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干河:朔州大地上的血脉与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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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桑干河,还是源于我对摄影的热爱。少年时代,去过几次神头海,被那儿美丽的景色深深吸引,至今还珍藏着那儿好多老照片。早些年,参加过一次央视节目,和桑干河相关,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关注身边这条河。十几年前,又参与拍摄了政论片《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而后这些年,我一有空闲时间,就带着相机、无人机在桑干河流域一带守候。年年月月,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骨子里对这儿产生了一种莫名而深沉的亲近感。

它不像江南那样温婉柔美,没有钱塘大潮的汹涌澎湃,独有着塞北天地孕育的磅礴气势。河水从管涔山脉蜿蜒而来,一川流水汇聚成小溪,绕古城慢慢地流淌,穿行于雁门关外、内外长城之间,滋润千里平川、浇灌一方生灵。千百年来,桑干河蜿蜒奔腾不息,它是朔州大地生生不息的长河,也是一部镌刻在这片大地上、悠远绵长、厚重深沉的生命之诗。

桑干河源于朔州,朔州的魂也深埋在桑干河里。它是永定河的源头,更是京畿母亲河的源头。桑干河是双源头,主源叫恢河,源出忻州管涔山分水岭村,一路蜿蜒流淌,经忻州境内转而流入朔州城;另一支叫源子河,出自大同左云截口山。两河在朔城区马邑村汇合,这便是桑干河的正式起点。

神头海、金龙池的一百多个天然泉眼,像母亲赠予大地的礼物,随源子河蜿蜒流淌,为这条大河注入源源不断的生命活力。北魏郦道元所撰《水经注》中记载,秦汉时期它叫治水、㶟水;而桑干水仅指朔州神头泉一带的水系。隋唐起,整条干流统一定名为桑干河。这个名称沿用了一千四百多年,这条河的印迹早就深深刻在了晋北的土地上。

就是因为工作拍摄的缘故,我数次来到朔城区马邑村东的三河口小广场。广场靠东立着两座石碑,石碑文字刻着桑干河源头在哪里,庄重地告诉人们“桑源出朔州”。这块普通的石碑,让我驻足细品、静坐沉思,虔诚地敬畏着这条母亲河。

小广场石碑正面的诗文复制于卢沟桥西侧的碑亭石碑碑文,上面刻有清康熙帝的诗《察永定河》,前两句是:源从自马邑,溜转入桑干。这首诗道出了桑干河和古朔州的关系,也映照出雁北大地上千年不息的人间灯火。

从马邑大地上奔腾而出的河水,一路浩浩荡荡,向东而去,穿行于旷野,沿途吸纳十几条支流。桑干河与洋河在河北怀来汇合后,相融形成永定河。一路灌溉京畿大地,连通山海八方。它是一条跨地域的纽带,紧紧地连接着塞北与中原、边塞与京都。

朔州为晋北咽喉之地,向北直面茫茫大漠草原,向南紧守险要的雁门关,内外长城延绵于雄浑之北疆,杀虎口又直通塞外腹地。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王朝征战的战场,也是农耕文明和草原文化碰撞、融合的天然舞台。而横卧其上的桑干河,既温存,又刚毅,在高原的干旱中,它是老百姓生的热血;在广袤的盆地内,它是良田万顷的根基;在动荡的岁月里,它是行路的路标,也是拱卫边关的天然大门。

河水贯穿朔州大地,哺育了境内近七成的土地。它漫过古城墙的残垣断壁,淌过关隘风雨矗立的烽燧石阶,穿行于阡陌纵横的田间地头,尽收人间的悲欢离合、苦辣酸甜。朔州古称马邑,桑干河与这座古城相伴千年,就像缔结了不老的情缘,这份爱深深藏在这片土地苍茫悠远的历史深处。

可以说,没有了桑干河的滋润,朔州便不会有烟火人间的百态;没有了桑干河的浸润,马邑古城就不会有兴衰起落的传奇,这片土地上所独有的边塞文化更无从说起。

桑干河不是匆匆过客,它长伏在朔州的身躯中,不是浮在面上的景点,而是深植于朔州这座城市的骨髓,是朔州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

