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零下四十度不致命,致命的是没有退路。
乌兰巴托的冷,不是一个形容词。
落地成吉思汗国际机场那天,我看了眼手机——零下28度。刚出舱门,手机“啪”一声自动关机,屏幕黑得比我预想中快。
接机的本地朋友递过来一副厚手套,说了句我后来记了很久的话:“欢迎来到现实。
”
这句话我琢磨了一路。
来之前,我对蒙古的全部想象来自两样东西:中学历史课本里的成吉思汗,和音乐节上有人弹着马头琴唱的《乌兰巴托的夜》。
歌里唱“风儿轻轻吹,马儿轻轻走,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温柔”。
我脑子里装着的,是草原、星空、篝火、慢得像云影的日子。没人告诉我,真正的乌兰巴托,冬天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我住了两个冬天。两个完整的、从九月一直冻到次年四月的冬天。第一个冬天过完,我还能安慰自己“熬过去就好了”。第二个冬天过完,我只有一个判断:零下四十度不是蒙古最冷的东西。比天气更冷的,是这座城市的真相。
你去网上搜乌兰巴托,搜出来的关键词全是“世界最冷首都”、“冬季平均气温低至零下27度”、“历史最低温突破零下40度”。这些数字没错,但它们只说了一半真话。另一半真话是:这座城市有一半人,住在没有供暖的铁皮房子里,靠烧煤活命。 全国330万人,超过一半挤在乌兰巴托。城市边缘住着近四分之一的国民——大约80万人——住在没有集中供暖、没有自来水的棚户区。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件事:零下四十度的天气里,有人有暖气,有人只有煤炉。 我站有暖气的那一边。但我在这座城市待得越久,越觉得自己不配站在那一边。
下面是我在那边的日子。不美化,不煽情,只写我看到的。
一、九月十五日,全楼欢呼
租房子的时候,中介跟我说了一句话:“一定要找有集中供暖的楼,不然你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
我当时觉得夸张。后来才知道,这不是夸张,是陈述。
我租的是一栋苏联时期建的老楼,墙厚,窗户小,楼道里永远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煤灰、羊油、旧木头混在一起。但这栋楼有一个好处:每年9月15日,政府统一开暖气。
开暖那天,全楼都听得见欢呼声。是真的欢呼——楼上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有人在走廊里拍手,有人打开窗户朝外喊了一句什么。暖气片开始发出那种老式供暖特有的咕噜咕噜声,然后慢慢热起来。我伸手摸了一下,烫手。那一刻,我承认,我安全感爆棚。
但这种安全感是脆弱的。去年冬天维修停暖两天,室内温度掉到8度。窗户内侧结了一层冰花,厚得能当磨砂玻璃用。
我裹着三层被子、抱着三个热水袋,依然觉得寒气从地板缝里往上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如果停暖不是两天,是两个月呢?
棚户区的人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不是两天,是一整个冬天。
我去过一次棚户区。当地人叫它“蒙古包区”(Ger District)。路是车轮压出来的冰泥混合道,一脚踩下去,鞋底陷进去半寸。家家户户院里堆着小山似的黑煤块。屋顶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浓烟,空气辣眼睛,吸一口喉咙发干。
我站在那里,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门口玩雪。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圈。鼻孔边缘全是黑灰。他妈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东西,喊他回去。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跑进去了。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烟涌出来,呛得我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气里,蹲在门口玩雪,鼻子里吸进去的全是烧煤的烟。这不是“艰苦”,这是没有选择。
