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美国游客扎堆中国商超,盯着价签满脸震惊,缘由让人哭笑不得

旅游资讯 6 0

婚姻里最疼的,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你发现那个曾经把你捧在手心的人,开始用计算器摁着你的每一分付出。

---

楔子

那天夜里我蹲在卫生间擦地,抹布拧出来的水是灰黑色的,像我心里积了十年的垢。

周远靠在卧室门框上看我,说:“李苓,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搞得像个保姆?”

我没抬头,手上继续使劲。“你雇的那个家政阿姨今天没来,地脏了总得有人擦。”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周有个考察团,我要陪几天。”

“男的女的?”

“都有。美国的。”

“哦。”

他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声响。我盯着那一串若隐若现的水渍,突然觉得特别好笑——十年前他跪在我面前求婚,说这辈子再也不会让我蹲在地上擦任何东西。

---

我叫李苓,今年三十四岁,在城南老街开一家小超市,卖些柴米油盐、零食饮料,顺带收发快递。

超市不大,六十来平,货架之间窄得只能侧身过人,但胜在位置好——紧挨着两所学校和一片老居民区。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我守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我辞了广告公司的文案工作,理由是周远说“你那个破单位天天加班,赚那俩钱够干什么的”。其实我当时月薪八千,在我们这座三线小城不算低。但他那会儿刚升了销售总监,年薪翻了几番,说话的底气也跟着涨了。

“李苓,你就在家歇着,看看店,带带孩子,多好。”

我们没孩子。结婚第三年检查过,说是我的问题,输卵管有粘连。周远当时搂着我说没事,咱俩过也挺好。公婆那边他帮我挡了三年,后来实在挡不住了,逢年过节回去,饭桌上婆婆的脸拉得比门帘还长。

我没怨过谁。真的。

店里的生意说不上多好,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我雇不起店员,进货、理货、收银、打扫都是一个人。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批发市场抢新鲜水果,六点回来开门,中午趁没人的时候扒拉两口冷饭,晚上关店后还要盘账、补货,经常忙到十一二点。

周远嫌我身上有葱花味。

“你能不能换件衣服再上床?”

那天他捏着鼻子说这话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确实有早上炸酱的味儿。但我觉得那味儿不难闻,那是活的味儿。

“明天换。”我说。

他没再理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照出他嘴角一条隐隐的纹路。那条纹是这几年新长的,他笑的时候才有,可他对着我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我们的对话变成了一种程式化的东西:“吃了吗”“吃了”“今天忙不忙”“还行”“那我睡了”“嗯”。

偶尔我想跟他说说店里的事,比如今天张大爷来买盐多给了五毛钱我没要,比如隔壁花店的小刘要结婚了给我送了一捧玫瑰。他听完只是“哦”“嗯”“挺好”,眼神还黏在手机上,不知道是在看邮件还是看别的什么。

我把那捧玫瑰插在店门口的塑料桶里,让路过的熟人都能看见。那是那一个月我收到的最鲜艳的东西。

美国考察团的事,周远提前一周跟我打了招呼。

“周二到周五,一共四天,白天参观企业,晚上可能有应酬,不一定回来吃饭。”

“住哪儿?”

“希尔顿。公司统一安排的。”

我点点头,继续往货架上摆老干妈。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周远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轻点儿?这瓶子碎了扎着人怎么办。”

“碎了算我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停下动作,转头看他。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生日给他买的羊绒衫,藏蓝色,领口磨出了一点毛边。他自己肯定不知道,他穿的每件衣服什么时候该洗、什么时候该换、哪件起球了要拿剃毛器刮一刮,都是我在记。

“周远,你这次出差,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他愣了一下。“注意什么?”

“比如,不该给你打电话?不该问你几点回酒店?”