桑干河用流水书写岁月,马邑古城用砖瓦铭记沧桑,河畔的烽烟往事在千年岁月里悠悠荡漾。

古城烽烟 河浸千年沧桑

一条河养活一座城,一座城反过来又造就了一条河。桑干河和朔州早就结下宿命的姻缘,这份姻缘埋藏在马邑古城的夯土墙里,埋藏在马邑之围的苍凉史书中。马邑,是桑干河岸边最古老的一座城堡,是朔州文明最远的源头。秦汉置县,为牧马而置城,因河水而设镇,据桑干之险,扼塞北之冲,是北疆军事要冲、漕运大路、商贾津梁。

明清及以前的桑干河水深河宽均超过现在,波光粼粼,绕城而行,上下行船,漕运便利,滋润着沿河的农田,也守护着塞上的城防。

桑干水阔,马邑风高,用这样的八个字来描述这河这城都不为过。而让马邑名传青史、让桑干河生出一段悲壮,便是西汉之初一场惊动北疆的马邑之围。

彼时,匈奴铁骑,前仆后继,横压中原边境,生灵涂炭,汉武帝背负国仇家恨,布强师于桑干河谷,在马邑四面张天罗地网,以便一气呵成。旌旗照河面,甲仗耀寒坡,桑干河平静地看着这件改变中原王朝北疆命运的计谋。虽然计谋泄露,合围不成,却改变了汉匈之间的对峙局面,又拉开了中原王朝抵御外敌、保卫边疆和平的华彩乐章。

此后千载,桑干河岸边烽火不断。有多少匈奴、鲜卑、突厥、契丹、蒙古铁骑踏冰凌河面而来;又有多少中原戍卒、戍边移民、迁徙商旅,代代人依山傍水、繁衍生息于这里。城头王旗几番更迭,王朝兴替往复不休。桑干河只是默默地看,看刀光剑影入水中,看残垣断壁长新草,看乱世战火后炊烟如常升起,看风雨过后,人间终有所得。

河水日夜冲刷着古城的墙基,同时也一笔一笔地擦去了岁月的印记。马邑古城几兴几废,随着时代变迁,从前的古城起起伏伏,新的古城拔地而起。但无论如何变迁,史书中记载的秦马邑、汉马邑、唐马邑、明马邑,恒久的地名,却始终依河而建,离不开桑干河的温慈;古城墙的断垣紧靠着河水,秦汉瓦当、唐宋瓷片、明清城砖,每一样器物都是时光的印迹。桑干河紧抱着马邑古城,成为朔州几千年的主脉。

漫长年月中,北魏把平城当作都城,朔州作为京畿之地,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在桑干河畔共同存在着;宋辽对峙之际,此地是北方边防前线,河水两岸,有着战鼓隆隆的声音,有着市井闹市的喧嚣;明清两代,朝廷在朔州驻军设置卫所。北疆的长城与滔滔的河水遥遥相对,烽火映照波光粼粼。戍边者的思乡之情,商贩们的蹉跎流离,寻常百姓的辛劳身影,都被滔滔河水一一记录下来。

明代文官陈灏曾登临马邑城,写下古诗词《马邑即事》,记录了古城残垣、桑干东流、塞外远山、马邑历代忠勇的往事:“榆叶参差盖野蒿,孤城迢递滞空濠。河流东去川原合,山势西来剑戟高。朔漠云横归远雁,寰州日落野乌巢。古来忠节知多少,谁向当时数聂豪。”朔州本土诗人师红儒还赋有一首《登朔州城楼》,来描绘这里,诗文内容为:“桑干如带绕荒丘,往事千年入望眸。汉武开边曾聚马,唐王巡塞亦停辀。烽烟散尽城犹古,草木摇落露自秋。独倚西风思旧迹,一声雁过海天悠。”

