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之瑗/文
在山河相间,掌状倾斜的彩云之南是看不见大海的。于是,对海的袖珍版——湖,昆明人就把它称为海,以使那魂牵梦绕的大海永驻心上。
睡美人(昆明西山)对岸滇池边长长的堤坝便叫“海埂”。 童年的海埂是我回不去的童年,回不去的海埂,成为我梦中的那片海……
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到海埂旅行,没有汽车可坐,没有单车可骑,十多公里的路程走得同学们够呛。但是,当穿过柳荫浓蔽的泥径,豁然看到海阔天广时,大家立刻欢呼雀跃起来,纷纷脱衣甩鞋跑进“海”里去。海埂的水真惬意:有海洋般的温柔,却无海水的苦涩,在高而蓝的天空下,湛蓝、莹碧,像母亲的手抚摸着我们小小的身体,温润着我们毕业考试后焦灼的胸膛。
从水里出来,上岸,我们舒展双臂,伸欠腰腿,枕着岸边弯腰柳的根,躺在柔软松黄的沙滩上,阖上眼帘,便重现一个个七彩斑斓的景象,逗起多少美好的幻想。沙滩里还埋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尖尖的小螺蛳壳儿,闪着银光的小贝壳儿,五颜六色的小石子……每个女孩子都捡了满满一手巾带回家里去珍藏。
饥肠辘辘,打开母亲为我准备的午饭——胭脂色的红米饭上铺着一层油渣炒的海菜飵,吃着又香又甜,津津有味。母亲擅长烹饪,这海菜飵是她用海埂水里长的海菜做成的。海菜柔软滑腻,茎根又细又长扎在水下的沙土里,淡黄色的花漂浮在水面上。採捞上来晒干,切细加米面、辣椒面等佐料加工成飵,其味比虾飵鲜而不腻,比茄子飵香外添鲜。
十年浩劫后,滇池污染,海菜绝迹,海菜飵也做不成了。母亲也过世多年了。如今滇池治理多年,水质有所改善,有了很少的海菜,市场里偶见的海菜飵是用它们做的吗?不得而知。只有云南花灯里的“海菜腔”还在吧?
海埂还有一大乐趣是钓鱼。没有钓竿,就捡来一根四五尺长的树枝,拴上棉线,用握弯的一根大头针系在线端权当鱼钩,在钩上穿上一颗饭粒,放到岸边星罗棋布的小水潭里,居然也能钓起小鱼儿来!把小鱼儿放进盛水的漱口杯里,不一会儿就装不下了。现如今水草芟夷,水潭填平,起楼建屋,哪里还容小鱼儿生存!这样的垂钓之趣也荡然无存了,甚至没有人知道了。
童年的海埂如情似梦令人难忘。当我曾经目睹孩子们用稚嫩的小手从自己的攒钱罐里抠出一枚枚小钱,郑重地投进“救救滇池”的募捐箱里时,我的心会流泪并祈祷:愿他们能寻找回我们梦中的那片海——我们的童年,童年的海埂。不只是现如今昆明人引以为傲的海埂大坝观鸥,从西山溜索道看滇池。
记住孙髯翁的千古名句吧: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喜茫茫空阔无边。
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这才是我梦中的那片海!
(注:郭之瑗著《美文审美谈》(修订本)云南科技出版社2000年6月第2次印刷 ,修订于2026年8月31日)
本文责编:高级编辑 黄基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