他脸色变了。“李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上次出差我打了三个电话,你回来跟我吵了一架,我想着这次先把规矩问清楚。”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爱打不打”,转身进了书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老干妈。玻璃瓶有点凉,从手心一直凉到心里。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上次出差,你手机一直占线,我打了三个是怕你出事。但你回来劈头盖脸说我查岗,说我“不信任你”。

信任这东西,是攒出来的,也是磨没的。

考察团来的那天是周二,四月天,小城下了一场毛毛雨。

我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槐树冒了新芽,嫩黄嫩黄的,被雨洗得发亮。心情莫名好了一些,哼着歌把门口堆的快递箱子归了归类。

十点来钟,进来了第一批美国游客。

说实话,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我这小店开在居民区深处,平时连旅游大巴都不经过,突然涌进来十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我愣了好几秒才挤出“Welcome”。

领头的男人五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看起来很和气。他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基本能听懂:“你好,我们,可以,看看?”

“当然可以。”我往旁边让了让,把过道给他们腾出来。

十几个美国人散到货架之间,像一群误入小人国的大个子。我那个超市挑高才两米八,他们一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上的吊扇。最夸张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目测一米七五,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登山包,在货架之间转身的时候差点把方便面墙给扫了。

“Sorry sorry!”她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扶倒下来的几包红烧牛肉面。

我赶紧过去帮忙。“没事没事,放那儿就行。”

她冲我咧嘴笑,指了指方便面:“这个,多少钱?”

“三块五。”

她盯着价签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冲同伴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又高又亮。我没完全听懂,但捕捉到了几个词——“amazing”“unbelievable”“three point five”。

另外几个人围过来,都盯着那排方便面价签看,表情跟我第一次看见极光照片差不多。有个小伙子掏出手机拍照,蹲在地上找了半天角度,恨不得给那价签来个特写。

我有点懵。几包方便面而已,至于吗?

这时候戴银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问我:“老板,这个,面,真的,三块五?”

我点头。“人民币。三块五。”

他张了张嘴,然后掏出手机摁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之后他把屏幕亮给我看——0.49。

“美元,不到,五十美分。”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在我们那,这个,至少,三块。美元。”

这回轮到我张了张嘴。三美元,合人民币二十多块,在我们这儿够买七包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这个六十几平的小超市跟开了联合国会议似的。十几个美国人像寻宝一样把每个货架都扫了一遍,看见价签就惊呼,看见价签就拍照,我看见什么,他们问什么。

“这个,辣椒酱?”“老干妈,九块九。”

“这个,茶?”“统一冰红茶,三块。”

“这个,啤酒?”“雪花,两块五。”

“这个……这个……电饭煲?”

我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积灰的半球电饭煲,标价七十九,挂了两年没卖出去。“七十九。”

那大叔又开始摁计算器,然后眼睛瞪得溜圆。“十一美元!我们那,最小的,也要四十!”

我靠在收银台边上,看着这群蓝眼睛高鼻梁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地往收银台上堆东西,突然觉得有点儿恍惚。开店八年,我习惯了街坊邻居进来买包盐买瓶醋,偶尔有年轻人进来买包烟,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

他们买了方便面、老干妈、辣条、火腿肠、绿豆糕、雪饼、可乐、啤酒,还有两箱纯牛奶和一袋五斤装的大米。最夸张的是那个一米七五的大姐,她把货架上最后六瓶二锅头全拿走了,摞在收银台上像一座小型宝塔。

结账的时候一共一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领头的眼镜大叔掏出钱包,里面一沓红票子,是他早上在银行换的。

“老板,这些,都,我们的。”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数钱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冻的。

我帮他们把东西装进塑料袋,一个接一个递过去。一米七五大姐接过二锅头的时候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用英语说了一串,旁边的小伙子翻译给我听:“她说,中国的东西太便宜了,她要带回去送给她的爸爸,她的爸爸最爱喝白酒。”

我笑了。“替我跟她爸爸问好。”

他们呼啦呼啦地走了,留下半地板的泥脚印和一股混合着香水、汗水和雨水的气味。我拿了拖把开始拖地,拖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槐树叶子上,亮晶晶的。

手机震了一下,“晚上不回来吃,有饭局。”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少喝点酒。”

他没回。

第二天美国人又来了。

这次来了两拨,一拨是昨天那十几个,另一拨看着是另一组,八九个人,应该是从不同地方过来的。昨天那个眼镜大叔看见我,老远就招手:“老板!我们又来了!”