在塞北之地,有那么一条长河,它曾历经金戈铁马般壮烈的烽烟,也曾弥漫着笔墨诗香所具有的清雅气息,那滔滔不绝的河流,始终在娓娓讲述着朔州的故事。

桑干河,见证了边塞征战的那段历史,它沉淀出独有的一种人文底蕴,进而成为一条流淌不停歇的文脉长河。

文脉长河 熔铸朔方风骨

桑干河不是一条平凡普通的河,它是一条在这片地域间流淌着的文化脉络之河。在漫长的岁月里,这条河塑造出了这片土地特有的气质,雄浑大气且内敛,意境苍凉不荒芜,品性坚毅刚烈又天然带着温厚仁爱,有边关儿女坚韧不拔的铮铮铁骨,也有市井生活的淳朴自然。

从古至今,它承载了这里人的精神追求,积淀下无比厚重的历史文化。

这条河,是大禹治水留在黄土高原的人文印记,一撇一捺,都是山河风骨;是西汉才女班婕妤登高远眺、看河思乡的悠悠情愫;是斛律光驻守边城、俯视长原的苍茫山河;是三国大将张辽年少懵懂、濡染风骨的故里星河;是大唐名将尉迟敬德驰骋疆场、驯马卫国的故里长河;更是抗日英雄李林浴血坚守、守护家园的红色热土。也正因著名作家丁玲笔下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即便这条河距离别人的地方再远,也成了全世界熟悉的河。桑干河畔的村居安然、土地乡愁和时代变迁也永远被记录下来。

丁玲写桑干河,写土地,写人民,写时代,道尽了人与这河水之间的丝丝真情。长河一路相伴,见证过苦难与新生,经受过硝烟与太平,见证过离别与团圆,人间冷暖,都在流水之中。

深厚的底蕴,积淀出浓烈的边塞军武文化。朔州全境位于内外长城相交的边塞腹地。广武明长城雄宏沧桑,龙盘雁门;新旧广武城遥相呼应,敌楼呈连绵之状,边墙如巨龙蜿蜒。这里保存着塞外最为完好的一段“野”长城,享有“北门锁钥”的美誉。

我无数次来到这里,攀爬长城沿线,尤其喜欢这段山河。长河如练,蜿蜒连绵;长城似龙,静卧群山原野。内外边墙一纵一横,互相依托,牢守着整条桑干河。古长城、古堡依城河而筑,一座座隘口、一处处烽火与河相望。

桑干河还是多种民族交融的文化载体。桑干河地处农耕文明和草原文明交汇地带,中原地区的崇文尚耕民风、边地的勇武质朴天性、草原民族的自由大气胸怀在河水两岸碰撞、融合,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朔州人的个性。

河水养育良田,也哺育了最本真烟火的民风民生。沿水而居的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水而生,依水而居,把平淡的日子过得舒坦、安详。

常年行走河畔、望长城水岸,看过太多墙垣沧桑、流水悠长。我更懂得:长城守住了山河安稳,河水滋润了十里炊烟,一河一墙,相互成就,都写尽了朔州千年文脉风骨和岁月安然。

文脉靠流水传继,长河也须有活水方能勇往直前。遍布神头大地的泉群,就是桑干河川流不息的灵魂源头。

神头灵泉 凝淌千年河魂

如果说恢河、源子河是桑干河向前奔流的“身子”,星罗棋布的神泉群就是这条母亲河气韵长存的灵魂。桑干河的雄壮伟大,除了远山大海河流的汇聚支撑,更离不开朔州大地天赐的天然泉脉滋养。

神头泉群位于朔州的神头古镇,神头海、金龙池、三泉湾等上百眼大小泉眼镶嵌于此,泉域面积巨大,泉系发达,是塞北高原上稀有的天然活水大观。这是一处恒温岩溶泉,水温常年保持在15℃左右,是晋北水量最大的泉群,也是历史最悠久的泉脉。

