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喀什古城
文/徐永群
“不到喀什,不算到新疆。”这句话听得多了,便觉得像句口号。可真当飞机落地,车子驶向古城,车窗外的风景从现代高楼一点点褪成土黄色的、低矮的、带着异域雕花的建筑时,心里那根弦才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到古城东门外已是近中午,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给土墙镀了一层金。开城仪式刚散,人群像退潮般涌入城门。我们刻意慢了半拍,避开了那股热闹。从北门进去,游人稀少,几条小巷蜿蜒着伸向深处,两边是土墙、木门、雕花的窗棂。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砖是红的,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子窄,头顶常常伸出过街楼,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墙上、地上,斑驳得很。一个维吾尔族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面前摆着几盆绿植,正不紧不慢地修理一个铜壶。他抬头冲我笑笑,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那笑容比阳光还暖,却毫无来由,仿佛在说:急什么,坐下歇歇吧。
拐过一道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来。是一家铁器铺,门脸不大,火星四溅。年轻匠人赤着膊,抡着锤,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也没抬头。千年前的丝路匠人,大约也是这样低头敲打着自己的营生,不问过客是谁。
越往主街走,人声越稠。花帽巴扎里五彩斑斓,铜器巴扎上器皿锃亮,空气里开始混进烤包子和孜然的香气。在一块招牌前停下,歪歪扭扭写着“爷爷的爷爷的爸爸的馕”。刚出炉的馕鼓着肚子,麦香扑鼻。买了一个,烫得在两手间倒腾,咬一口,外脆里软,朴实的热乎劲儿直抵胃里。
再往前,就是汗巴扎。烤鸽子、缸子肉、手抓饭,一字排开。摊主们用生硬的普通话招揽着生意,脸上堆着笑。游客们举着手机,对着食物和招牌一阵猛拍,烟火气蒸腾而上,把古老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
下午时分,无意间走进一条幽蓝的窄巷——据说叫“一米爱情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巷子深处很安静,墙壁刷成清凉的蓝色,衬着土黄的建筑基底,有种奇异的和谐。一位妇人正给窗台上的花浇水,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吞没。
昏黄的光从木门缝隙里漏出来,把土墙染成温暖的橘色。我们在一家百年茶馆的角落,要了两壶茶及茶点,京籍朋友戚先生请大家入座品茶。不远处,几个维吾尔族老人弹起了热瓦普,琴声苍凉又欢快,有人跟着哼唱,调子弯弯绕绕,听不懂词,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看完演出虽然是晚十点半了,夜幕才渐渐的降临。夜风拂过,带走了一天的燥热。我想起白天走过的那些迷宫似的巷子——明明没有地图,却总能遇见惊喜:一个在墙角玩弹珠的孩子,一扇镶满铁艺的蓝色大门,一只慵懒地卧在台阶上的猫。这座城啊,它不是摆在橱窗里的古董,它是活的,呼吸着的。两千多年了,丝路的风沙改了方向,墙头的砖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巷弄里的生活,这手艺人敲打的声音,这热瓦普的调子,竟还丝丝缕缕地续着。
我们登上了大巴起身离开。回头望去,古城在夜色里沉沉睡去,像一个做了千年的梦,而我不过是梦里匆匆走过的一个影子。
作者简介:
徐永群,原北京市老三届知青,曾到陕北延安县插队落户,退休后移民澳大利亚,现为悉尼北京会会长,悉尼老年大学荣誉校长,澳大利亚新州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