我正蹲在门口拆新到的货,抬头看见他们浩浩荡荡走过来,像一群赶集的大雁。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今天要买什么?”

“什么都买!”眼镜大叔中文进步神速,已经能说短句了。他指了指身后的新面孔,“他们,我的同事,从纽约来。我告诉他们,这里,东西好,便宜,他们不信。来,看看!”

新面孔果然一脸将信将疑,看我的超市眼神带着点挑剔,像在看一个路边摊。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女人皱着眉扫了一圈货架,用英语问了一句什么。眼镜大叔回了一长串,我隐约听懂了“price”和“believe”。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流程——看价签、瞪眼睛、掏手机、摁计算器、惊呼。

格子衬衫女人站在饮料柜前面,手指头点着每一排的价签,嘴越张越大。最后她拿起一瓶农夫山泉,拧开喝了一口,转过头来冲我说:“Good water!”

我点点头。“一块五。”

她眼睛又圆了。一块五,两毛美元。我后来才知道,纽约一瓶普通的矿泉水,折合人民币要十五到二十块。

他们买了比昨天更多的东西。有人搬了一整箱旺旺雪饼,有人买了十包恰恰瓜子,那个格子衬衫女人更绝,她把我货架上所有口味的薯片一样拿了两包,堆在收银台上像座小山。

“给,我妹妹,”她用结结巴巴的中文说,“她,喜欢,中国,薯片。”

结账的时候眼镜大叔拦住我,说他来付。“我请客。”他拍了拍胸脯,掏出一张信用卡,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老板,你这,能用卡吗?”

“可以。”我把POS机递给他。他刷完卡签单的时候,签得龙飞凤舞,我瞥了一眼签名,英文,看不清楚。

“你叫……”我指了指他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Michael”。

“Michael,叫我迈克就行。”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手心很干很暖。“老板,你贵姓?”

“免贵姓李,李苓。”

“李老板,明天我们还来,给你带,美国巧克力。我太太寄来的。”

他说“我太太”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很轻快,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想起周远——他已经三天没跟我说超过五句话了。

“好啊,我等着。”我说。

晚上关店回家,周远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一份外卖盒子,剩的,没收拾。我换了鞋走过去,把盒子摞起来扔进垃圾桶。周远的目光跟着我转了一圈,又回到电视上。

“今天店里来外国人了?”他问。

“嗯。美国来的。一大群。”

“干什么的?”

“买东西。说我这儿便宜。”

他嗤笑了一声。“你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他。“周远,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你了?”

“我那地方是破,但那些美国人在里面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了小两千块钱的东西。你上次进我店是什么时候?去年过年让你帮忙搬箱啤酒,你站门口说怕弄脏你西服。”

他把遥控器拍在沙发上。“李苓你今天吃枪药了?”

“没有。我就是想跟你说,我那店没你想的那么差。”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行,你那个店好。那咱俩算算账,你那店一个月挣多少?三千?五千?够交水电费吗?要不是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要不是他,我这小店早开不下去了。这是事实,我没法反驳。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了。隔着一层木门,我听见他重新坐下来,电视声又大了几个分贝。体育频道,解说员在激动地喊什么进球。

我坐在床沿上发呆。床头柜上摆着我们俩的结婚照,周远穿白西装,我穿红裙子,笑得脸都圆了。那时候他追了我半年,每天骑车到我公司楼下送早饭,煎饼果子必须加两个蛋,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周远的脸。相框玻璃冰凉凉的,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手机响了,是迈克发来的微信——白天结账的时候他加了我好友,说以后来之前先问问营业时间。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酒店房间的书桌,上面摆满了今天从我店里买的东西,整整齐齐码成一排,跟展览似的。

配文是:“李老板,你看,我的中国宝藏。明天见!”