多少年,不管高原之上寒暑更迭,不管世事变幻岁月风霜,这一片泉群默默日夜流淌。清清甜甜的活水,一代代涵养桑干河,为整条大河储积水源,涵养灵性,使得长河生机勃发。

比起主干河流的穿山开岭、浩浩汤汤的奔腾之势,神头泉水有自己的温婉妩媚。地层深处的泉自岩缝中泻出,暗暗从厚土下从容流出,汇集而成小池,流出成小溪,水质澄明清澈,水面一尘不染。天光湛湛时,水面倒映着流云和两岸山水,相映生辉;阴雨霏霏时,泉的上面薄雾濛濛,带着人间温暖的情味烟火气。

春日泉水清温,融化冰雪,滋润岸边新长的草木;夏日泉水清凉,消解高原夏日的炎热;秋日泉水幽静,清澈的水色托起长空秋色;冬日泉水恒温不冻,水面雾气氤氲,美若仙境。四季景致各不相同,泉水却是绵延不绝,岁岁年年养育一方水土、滋养一方生灵。

这片泉群从不是孤独的风景,它与桑干河血脉相连、相亲相依,百泉汇入、溪河拥簇,层层集聚汇进桑干干流,让奔涌的大河多了些温润厚重、绵长静谧的内涵气象。

神头泉是朔州古八景之首,当地有许多关于洪涛山、拓跋公主、三大王、尉迟恭擒海马等传奇神话故事。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为这片山水增添了趣味色彩。当地百姓讲起这些故事,总是滔滔不绝。

好多年以前,我曾经写过几篇短文,努力描述这里的一山一水,却总觉笔墨浅薄,难以尽述其美。如今这里就是我和许多摄影爱好者常年采风的胜地。每到冬天,寒流过境,温度已达零下二十多摄氏度,日出之前,一股股雾气爬满了神头泉域,一片如梦如幻,毫不遮掩地呈现了一处“桑干冬暖”的秀美。我的新闻作品也因为这一片风景,多次在央视一套播出,摄影作品《水上花开》《桑干河冰雪之恋》也在中国摄影网上获奖。

神头泉还是朔州农业的根基。沿岸老百姓依泉而居、靠水种地,引泉浇地,把原来干旱的荒地变成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神头一带渔民养殖的红鳟鱼、金鳟鱼网销全国各地;村民种植的盐碱地水稻,年年喜获丰收。农民倚水而居、凭泉兴利,农耕、放牧在这里源远流长,使荒寒的塞外之地成为一方温暖和富饶之地。

可以这样说,桑干河成就了朔州的山河,而神头泉成就了桑干河的灵秀长流;一山一泉,一河一泽,地底的清泉带来水土的温情,共同哺育出朔州千年山水不断、烟火茂盛的图画。

时至今日,神头泉群还在汩汩冒泡,是桑干河流域一道绵绵不断的生态倩影,更是每一个朔州人心底,一个最温柔、最难忘的故土印记。

人与河相伴千年,治河、护河、靠河而生,是朔州人亘古不变的生活主题。

千年治河 清流生生不息

桑干河养育了朔州千年,朔州人也和这条大河,走过了相生相伴的漫漫岁月。古时的桑干河,它既曾恩泽着一方百姓,也有泛滥成灾的危害。

自从秦汉在河旁筑城以来,桑干河两岸的人们就怀着“顺河性、安河民”的希冀,疏浚河道、培修堤堰、引河灌田、固岸防灾。不论朝代更替,不论世道安危,筑河、治河、兴利去害都一直是朔州人保民固基的重大工作。

北魏时期,官府组织百姓筑渠引河,救济百姓;唐宋两代,百姓组织筑河御洪;明清以来,人们疏河浚渠、引水浇田……一代又一代的朔州人为水而居、伴水而生,把对水的敬畏之情,变成了具体的实践,把河下游原先恣意凶猛的河水酿成养育百姓的生命之泉。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桑干河也曾度过生态落寞的日子。河道沉闷堵塞,水岸秀色不再,清清的河水蒙上了尘埃。即便如此艰难,一代代治理桑干河的初心,也从未有过任何动摇。正像康熙帝诗句:“浑流推浊浪,平野变沙滩。廿载为民害,一时奏效难。”直述古时桑干河泥沙淤淀、危害万民、民患治河之难。