房东老太太住在四楼,七十多岁,独居。有一次我去交房租,她正在用塑料布和旧衣服糊窗户缝。她一边糊一边说:“每年都要糊,不然风会钻进来。 ”我问她为什么不换双层玻璃。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笑我后来才懂——不是不想换,是换不起。
二、穿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痛是真的
我在国内冬天最冷的时候,穿一件羽绒服加一件毛衣就够了。到了乌兰巴托,这个配置撑不过十分钟。
第一年冬天,我穿着那件在国内过冬绰绰有余的羽绒服出门。走了不到十分钟,寒气直接穿透衣服往骨头缝里钻。那不是“冷”,那是有人在拿砂纸打磨你的皮肤。风吹过来的时候,脸像被刀片刮。我用手捂了一下脸,手套外面的绒毛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第二年,我咬咬牙花6800块人民币买了一件远征级的羽绒服,填充量400克。穿上之后像米其林轮胎人,胳膊都放不下来。但至少,能活命。
市中心商场里,The North Face、Columbia随便一件外套,标价三四百万图格里克——折合人民币6000到8000块。本地人买不起这些。他们去市场淘俄罗斯的二手皮大衣,或者中国产的毡靴。丑,但真抗冻。
有一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有一天早上出门,气温大概零下35度。我走了不到两百米,睫毛上就结了一层霜,眨眼的时候能感觉到上下睫毛粘在一起。鼻毛冻成了冰刺,吸一口气像吞进碎玻璃。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从怀里掏出来想拍张照。电量从80%骤降到10%,屏幕闪了两下就黑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后来我跟一个本地出租车司机聊天,他跟我说:“手机冬天不能放外面口袋,要贴肉放着。
”我说我放怀里了。他摇摇头:“怀里也不行,要贴皮肤。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手机一直放在这里,用体温暖着。 ”
从那天起,我也把手机贴肉放着。冰冰凉的一块金属贴在胸口,那感觉不好受。但至少,它能撑到拍完一张照片再关机。
保暖这件事,在乌兰巴托不是“选择”,是“生存投资”。你花多少钱买衣服,直接决定你能不能在外面多待十分钟。
但比冷更可怕的,是空气。
三、三十块一盒圣女果,和一口黑痰
来之前,我以为“雾霾”就是灰蒙蒙一层雾。
到了乌兰巴托的冬天,我才知道——空气是可以有颜色的。黄褐色,带着颗粒感,像一碗搅浑的泥汤悬在头顶。有一次清晨站在10楼阳台往下看,5楼以下的建筑全被吞没了。街对面的便利店只剩几盏灯在雾里挣扎。
这不是沙尘暴,也不是工业事故。这是几十万个家庭同时烧煤取暖的结果。
每年10月到次年4月,棚户区的几十万个煤炉同时燃烧廉价原煤。
加上乌兰巴托是个盆地,四周环山,污染物散不出去。整个冬天,城市上空罩着一层厚厚的“毒气罩”。
我第一次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当场呛出了眼泪。那不是普通的烟味,是烧焦轮胎混合硫磺的味道。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连续待了一周之后,我开始咳嗽。咳出来的痰是黑色的。
当地一个做环保的朋友跟我说:“在这里呼吸一天,相当于抽5包烟。 ”我后来查了一下数据,冬季乌兰巴托的PM2.5浓度峰值可以达到每立方米687微克。世界卫生组织的安全线是25。687是什么概念?超标27倍。
但棚户区的人没有选择——不烧煤会冻死,烧煤就是慢性自杀。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比空气更让人难受的,是物价。
我第一次逛超市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价签:300克的西兰花,标价35块人民币。
一根黄瓜15块。一小盒圣女果,15000图格里克,三十多块人民币。一公斤品相平平的苹果,两三万图格里克。
而隔壁肉摊上,一整只烤羊腿才90块。
在乌兰巴托,吃肉是便宜的,吃菜是奢侈的。
原因很简单:肉是本地养的,菜是进口的。蒙古的农业基本为零,冬天所有的蔬菜水果都要从中国或者俄罗斯运进来。运输成本高,价格自然高。
我在超市门口碰见一个中国老乡,内蒙古人,在乌兰巴托开了家小餐馆。
他跟我说:“冬天进一次货,光运费就够我在国内买一车菜。 ”
我说那你怎么定价?
