不能拿命换。”
陈大川不吱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去,覆在林巧云的手背上。那手很瘦,青筋凸起,指节泛白。林巧云没动,两人的手就那样叠在长椅上,像两块风干了的木头。
过了两三天,老李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香蕉啥的,往茶几上一放:“巧云,大川,我跟你们说个事。”
“你说。”陈大川靠在沙发上,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
老李坐下,把红帽子摘了,捧在手里搓着:“那个小周,昨天来找我了。”
“谁?”
“导游,姓周那小子。”
“他来找你干啥?”林巧云问。
“他问了大川的情况,说想上门道个歉。”老李说,“我本来不想让他来,怕你们心烦。但这孩子态度挺诚恳的,说那天是他不对,哪怕再等一分钟,人就能上车。”
陈大川笑了笑:“人家有啥不对的,是咱自己迟到了。”
“大川,你先听我说完。”老李坐直了身子,“小周后来跟旅行社汇报了这事。他们公司一合计,说这事有影响,想弥补一下。说等大川身体好些了,给安排个就近的一日游,免费,不耽误事。”
“不用不用。”陈大川摆手。
林巧云打断他:“你让老李把话说完。”
老李接着说:“小周还说,当时车上有人给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了。现在好多人都在骂那个导游,说你人都看见了还开车走,太冷血。”
陈大川皱了皱眉:“网上爱怎么说怎么说,管那干啥。”
“小周压力挺大的。”老李叹了口气,“旅行社让他这几天先别带团了,在家休息。他一个小孩,刚干这行没两年,哪见过这阵势。”
林巧云剥了个橘子递给陈大川,陈大川没接,她放到茶几上。
老李走后,陈大川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这孙子,早知道有这后果,当时就应该老老实实等着。”
林巧云瞪他一眼:“你还替人家操上心了。”
“不是替谁操心,这不都是阴差阳错嘛。”
“阴差阳错?”林巧云把橘子皮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陈大川,你每次都是这样,觉得啥都能理解,谁都不容易。那你容易不?我容易不?”
陈大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导游小周真的来了。
小伙子站在门口,白衬衫洗得发亮,手里拎着两箱东西,一箱纯牛奶,一箱红富士。他比电视上看起来年轻,脸上还有几颗没褪净的痘。
“哥,嫂子,我是小周。”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腿,“那天实在对不住。”
林巧云站在门口,没给他让路:“你找谁?”
“我找陈大哥。”小周说,“听说他身体好点了,我来看看。”
陈大川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年轻人,问:“谁啊?”
“哥,是我。小周,那天带团的导游。”
陈大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说:“进来吧。”
小周换了鞋进来,把东西放在门厅,站在那儿有些局促。林巧云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水。小周连忙摆手:“嫂子别忙了,我不渴。”
“这是茶水还是白水?”林巧云从厨房探出头。
“都行都行,白水就行。”
陈大川靠在沙发背上,没怎么说话,就是看人。小周被看得有点坐不住,搓了搓手:“陈大哥,您身体还好吧?”
“还成,死不了。”
小周更不自在:“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您当面说声抱歉。当时太着急了,车上人一催,我就……唉,其实也不应该找理由,都是我的错。”
陈大川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小周,你多大了?”
“虚岁二十七。”
“有对象了没?”
小周愣了下,摇了摇头:“还没。”
“我儿子比你大三岁,在深圳上班,一年回不来两趟。”陈大川放下水杯,“你们年轻人忙,出来打拼不容易,我懂。那天的事,真不怪你。我们迟到了,你发车合情合理。换了我,我也走。”
林巧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小周低着头:“哥,您这么说我更过意不去。您当时就在车后头,我是真没看见。等看见的时候,车都跑起来了。按规定,起步了就不能再停,要不后面的车会追尾。”
“我知道。”陈大川点点头,“回来就好,别往心里去。那两箱东西你拿回去,我不缺这个。”
小周急了:“哥,您就让我留下吧,我这心里也……”
“你这孩子心眼不坏。”陈大川打断他,“但那两箱东西,你拿回去。你要非想留,就留一件,另一件拿走。”
小周知道拗不过,便点了点头。
林巧云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没说话,只是一会儿看看陈大川,一会儿看看小周。
小周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全家福,对陈大川说:“陈大哥,您有个好家。”
陈大川笑了笑:“这倒是实话。”
门关上后,林巧云看着地上那箱红富士,说:“这个留下?”