千百年来,河水是故土生息的基础,却有时侵扰百姓,治好河流保安宁,是每一位朔州人的心愿。而诗的最后一句“岂辞宵旰苦,须治此河安”,更加勾绘出千百年来,朔州人聚土筑堤以防洪灾,围浚清流除污染,千锤百炼谋求河清民安的赤胆初心。

朔风古韵,塞上绿洲。水源充足、岸绿景明、湿地成片、生态补水常在,越过千难万险的桑干河又碧水如带。蒙尘已久的老河,终于重焕河畅、水清、岸绿、景美的新容颜。

代代治水修河不屈不挠,新时代有生态“重生”的收获,没有惊天之响雷鸣之声,只有久久为功的流水叮咚。

这雄厚的河湖底蕴和历代治水历史之积淀,今天,朔州就是要落实好“一泉六河多库”幸福河湖建设要求,做足河道常态化管理维护、河道岸线“绿化、美化”、亲水休闲景观打造、河道生态长廊建设等工作,系统治理、修复河湖水生态环境,美化河流人居环境。

昔年殚精竭虑治理的险河浑河,变成了绿树成荫、休闲享乐、宜居亲民的幸福之河,古人的“须治此河安”的愿望正在一步一步得以实现。

怀仁口泉河国家湿地公园、山阴桑干河国家湿地公园、朔城区恢河省级湿地公园、应县镇子梁省级湿地公园、神头泉湿地、七里河生态长廊……一个个“湿地”载体串联起桑干河流域的生态廊道,是候鸟天堂,成了朔州人享受生态智慧、亲近自然景观的乐园。

行走在桑干河畔,我总是不由得拿起相机,拍摄一帧帧治愈人心的风景:清泉叮咚,芦苇晃荡,飞鸟栖息,树木葳蕤。经过千百年的沧桑变幻,桑干河涤荡了烽烟杀伐的戾气,以一种宁静淡然的姿态守护着这片山河。

朔州人治水护河、养水护水,从不奢求支配自然,而总是怀着敬畏之心,随流水去,入山河中。

引黄河活水到朔州,彻底改变了桑干河生态颓败的现状,干河重辉,生机勃勃,又迎来一片湿地景致。

引黄润朔 活水重焕古韵

近代以来,工矿开采以及地下水超采打破水土平衡,春季漫天黄沙,河枯泉竭,这是晋北大地上烙在朔地人们脑海中的地域标签。桑干河、恢河、七里河也曾数度干涸断流,哪怕有神泉默默地滋养一方百姓,也不能改变朔地百姓日日缺水、家家渴水的窘境。

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土地,挡住了人间烟火的蔓延,也拖住了城市的发展脚步。盼水、惜水、找水,这是一代又一代朔州人内心深处的夙愿。

直到黄河水穿山而来,带着母爱和力量,万里迢迢奔流到朔州,给这片干旱荒凉的土地送来新生活水,让古老河道重绽芳华,也让人间烟火更加灿烂。

引黄入朔,是流淌在整片流域的一份生命礼物,是晋北人民盼望了百年的世纪梦想。万家寨引黄工程就像一条水线,从偏关出发,穿隧洞越幽深,层层泵站的循环过水,通过平鲁大梁水库这一条北干线的蓄水库中转,一路向东,把长长的黄河水平静地送到朔州。

全长上百公里的水线,隧洞穿山,管道走地。建设者不惧寒冷酷暑,不惧地势复杂、困难重重,以匠心培植这一条“生命线”,让滚滚黄河水从黄土高坡的荒凉中走来,给朔州大地输送灌溉。2011年,北干线蓄水通水;2017年,正式实施“引黄入晋”一号线向朔州进行生态补水;预计2027年,“引黄入晋”二号线将建成通水。千里水线全线贯通,朔州告别“靠天吃饭”的尴尬处境,昂然进入“黄河润朔”全新时代。