我回了一个笑脸。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明天你们几点过来?我提前开门。”

“九点!我们,八点吃早饭,吃完就去!”

“好。路上注意安全。”

发完这条,我盯着对话框又看了几秒。一个认识两天的外国人发微信跟我说“明天见”,我丈夫就坐在客厅,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条江。

第三天、第四天,迈克他们每天都来。

第三天多了七八个人,说是另一组考察团,听说了有个“神奇小超市”,专门打了两辆车过来。我的店里从来没同时挤过这么多人,过道塞得满满当当,有人想拿货架顶层的东西都得侧着身子挤过去。

我干脆把店门口的塑料凳搬出来,把水果箱码平了当临时展台,让他们在外面挑。几个美国小伙子帮我搬货,力气大得很,一箱矿泉水单手就拎起来了。

“李老板,你,太瘦了。”其中一个叫Tom的小伙子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我说,“你该,吃多点。你店里,这么多好吃的。”

我忍不住笑了。他指的好吃的是辣条,他怀里抱了二十几包,说带回去给室友尝尝“中国零食”。

第四天我提前准备了水果。早上四点起来去批发市场挑了最新鲜的草莓和樱桃,洗好了装在塑料盒里,摆在门口。美国客人来了果然高兴坏了,一人端一盒站在路边吃,红彤彤的草莓汁沾在嘴角上,一个个跟小孩似的。

迈克给我带了巧克力。真的带了,一大盒,包装精美,系着金色丝带。他递给我的时候笑眯眯地说:“我太太,挑的。她说,送给,中国的,女老板。”

我接过来说谢谢,心口有点发烫。一盒巧克力而已,但我上一次收到礼物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周远出差从来不给我带东西,问就是“机场的又贵又不好”。

“李老板,”迈克靠在收银台边上,看我一个个扫码,“你一个人,开店?”

“一个人。”

“每天?”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

他咂了咂嘴。“太辛苦。我太太,在芝加哥,开咖啡馆。有,三个店员。她每周去三天。”

“你们不住在一起?”

“她,不想搬。我,出差,多。但我们每天视频,早上晚上,都视频。”

他说“都视频”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喉头有点紧,赶紧低头继续扫码。

“你们结婚多久了?”

“二十二年。”他伸出手比了个二,“两个孩子,大的,大学了。小的,高中。”

“二十二年。”我重复了一遍,手里的扫描枪滴了一声。

“你呢?李老板,你结婚多久?”

“十年。”

“哦!”他高兴地一拍手,“十年,好!重要的,纪念日!”

我笑了笑,没接话。十年是挺重要的,但周远估计连日子都不记得了。去年结婚纪念日我做了四个菜等他,等到十点他说在公司加班,第二天早上回来看见桌子上的菜都没动,说了一句“你怎么不先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四个菜全吃了,吃到撑得睡不着,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就剩我这儿亮着,像城市边缘一颗忘了闭上的眼睛。

周五下午,考察团要走了。

迈克他们最后一趟来店里是下午两点,大巴在巷子口等着。十几个美国人挤在我那个小超市里,把剩下的东西又扫荡了一遍——瓜子、花生、豆腐干、果冻、还有最后几瓶二锅头。

结账的时候迈克拦住我,说他有话要说。

“李老板,我,有个请求。”

“你说。”

他指了指我店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李记平价超市”。“你这个店,很好。东西好,便宜。你人也好。但是,你知道,我们美国人,来中国,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被宰。”他皱起脸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很多地方,看见外国人,价格,翻倍。你这里,没有。你对我们,跟对你邻居,一样。”

“你们就是客人嘛。”我说,“价签上标的多少就多少。”

“对!这就是,”他想了想,蹦出一个词,“诚信。李老板,你有诚信。”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你要说什么啊,迈克。”

“我要说,我们公司,下个月,还有一批人来。三个月后,还有一批。我们,在中国,要建,新工厂。以后,经常来。我想,让你的店,成为我们的,定点商店。你愿意吗?”