“留那个奶吧,你天天晚上喝一盒。”陈大川指了指另外那箱,“苹果你给老李送去,他爱吃。”
林巧云看了他一眼,说:“陈大川,你又做上主了。”
陈大川笑:“那我不得做点主嘛,这个家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林巧云弯腰把两箱东西提起来,一箱放进储物间,一箱放到阳台上。然后她坐回沙发,很认真地问:“你刚才跟小周说,换了你,你也走。这是真心话?”
陈大川沉默了一下:“巧云,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就问你,是不是真心话。”
陈大川没答,转头去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两片地往下落,掉在楼下的甬道上,被风吹得打着转。
“大川,你有的时候就是太能理解别人了。”林巧云说,“理解导游,理解老李,理解这个理解那个,你理解过你自己吗?理解过我吗?”
陈大川轻声说:“巧云,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
“我不是生气。”林巧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就是觉得,有时候你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你知道那天你有多危险吗?你早上起来吐了三回,脸白得跟纸似的,还非得去。你就不怕我在车上哭?”
陈大川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走到林巧云旁边坐下,迟疑了一下,把手放在她肩上:“巧云,对不住了。我以后不逞强了。”
林巧云低下头,额头几乎碰着膝盖:“你说话算数不?”
“算数。”
“你每次都说算数。”
“这次真算数。”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按喇叭,声音很响,像是谁家的车堵了路。陈大川的手在林巧云肩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拿开了。
那天晚上,林巧云给陈宇打了个电话。
“你爸今天道过歉了。”她说。
陈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爸那嘴,比保险箱还硬。”
“那个导游今天也来了,说了会儿话。”
“哦?他啥态度?”
“态度还行,拎了东西来。”
“那您咋说的?”
林巧云想了想:“我啥也没说。你爸把人家宽慰了一顿,苹果还要送老李。”
陈宇沉默了一下:“妈,有些事,我爸就是那个性子。你多担待。等我有空回去,带他去医院好好查查。”
“你工作忙,别总惦记家里。”
“妈,我是你们儿子,我不惦记谁惦记。”陈宇说,“过两天我休年假,回去一趟。”
“不用……”
“妈,我票都看好了。”
林巧云没再拒绝,轻轻叹了口气:“随你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旁边已经睡着的陈大川。他侧躺着,背对着她,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那手臂细得撑不起皮肤,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打针还是撞的。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早上,陈大川起来,自己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林巧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杯奶,其中一杯放在她的位置上。
她走过去坐下。陈大川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热乎的。”
林巧云端起来抿了一口:“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陈大川说,“出去买点菜?今天想吃你包的饺子。”
“想吃饺子了?”
“嗯。猪肉酸菜馅儿的。”
林巧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行。等会儿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好酸菜。”
陈大川喝完牛奶,又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巧云,你把那个旅游的事儿再跟老李打听打听。要不再凑一波人,咱自己去。”
“你那个身体,能行?”
“我不去远的地方,就周边转转。”陈大川顿了顿,说,“其实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清楚,可能走不到那儿。但就是那股劲,非要去不可。人这辈子,有些时候就是想跟自己的身体较较劲。”
林巧云没接话,低着头看杯子里剩下的牛奶。过了好半天,她说:“大川,以后想干什么,你跟我说,我陪你。但别拿命去试。”
陈大川轻轻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
那个周末,陈宇回来了。
小伙子个子比他爸高半头,穿着件灰色连帽衫,背了个双肩包,风尘仆仆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走到陈大川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爸,你脸色还行。”
陈大川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抬眼皮看他:“你妈天天往我嘴里塞药,气色能不好?”
“妈做得对。”陈宇朝厨房看了一眼。
林巧云在厨房里剁馅,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很有节奏。陈宇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妈,少弄点,吃不了多少。”
“你回来一次不容易,包点饺子能费多大事。”林巧云头也不抬,“去,跟你爸说会儿话。”
陈宇便又坐回客厅。爷俩面对面,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电视开着,是央视一台在播新闻,讲的什么内容谁也没听进去。
“你深圳那边,住得惯不?”陈大川问。
“还行,习惯了。”
“对象呢?有进展没?”