黄河水入朔,先是进入了七里河。记忆中的七里河曾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只有雨季才有短暂的水流。今天,黄河水沿着北干线一号隧洞喷涌而出,过平鲁,流入七里河,流入太平窑水库,最后汇入桑干河。

记得当时通水的时候,我们的同事为了拍摄更好更真实的画面,穿着防水裤,蹚入位于平鲁白堂乡中沟湾村万家寨引黄工程北干线一号涵洞出水口附近,兴奋之意,难以言表。后来,因为新闻拍摄需要,我们也常去。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桑干不复回,也就是黄河水和桑干水成功在朔州执手言欢。

这份远道而来的活水,亲切地渗入城市民生肌理,滋润起万家寻常生活。引黄解决了城市缺水问题,千家万户的水龙头流出了甘甜的黄河水,有效消解了地下水超采隐患,守护一方民生。

工业生产也有着稳定水源供给,神头二电厂这样的用水大户不再有后顾之忧,为城市转型发展做出坚实保障。更值得称道的是,多年持续不断地生态补水工作,8年补水总量达12亿立方米之多,显著提高了地下水位。

引黄润朔,润的是大地上千顷热土,活的是大河千年沧桑,兴的是万家子民,续的是地域文化。黄河水滚滚而来,不只是水在流淌,也是文明在流淌。黄河的奔涌浩荡,与朔州的雄浑苍凉、市井烟火交相辉映。古河因为活水而有生机,土地因为活水而更丰饶,城市因为活水而灵动多姿,百姓因为活水而其乐融融。

一汪黄河活水,承载千里奔赴深情,饱含生生不息希望,带领朔州走出干涸的历史,奔向水润丰盈的未来。千年大河在黄河活水的抚慰下,永远喷涌着温热朴实的人间真情,岁岁迸发勃勃新生活力。

活水滋润湿地,沃土孕育生命,大片湿地风光,是鸟儿的天堂,也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图景。

湿地栖鸟 万物共享安宁

桑干河不仅风光秀美,更充满万物相依、生灵共存的温婉意境。这里得天时、享风物,有连片的湿地,有清柔的泉溪和蓊郁的草木,长出一片生生不息的美丽景观,让天地生灵充分享用这片土地,岁月相守,也让人们看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幸福美满的图景。

如今的朔州大地,桑干湿地水天一色,泉清草绿,水静波平。沿线多座水库化身为城市之肺。我们常去的太平窑水库、东榆林水库愈发清亮、丰盈。连片的湿地可以为鸟类提供充足的食物、静谧的环境,是如今晋北最大的候鸟栖息地,也是我每年观鸟、拍摄风光的绝佳地。

春天和秋天是飞鸟的迁徙季节,这里就会造出最壮美的人文景观——成千上万的大雁、天鹅成群结队而来,漫天飞鸟上下盘旋或者憩息水面,呈现出无比壮观的飞鸟狂欢盛宴。

水库水面宽广、潋滟温柔,滩涂平缓、芦苇万千,十分适合鸟类栖息觅食。每年的春秋季节,成群结队的候鸟都会到这儿落脚停歇,这里已然成了候鸟的绝佳交通驿站、避风港湾。

到了冬天,候鸟大多南迁,而这两片湿地依然有灵性生机。数万只赤麻鸭成了这里的主角,羽色鲜红的水鸟满江居住,它们群聚在这里过冬,为生硬苍凉的塞上冬日河山,平添了生气热情。

每到夏季防汛季,水库都要进行防洪排水调度,水位温和下降,库区露出大片平整敦实的滩涂。短时之内,滩涂上长满青草,起伏的青草地一片葱绿,羊群悠闲地行走其间。风是柔的,草是绿的,羊是白的,在蓝天映衬下,时不时有高铁动车穿梭而过,一幅亲切恬静的塞上现代草原图景跃入眼帘。

