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飞机落地澳门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窗外是灰蓝色的海,远处氹仔的酒店群像积木一样堆在目之所及的天际线上。
母亲靠在舷窗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原来澳门这么小。”
父亲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着随身带的保温杯,把茶叶倒进去,又拧紧,反复了两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出发前一周,老家的几个叔伯听说我们要带父母去澳门,饭桌上就开始起哄——“去澳门,那必须得进赌场看看啊。”“不赌一把,那不是白去了?”父亲当时只是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我知道,他其实是有好奇的。
毕竟在那一代人的记忆里,澳门这个名字,几乎和“赌”是绑在一起的。
小时候家里挂历上印着澳门的风景,大三巴牌坊下面,总有人配一句“东方拉斯维加斯”的解说。
父亲那时候会说,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现在机会来了。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侧过头看了一眼父亲,他正望着窗外那些密集的酒店楼顶,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有些紧张。
我不知道这个城市,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应一个中国北方小城退休工人的第一次到访。
01
带父母从机场出来,打车去酒店。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粤语和普通话切换得很自然,听我们说是第一次来,便主动介绍起沿途的建筑。
路过一座金碧辉煌的酒店时,他指了指:“这是新葡京,澳门地标。”
母亲在后座探着头看了一会儿,说:“真气派。”
父亲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目光在建筑上停留了很久。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狭窄的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楼下的骑楼里,有老人坐在塑料椅上喝茶,有店铺门口摆着刚出炉的烧腊。
司机说,澳门其实很小,三十多平方公里,还没有内地一个县城大。
但就是这么大的地方,住着六十多万人,每年还要接待几千万游客。
“你们订的酒店在老城区?”他问。
我点头。
他笑了笑:“那挺好,离那些赌场远一点,晚上安静。”
我问他,澳门本地人去赌场吗?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我在这开了二十年车,自己一次都没进去过。”
“不是不让进,是没那个兴趣。我们澳门人,该上班上班,该喝茶喝茶。赌场那是给游客准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哪家茶餐厅的蛋挞好吃一样自然。
我回头看父亲,他正望着窗外一处老旧的街角,那边有一家茶餐厅,门口排着队,几个穿着花衬衫的老人站在树荫下聊天,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澳门可能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02
到酒店放下行李,已经是傍晚。
我提议带父母去附近逛逛。
母亲说想去看看大三巴牌坊,父亲没意见。
于是我们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慢慢走,穿过一条条窄巷,两边是各种手信店和牛杂摊,空气里全是杏仁饼和咖喱的味道。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父亲忽然停下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斜对面,是一座赌场的入口。
门面不算张扬,但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保姆车,几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站在旋转门前,姿态恭敬地迎送着进出的客人。
父亲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母亲出门前塞给他的保温杯,背微微驼着,像一尊雕塑一样看着那个入口。
我走过去,轻声叫了句“爸”。
他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他这才像是从什么地方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斜对面的赌场入口,忽然笑了笑。
他转身牵起母亲的手,说:“走,找个地方吃饭。”
母亲愣了一下:“不是说要看看大三巴吗?”
“明天再看。”父亲说,“先吃饭,我饿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我们沿着街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父亲在一家老字号茶餐厅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玻璃橱窗里挂着烧鹅和叉烧,油亮亮的。
父亲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看了看,然后对老板娘说:“来一份烧鹅饭,一份云吞面,再来一壶普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放松的神情。
03
茶餐厅里人不少,大多是本地人。
隔壁桌坐着三个老人,用粤语聊着天,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两杯奶茶。
靠门口的位置,一个年轻妈妈正喂孩子吃粥,孩子不肯张嘴,她耐心地哄着。
我们点的菜很快上来了。
烧鹅皮脆肉嫩,配的酸梅酱酸甜适口;
云吞面汤头清亮,云吞里包着整只虾仁。
父亲吃了一口烧鹅,点了点头,说“不错”,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母亲碗里。
母亲说:“你不是说要去看赌场吗?刚才在门口站那么久。”
父亲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
“看它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他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其实站在那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说,那些进去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想赢钱,还是想碰碰运气?”