他苦笑了一下:“定低了亏本,定高了没人吃。只能硬撑着。 ”
1人民币大约能换480图格里克。第一次换钱的时候,柜员给我一沓2万面值的钞票,厚厚一摞,感觉自己像刚收完工程款的包工头。
但这种富豪幻觉撑不到交房租——200万图格里克,折合人民币4200块左右。
而蒙古全国员工的月均名义工资,大约是271.4万图格里克。也就是说,一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的工资,刚好够交房租。
剩下的钱,买菜、买煤、买衣服、过日子。在零下四十度的冬天,在PM2.5超标27倍的空气里。
四、一碗搅浑的泥汤
乌兰巴托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不是冷,也不是穷。
是割裂。
这座城市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了——一边是苏赫巴托广场周边的玻璃幕墙写字楼、LV门店、高级日料店;另一边,是5分钟车程之外、漫山遍野的铁皮棚屋和蒙古包。
市中心苏赫巴托广场上,年轻人穿着Canada Goose,在Tom N Toms咖啡馆里拍ins风的照片,讨论下周去首尔还是东京。3公里外,一个五岁男孩蹲在雪地里玩,鼻孔里全是黑灰。
同一座城市,两种呼吸。
我在乌兰巴托认识了一个在矿上工作的本地人,叫他巴特尔吧。三十出头,会说一点英语。有一次喝酒,他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他说:
“我每天开车从棚户区到市中心上班。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住在烟里。到了办公室,我坐在暖气房里。下班回家,我又回到烟里。 ”
“你觉得我住在哪一边? ”
我没说话。他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我住在烟里那一半。暖气房是给别人打工的地方。 ”
巴特尔告诉我,他家六口人挤在棚户区两间铁皮屋里。
冬天每个月买煤要花大概20万图格里克——折合人民币400多块。
他月工资到手大概150万图格里克,合人民币3100块左右。光买煤就占了快三分之一。
“有时候我也想,要是能有集中供暖该多好。 ”他说,“但是没办法, 我们那边没有管道。政府说在规划,规划了好多年了。谁知道呢。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从巴特尔家出来那天,我站在棚户区的土路上,抬头看了一眼。烟太浓了,连太阳都看不见。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贴肉放着的那部手机——拍了三张,关机了。
回来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乌兰巴托最冷的是什么吗?
不是零下四十度。 ”
我问是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是你看不到希望。 ”
在那之前,我没有认真想过“希望”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那晚回到公寓,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响。我脱下那件6800块的羽绒服,挂在门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住在有暖气的那一半。我有选择。
我可以买6800块的羽绒服,我可以租有集中供暖的公寓,我可以随时买张机票离开。
但巴特尔不行,那个鼻孔里都是黑灰的小男孩不行,那80万住在棚户区里的人不行。
他们不是不努力。他们只是生在了没有管道的那一边。
乌兰巴托的夜,歌里唱的是“那么静,那么温柔”。真实的乌兰巴托的夜,是煤炉在烧,烟在冒,孩子在咳,而明天,和今天一模一样。
我离开乌兰巴托那天,气温零下32度。出租车经过棚户区的时候,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那些铁皮屋顶上的烟囱还在冒烟,灰褐色的烟升上去,和天空融为一体。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明年还来吗? ”
我想了一下,说:“不知道。”
他说:“来也行,不来也行。反正冬天都一样。 ”
车拐上了机场高速。棚户区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我靠在座椅上,胸口贴着的那部手机,还是冰凉的。
旅行Tips
穿衣: 普通羽绒服在乌兰巴托的冬天撑不过十分钟。建议购买填充量350克以上的远征级羽绒服,预算6000-8000元。当地市场可以买到便宜的二手皮大衣和毡靴,丑但管用。
住宿: 务必选择有集中供暖的楼房,9月15日到次年4月15日供暖。棚户区的民宿价格便宜(一晚约100元人民币),但冬季没有暖气,不建议过夜。
交通: 乌兰巴托市区堵车严重,170万人口的城市挤着100多万辆车。
机场到市中心15公里,谷歌地图预估25分钟,实际可能走90分钟。预留充足时间。
饮食: 本地肉便宜,蔬菜水果贵。一公斤羊肉约42元人民币,一盒圣女果约30元。超市里的进口食品价格偏高,建议多吃本地肉食。
空气: 冬季PM2.5浓度严重超标,建议佩戴N95及以上级别口罩。如果本身有呼吸道疾病,慎重选择冬季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