水库排水后形成自然河道,河水清澈,水里的鱼虾饵料丰富,良好的生态环境吸引了不少珍稀水鸟到来栖息。这里,黑鹳水中觅食,左顾右盼,甚是灵动;白鹭闲庭信步,点水嬉戏,风姿清雅;苍鹭独站浅滩,翘首窥鱼,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跟摄友一有空就会来这里,选时取景。春秋记录鸟儿飞翔入云的情形,夏日拍摄牛羊草地田园气息,冬天观望赤麻鸭卧满雪地。我们用镜头为笔,描绘出这里的美好时光。每一张照片,都是这里生态越来越好的见证。

飞鸟因为河而至,河流因为鸟而喜,城市因为万千生灵而滋润和丰实。活水润故土,生态焕新颜,一片湿地,鸟安其居。当年金戈铁马的边塞要隘,现在成了生灵安然栖身的诗意水岸;往日车马萧萧的乱世烟尘,早已变作人间岁月静好。

千百年沧海桑田,不知有多少飞鸟越过千山万水回归桑干河怀抱。这里是南北候鸟来往必需的中转站。春天,北归的飞鸟,这里是它风尘仆仆一路寻觅到了的避风地。秋天,南飞的大雁,这里是它们悠然自在的安营地,群鸟在这里借风行缓、休憩停栖。

岁岁年年,飞鸟往来飞驰,同一地方践行了亘古不变的自然之约。飞鸟翱翔,扬起千年边疆岁月的尘埃,落下此时山川的宁静温润。

站在河畔,望流水远去,飞鸟展翅,就能懂得这块土地重生之意:有甘甜活水洗涤久远的老河道,生态面貌焕然新生,万事万物安宁,人间温暖绵延不断。

风光似画,雁影寄思乡之意,千年古物汲取河畔候鸟灵感,化为独属于朔州的文化元素及家国情思。

雁鱼衔灯 一羽寄尽乡愁

提到桑干河之上的飞鸟,那就得提及朔州千年文脉里,那只被铭刻于青铜当中的大雁了。西汉的彩绘青铜雁鱼灯是一件来自桑干河之畔的镇城之宝,它也是朔州人“血脉”里流淌过来的文化印记。

西汉的这盏“雁鱼灯”小巧淑雅,一只鸿雁弯腰回身,卷起翅膀衔鱼尾而上,曲颈婀娜,仪态端庄,灯烟顺着雁的头颈缓缓流淌,不见烟火从灯外蒸腾出来,却自有古人心思的温蕴和娴雅。“雁鱼灯”中的鸿雁不是普通的飞鸟,是桑干河的雁,是朔州的一只雁。

古人的信禽、礼禽、情禽就是大雁,春北飞,秋南来,按时而至,羽队有序,是关外乡愁最让人怀念的所在。

金代文坛大家元好问,就是一个生在桑干河流域的人。他观雁抒怀:“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大雁忠诚互守、来去有期,何尝不是人间情义最真实的写照,也是桑干河上的人们对真情、对信义最透彻的理解。

桑干河地处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要道,是华北重要中转驿站。千百年来,大雁年年从天空飞过、在河畔栖过,见过边关的离愁,也见过故乡的团圆,听边戍人的乡愁,也塞满了平常人家的欢乐。

雁鱼相合,就是“鸿雁传书、鱼寄尺素”的千古好图景,这也是一幅边关儿女盼亲人平安、愿江山安宁的好图景。一只青铜大雁,在两千多年的风吹雨打中凝聚了桑干河大雁之美、朔州人的家国情怀,是一道永不沉落的光。从此,大雁就是桑干河的精魂,就是朔州的图腾。春来雁鸣,秋高雁飞,雁影掠水,雁鸣穿云,桑干河的诗与情就在这只飞雁里。