我愣住了。“定点商店?”

“对!就是,我们的人,来之前,我把你的地址给他们。他们来买东西,你给,九折。怎么样?”

“九折?”

“九折。差价,我补给你。”他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订金。先补,一千块。后面,再算。”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黄皮的,里面鼓鼓囊囊。我开店八年,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提前给我塞钱,就为了让我给他打折。

“迈克,这……”我把信封推回去,“不用给订金。你们来,我肯定给最低价。九折就九折,差价不用补。”

“不行!”他按着信封不放,“这是,商务。你拿着。你相信我。”

他的手劲儿很大,我推不过去,只好收下了。信封沉甸甸地揣在围裙兜里,压在我肚子前面,像揣着一团火。

他们走的时候跟我合了影。十几个人站在我那个六十几平的小超市门口,比着V字手势,笑得见牙不见眼。迈克站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像多年老友。

大巴发动的时候他探出窗户冲我喊:“李老板!巧克力!记得吃!”

我冲他挥手,嗓子眼堵着东西说不出话来。车拐过街角不见了,巷子里恢复了平时的安静,只有卖豆腐的老陈推着三轮车叮叮当当过去。

我回到店里,把围裙兜里的信封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周远。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

我又打了一行字:“美国人给的订金,说以后带人来我店里买东西。”

他回:“哦。你小心骗子。”

我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转头看见那盒巧克力还摆在货架旁边。金丝带在日光灯底下闪闪发亮,我走过去把丝带拆了,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真甜。

甜得我鼻子有点酸。

周远晚上回来了。难得,九点半。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卧室地板上收拾冬天的衣服,要换季了。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问:“你那个店,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就跟你说了,美国考察团,说要定点采购。”

“什么样的考察团?”

“一个叫迈克的带队,说是什么……我忘了,反正他们公司在城南开发区要建厂。”

周远皱了皱眉。“城南开发区?那个项目我知道,好像是个汽车配件的外资企业。他们怎么跑你那儿买东西去了?”

“我哪知道。可能是逛街逛到了。”

他“啧”了一声,脱了外套扔在床上。“你最好查清楚,别被人骗了。那些外国人精着呢。”

“你见过他们?”

“没有。但我在销售圈这么多年,外国人接触得多了。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精于算计。他们给你一千块钱订金,回头让你供一万块钱的货怎么办?”

“迈克不是那种人。”

“你认识他几天?”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周远,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被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做生意多长个心眼。不像我,天天跟人打交道,什么人没见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个笑我太熟悉了,不是对着我的。

“你在看什么?”我问。

“工作群。”

“谁发的消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耐烦。“李苓,你今天怎么回事?审我?”

“我没审你。我问你看什么。”

“工作群,市场部李薇发的文件。”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确实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上面有一个叫李薇的人发了一个PDF。

但我看到了聊天框上面,有一个单独的对话框,备注名是一个爱心符号。来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就在他进门之前。

他没点开。但那个红点刺着我的眼。

“李薇是你以前那个助理?”我问。

“嗯,现在调市场部了。”

“她最近给你发消息挺多的。”

周远的脸色沉下来了。“李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就随口一问。”

我抱起一摞叠好的毛衣站起来,跟他擦肩而过。他身上的味道我闻了十年,以前是干净的洗衣粉味,现在混着一种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那种香水我见过,隔壁写字楼的化妆品店有卖,一小瓶八百多。

晚上我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他的呼吸渐渐平了,应该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黄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爱心符号,想那瓶八百多的香水。

十年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用洗衣粉味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十年前他睡觉眉间是平的,像一块刚熨过的白棉布。

我伸手想抚平那道纹,手指停在半空中又缩回来了。

周远出差了。

这次是真的出差,南京,四天。走之前他破天荒地问了我一句:“你店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

“我说的是你那个美国客户,别让人坑了。”

“知道了。”

他拖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玄关系鞋带,感觉他的目光在我头顶停了两秒,然后门关上了。

家里一下子空了。其实他在家的时候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人走了那种空是不一样的——电视没人开了,卫生间地漏上没有湿脚印,餐桌上的外卖盒少了一半。

我一个人把冰箱里剩的菜热了热吃了,刷完碗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迈克发来的消息:“李老板!我们到上海了。明天飞回美国。下次来是六月!”