陈宇苦笑了一下:“爸,这个真不是我想有就能有的。”
“我不催你。”陈大川说,“但你也上点心。你妈晚上睡不着,有时候就念叨这个。”
陈宇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我妈身体怎么样?我见她瘦了。”
陈大川也压低了声音:“她就是操心。白天伺候我,晚上还出去跳操。我让她别省那个电费,她不听,说跳操回来心里畅快。”
陈宇没说话,过了会儿,起身走到厨房:“妈,我帮你包。”
“你包得歪七扭八的,还不如我一个人快。”林巧云嘴上说着,手已经递过去一叠饺子皮。
母子俩在餐桌前包饺子,陈大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也落在陈大川的膝盖上。那膝盖鼓鼓的,是多年干活落下的增生。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陈大川吃得不快,每口嚼得很仔细。林巧云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饺子半天没少几个。
“妈,你吃啊。”陈宇说。
“吃着呢。”林巧云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饺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吃饭的时候,陈宇说:“爸,妈,我同事前阵子去一个温泉度假村,听说不错,不远,开车两个来小时。要不我请两天假,带你们去住一晚?”
陈大川没抬头:“花那个钱干啥。”
“不贵。再说你有医保卡,泡温泉对你这身子有好处。”
“都是唬人的。”陈大川说,“你把你那钱留着娶媳妇。”
陈宇无可奈何地笑:“爸,你看你。”
林巧云给陈大川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小宇好不容易提出带咱出去,你就答应了吧。这回不远,两个钟头的事。”
陈大川抬头看了林巧云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放下筷子:“行,去。不过说好,开销我来,不用你的钱。”
陈宇笑着点头:“成,您说了算。”
那天晚上,陈大川坐在阳台上喝茶。林巧云洗了碗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外面风有点凉,她拿了条薄毯搭在陈大川腿上。
“这回心里舒坦了?”林巧云说。
“舒坦啥?”
“你儿子带你出去。”
陈大川笑了笑:“那是他该的。”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楼下有人放歌,是首老歌,唱得含含糊糊,但旋律挺熟。陈大川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在调上。
林巧云侧头看他:“大川,你还记得咱俩头一回出去玩是去哪儿吗?”
陈大川想了想:“千山。刚结婚那年。”
“那天你也迟到了。”林巧云说。
陈大川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咧嘴笑了:“那天我骑自行车,骑到半路链子掉了。你等了我一个多钟头。”
“我当时想,这人要是敢不来,我就跟介绍人说去。”
“结果你还是等着了。”
“等了。”林巧云说,“等了一个多钟头。那时候觉得,等多久都行。”
陈大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巧云,其实那天车开走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不是怪导游,是觉得自己太不中用了。想跟老朋友出去玩一趟,都拖到让人给甩了。”
林巧云把手搭在陈大川的手上:“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总想起那天的事。”陈大川的声音很低,“尤其想起你追车那几步跑。你多少年没跑过步了。”
林巧云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陈大川,你听好了,那是我愿意的。我愿意追,我还能追得动。只要你在后面,我就往前追。”
陈大川没说话,喉头动了一下。
夜色慢慢浓了,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楼下的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细碎而绵密。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巴掌大的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都没动。
那一刻,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老李又组织了一次出游,就近去的本溪。这次没找旅行社,是自己包了个中巴车。陈大川提前了一个小时到集合点,坐在车上跟老李聊天。林巧云带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温水和一包药。
人到齐了,老李点了一遍名。十八个人,一个不落。
车开出去的时候,陈大川回头看了一下体育馆门口的那几棵杨树。树叶快掉光了,枝杈光秃秃地伸着。他想起那个早晨,自己蹲在路边等出租车的狼狈样,突然就笑了。
林巧云问他笑什么。
陈大川说:“没啥。就是觉得,能出来一趟,挺好。”
林巧云给他拢了拢领子:“冷热自己知道,别硬扛。累了就说,咱就歇。”
“知道了。”陈大川说。
车出城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高速都照成了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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