飞鸟往来不息,四季轮回不止。桑干河的美,藏在朝夕变幻的四时风光里,在寒来暑往间静静地奔流。

春秋四时 银练漫舞流年

我不愿把桑干河的春夏秋冬分得支离成一个个小段落。桑干河的春夏秋冬是一脉流水的缓缓流转,是一年寒、一年暑的轮回,是年年光阴从塞北飘移而去又飘散而来。没有开头的突兀,没有停顿,也没有季节轮替生硬的尴尬。春天从冬天的冰封里醒来,夏天从春天的蓬勃中生长出来,秋天从夏天的热情里缓缓漫走,冬天又在秋天的畅爽里苍凉地走远。四时层叠,流水有声,美得温婉,长得缓慢。

塞北的春天来得迟,又清柔得不可思议。守候着雁门关的风正寒,守候着塞上雪的踪迹消失,桑干河也从冰层里苏醒了。冰层渐渐瓦解,冰瓣纷开,玉瓣成花的冰块随水漂浮而逝,沉眠一冬的水重新欢快起来,由细流融汇为清流,由冰冷变得温柔起来。河岸边的冻土冒出土味,草儿顶着土冒出芽来,芦苇冒出嫩茬茬,风送来温湿的水汽,吹走了裹着寒冷的严冬。

夏日的桑干河是一年中最饱满的。山水汇流,泉泽奔泻,河水一天天地深阔起来,两岸芦苇连天,水草繁生,虫鸣蛙叫,一切都是自然风物的人间滋润。这一河碧水洗刷了往日高山边上塞北的荒寒,河岸边的土地有了水更加肥沃,青菜连根,瓜花相继,沿河住着的农家也就安安然然地稼穑操劳、饮河纳凉。晴天碧水流云,落日金波涌出,古城、长堤、炊烟、浮鸟、牛羊都荡漾在夏日的河光里,安恬,踏实。

秋日的桑干河最是清冽宽广。天高云淡,秋风萧瑟,河水洗去了夏日的喧嚣,清清浅浅,静悄悄地流淌。河畔的树草由绿转黄,芦花结霜,群山疏朗,一幅边塞清秋的阔远之境。落霞与飞鸟相映,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桑干河与万千生灵多年的默契,是岁月流淌中最动人的诗章,更是绵长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的天涯乡思。

冬日的桑干河平和而庄严。朔风雪落,河更加收敛着奔流,寒聚冰凝,成为一条美丽而柔和的玉带。河底波涛暗流,河面冰雪连片,天阔、地广,一片静寂、寒凉。古城废垣,古塞烽燧,寒波冻泽,是塞北特有的雄壮而粗犷。它沉静而不张扬,默默承受着风寒,静静积蓄着力量,如同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一样,饱受风寒,却守持不变,默默期待着来年的春天。

从源流、烽烟、文脉,到灵泉、治水、新生,再到生态、四时、雁影,桑干河承载着朔州全部的往昔与今朝。

大河不息 血脉长流成诗

千年流水的桑干河,早已将历史的厚重、自然的灵秀、民情的温暖、精神的深毅揉进朔州的文脉根魂里。站在桑干河边向流水远去的方向眺望,就能读懂这条长河全部的意义。

古之泉流兮,自远来,穿千年,历沉浮,贯古今,滋万物,擎起一片高原土地生命的源泉。它是文明之源,城池之固,生命的支点,烟火的宿命,只要桑干水流不断,朔州的生命之根就不会熄灭。

这条河,是流淌在朔州大地上的一首诗。写在古城墙,烙在雁鱼灯,淌在四季流水里,落在飞鸟翅尖上,亮在万家灯火中。温柔、厚重、苍凉、明媚,饱经岁月风霜,历久而不衰。

它曾经目睹过马邑古城秦汉明月,它曾经倾听过桑干古渡千年涛声,它送过秋雁向南远去,它接过春风踏雪而来。千百年来,它扛得住烽烟沧桑,容得下人间忧喜,抵得住岁月风霜,守得住岁岁平安。

如今桑干,清水绕城,湿地生烟,雁翅迎风,文脉长存。没有烽火马嘶,只有流水悠闲;没有边荒忧患,只有烟火寻常。今朝桑干,初心不改,朔州血脉就不会停止;桑干河水长,朔州诗行就会永永远远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