我回:“一路平安。谢谢你这几天的关照。”

“是你关照我们!对了,巧克力,吃了吗?”

“吃了。特别好吃。”

“哈哈!我太太说,你喜欢的话,下次多带几盒。”

我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了半杯凉白开,翻了翻朋友圈。周远发了一张照片,南京长江大桥,配文“出差路上”。下面有个赞是李薇点的,还留了条评论:“周总注意休息呀。”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点进李薇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杯子上写着“NANJING”。

背景里有一块窗玻璃,玻璃上映着对面大楼的轮廓,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个人影穿着藏蓝色外套——跟周远走的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手指头有点僵,屏幕滑了一下,退出了朋友圈。重新点进去的时候那条已经删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我胸腔里钉钉子。

迈克走后的第十天,城南开发区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美国B&G集团投资3.2亿,建设汽车精密零部件生产基地”。新闻配了一张签约仪式的照片,中间那个签字的中国男人我不认识,但站在后排的有一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迈克。

他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系着一条红领带,站在一群黑西装中间笑得特别慈祥。站在他旁边的是开发区的领导,领导旁边……我放大照片,看清楚了,是周远。

周远站在迈克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穿着灰西装,表情严肃,正在看手里的文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周远从来没跟我说他参与了城南开发区的招商项目,他连出差去哪有时候都含糊其辞。但这张照片上他和迈克之间只隔了两个人,他不可能不认识迈克。

而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我关了新闻,给周远发了条消息:“你认识B&G集团的迈克吗?”

过了半小时他回:“见过一面,招商会上。怎么了?”

“没什么。我那个美国客户也叫迈克。”

他回得很快:“不是同一个人。你别瞎想。”

不是同一个人。他怎么能这么笃定?他连迈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能说不是同一个人。

我把那张签约仪式照片又翻出来,把迈克的脸截了图发给周远:“你看看,是他吗?”

这一次他过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回:“好像是他。你怎么有这张照片?”

“本地新闻。你站在他旁边。”

他没再回了。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你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周远出差还有两天才回来,这两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过。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那盒巧克力,已经吃了一半,金色的丝带被我系了个蝴蝶结拴在台灯上,风吹过来轻轻晃。

晃得人心烦。

十一

周远回来的那天是周日。下午三点到的家,进门换了鞋就坐在沙发上开始回邮件,一句话没跟我说。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等他放下手机。

“周远,咱俩谈谈。”

他抬头看我一眼。“谈什么?”

“迈克的事。你认识他。”

“我说了,招商会上见过一面,交换了名片。”

“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每天接那么多电话,发那么多消息,有一条是关于B&G的吗?你明知道迈克来我店里买东西,你就是不告诉我你认识他。”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公事公办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公事公办。那李薇呢?她也是公事公办?”

他脸色刷地变了。“李苓你什么意思?”

“你去南京,她也去南京。你发朋友圈,她点赞评论。你穿藏蓝色外套,她晒的咖啡照片里有藏蓝色人影。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翻我朋友圈?”

“你的朋友圈谁都能看。她的朋友圈我也能看。她还删了一条,你以为我没看见?”

“李苓,你够了。”他的声音拔高了,脸涨得有点红,“我跟李薇什么事都没有。她调到市场部之后跟我对接几个项目,出差碰上了,喝了一杯咖啡。就这些。”

“那她为什么删那条朋友圈?”