母亲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父亲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有一年年底发奖金,车间里几个工友凑在一起打牌,有人一晚上输掉两三个月工资。第二天早上,那个人坐在车间门口抽烟,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
“后来我就想,赌这个东西,不管在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门槛低,但坑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然后他夹起一块烧鹅,蘸了点酸梅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街灯亮了,把石板路染成暖黄色。
有游客从我们窗前经过,手里拎着购物袋,有说有笑地往赌场方向走去。
父亲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04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父亲进去买了三瓶水。
出来的时候,他忽然问我:“澳门这边,普通上班族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查了查手机,说:“中位数大概两万澳门币左右,合人民币差不多一万七。”
父亲点了点头,说:“那比咱们那边高不少。”
“但这边房价也高。”我说,“一套普通的两居室,可能要五六百万。”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压力也不小。”
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社区公园,里面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有年轻人在跑步。
公园不大,但很整洁,四周种着修剪整齐的绿植。
母亲说:“这边环境挺好的,街上也干净。”
我说:“澳门地方小,管理起来相对容易。而且这边老龄化程度高,政府在很多民生项目上投入比较大,比如医疗、养老,都有专门的补贴。”
父亲问:“那内地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我说:“也在做,但毕竟人口基数大,各地发展水平也不一样。像咱们老家那边,这几年变化也很大,但和澳门这种成熟的城市比,还是有一些差距。”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回酒店楼下的时候,父亲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澳门的夜空不算明亮,云层很厚,只能隐约看到几颗星星。
远处酒店群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得发亮,但老城区的街道上,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的。
父亲说:“其实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活法。”
“澳门人过澳门人的日子,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难。”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靠在电梯壁上,微微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很平静。
05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大三巴牌坊。
游客很多,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挤在牌坊前的台阶上拍照。
母亲拉着父亲站到牌坊下,让我给他们拍一张合影。
父亲站在母亲旁边,背挺得直直的,表情有些严肃,但在母亲伸手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翘了起来。
拍完照,我们沿着手信街往下走,路过一家卖猪扒包的小店,父亲停下来,买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母亲。
“尝尝,听说这个很出名。”
母亲接过来咬了一口,说:“还行,就是有点干。”
父亲笑了笑,说:“那回去还是吃你做的面吧。”
中午我们在另一家老字号吃了水蟹粥,粥熬得绵密,蟹肉鲜甜。
父亲难得喝了三碗,说比北方的粥多了一股鲜味。
吃完饭,我们坐在店里歇脚。
我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新闻——澳门特区政府刚刚公布了一组数据,说今年上半年,澳门接待游客超过两千万人次,其中内地游客占了七成。
但与此同时,澳门本地居民对博彩业的支持率,却连续多年呈下降趋势。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去政府部门、医疗机构或者文旅行业工作。
我把手机递给父亲看。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好事。”
“说明大家想明白了,靠别人口袋里的钱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机还给我,然后站起来,说:“走吧,去看看那个什么塔。”
06
傍晚的飞机,从澳门国际机场起飞。
飞机拉升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往下看,澳门的轮廓在夕阳下渐渐变小——那些密集的酒店群、蜿蜒的老街、远处的跨海大桥,最终都融进一片灰蓝色的海天之间。
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地面完全消失。
母亲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父亲轻轻把外套搭在她身上,然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这次来澳门,挺好的。”
他说。
“吃得好,逛得也好。那个烧鹅,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说得对,澳门确实小。但小有小的好,人跟人之间近,做什么都方便。”
我问他:“那你觉得,澳门和你以前想的,一样吗?”
父亲想了想,说:“以前觉得,澳门就是个赌城。来了之后发现,赌场只是它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时候,它就是一座普通的小城,有人上班,有人下班,有人喝茶,有人做饭。”
“就像咱们老家一样,大家都是在过日子。”
他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飞机继续爬升,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澳门的灯火在云缝里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我转过头,看着父亲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想起他在赌场门口站着的那十分钟。
他最终没有走进去。
但我知道,那十分钟里,他完成了一次和自己的对话——关于欲望,关于底线,关于一个人如何面对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诱惑。
那些答案,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在茶餐厅里,把一块烧鹅夹到母亲碗里的时候,我已经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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