“我怎么知道?她删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心虚。”

“你才心虚!”他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李苓,你这几年越来越疑神疑鬼。我加个班你打电话,我出差你翻朋友圈,我回家了你看我手机。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跟李薇就是普通同事,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我撑着椅背没让自己倒。

“周远,我不是今天才开始疑心的。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疑心的你心里没数吗?去年你生日,你说跟客户吃饭,回来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你说是客户喝醉了不小心蹭的。前年你春节值班,大年初二你发了一张办公室照片,但照片里的窗户外是住宅楼不是你公司写字楼。还有你手机里那个爱心备注的人,你敢不敢给我看是谁?”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我表妹。”

“你哪个表妹?你全家表妹我都认识,你指给我看。”

他沉默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打火机点了又熄。

然后他说:“李苓,咱们离婚吧。”

十二

他说出那五个字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辆洒水车经过,《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旋律从远到近又到远,叮叮咚咚的,特别突兀。

我站在那儿,没哭,也没喊,就觉得脚下的地砖好像变成了海绵,整个人往下陷。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离婚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你过得不开心,我也过得不开心。咱俩这样下去没意思。”

“你不开心多久了?”

“挺久了。”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可能……两年?三年?我不确定。反正就,越来越没话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不出口。李苓,你是我老婆,我不想伤你。但拖着更伤。”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十年了,从红裙子白西装到今天的藏蓝色外套和八百块的香水,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是因为李薇?”

“不是。”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眼神我很久没见过了,坦诚得让人心慌。“是因为我自己。李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变心了。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咱俩好聚好散,行吗?”

好聚好散。十年婚姻,四个字就打发了。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司仪问周远“你愿意娶李苓为妻吗”,他大声说“愿意”,声音大得话筒都震了。台下的亲戚朋友们哄堂大笑,他转过头来冲我挤眼睛,像个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我分一半就行。店是我的。”

“李苓……”

“就这样吧。”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周远,你那个爱心备注的人,不用跟我说是谁了。留着吧,以后光明正大地发消息,不用躲着我。”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在客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深,像从肺底里挤出来的,带着十年婚姻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

十三

离婚协议签得很快。周远找了个律师,我也找了个律师,见面聊了两次就定了。

房子给他,他折了四十万现金给我,加上存款分了一半,我手里一共六十多万。不多,但在我们这座小城,够我重新开始了。

搬家的那天是周四,店里请了个临时工看着,我回去收拾东西。衣服、鞋、书、结婚照、几年前一起买的旅行纪念品,我用纸箱子一箱一箱装好,叫了辆货拉拉。

周远没在家。他留了把钥匙在鞋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冰箱里的东西你带走吧,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草莓,还有半瓶牛奶,一包挂面。我把挂面和牛奶扔进纸箱,草莓拿出来洗了吃了。真甜,酸里带着甜,咬下去汁水顺着手指缝淌下来。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锁了门。十年里我进出这扇门无数次,数不清了,每一次都以为下一次还会回来。这一次不会了。

搬去的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二。房东是个退休教师,姓王,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带我看房的时候叮嘱了好几句:“这房子旧,但安静。楼下卖菜的大姐人好,街角的包子铺开了二十年,你早上不用做饭。”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对面楼顶上养了一排鸽子,灰白灰白的,在夕阳底下扑棱棱地飞。

“挺好。”我跟王老师说,“就这儿吧。”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拆箱子。纸箱摞了一堆,拆开一个,里面是冬天的毛衣,再拆一个,是夏天的裙子,再拆一个,是当年结婚的相册。

我把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婚纱照,周远穿白西装,我穿红裙子,我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脸都圆了。他低头看我,眼神里有光,那种二十几岁的男孩子看心爱姑娘的光。

我把相册合上,塞到书架最下面一层。以后不看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迈克发来的消息:“李老板!我下周又来中国了!给你带了新的巧克力!我太太新做的,焦糖海盐味!”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了。一滴,砸在屏幕中间,“焦糖海盐”四个字糊了。

“好。我等你。”我回。

十四

迈克再来的时候是六月中旬,小城热得像蒸笼。

他们公司第二批考察团来了二十多个人,提前跟我打了招呼。我把店里的空调检修了一遍,又把货架重新理了理,多进了些零食饮料和方便面,还特地备了些扇子和湿巾,大热天的。

迈克到的那天下午三点多,大巴停在巷子口,他第一个跳下来,冲我张开双臂。“李老板!”

我被他结结实实抱了一下,松开的时候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你瘦了。比上次,瘦了。”

“夏天嘛,没胃口。”

“不不不,”他摇头,表情认真起来,“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我岔开话题:“巧克力呢?”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银灰色的,上面画着一颗大巧克力豆。“给!我太太的新配方,焦糖海盐,里面还有坚果碎。你尝尝。”

我当着他的面拆开吃了一颗。焦糖的甜和海盐的咸混在一起,中间裹着脆脆的坚果,确实好吃。

“你太太真厉害。”

“她最厉害的是,知道我喜欢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五十多岁的人了,提起来老婆还是一脸少年气。

我咬着巧克力,心里又酸又软。那天下午他们在店里买东西的时候,我靠在收银台后面看他们热火朝天地往篮子里装东西,突然觉得这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晚上关店之后迈克没走,他说想跟我聊聊。我搬了两把塑料凳坐在门口,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老板,”他开门见山,“我听说,你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周先生,招商会上,聊天的时候说的。”迈克的表情有点歉疚,“我不是故意打听。是他提的。他说他前妻开了家超市,就在城南老街。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他还说什么了?”

“他没多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有点后悔。”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一大一小,被路灯拉成歪歪扭扭的形状。“迈克,离婚是我跟他两个人的事,说不上后悔不后悔。日子过不下去了,分开对谁都好。”

“但我看他,”迈克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提你的时候,语气不一样。跟提别人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老板,中国有句话,叫‘破镜重圆’。你听说过吗?”

我笑了。“听说过。但镜子破了就是破了,粘起来也有缝。那缝永远在。”

迈克看着我,路灯照着他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每一道都像装着故事。“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

“一个人也挺好。我有店,有熟人,有客人。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李老板,我认真跟你说。我们公司,以后在中国长期有人。我想跟你签个协议,你给我们的人供货,价格按市场价走,我付你服务费。你愿不愿意?”

我接过那张名片,上面印着B&G集团亚太区采购总监,Michael Chen。陈迈克。他姓陈,中文名。

“你中国人?”我问。

“美籍华人。我爸爸是广东人,我妈妈是上海人。我中文说得不好,但听得懂。”他咧嘴笑了一下,“对不起,之前没告诉你。”

“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知道我是华人之后,会不会改变态度。”他摊了摊手,“很多中国人,对华裔,跟对白人,不一样。你没有。你从头到尾,对谁都一样。所以我想跟你合作。”

我把名片收进围裙兜里。“行,协议你拟,我签。”

十五

协议签完的第三天,周远来了。

他站在超市门口,穿着T恤短裤,是我以前给他买的那套。他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有点凸出来。

“李苓。”

我正给一个客人找零钱,听见他的声音手顿了一下。五毛的硬币掉在收银台上转了两圈,叮叮当当。

“有事?”我头也没抬。

“没什么事。路过。来看看你。”

我把零钱递给客人,这才转过脸看他。门口的光把他整个人勾了一个金边,脸看不清楚,但那个身形我太熟了,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看完了。走吧。”

“李苓……”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扶在收银台边上,手指头压着一张促销海报。“我……我来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这十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

“行,收到。还有事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没了。你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李苓,你那个美国客户……迈克,他跟我说了,签协议的事。挺好的。”

“嗯。”

“你要是缺钱……”

“不缺。协议有服务费。”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进了沙子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理货,把一包方便面摆正。摆到第三包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我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但没想象中那么疼。

十六

日子一天天过,我那个小超市慢慢变了样。

迈克的公司果然源源不断地来人。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每个月都有新面孔推门进来,冲我说“李老板好”。我专门印了一批中英文对照的小卡片,上面写着常用商品的价格和名称,新来的客人拿一张就能自助购物。

收入涨了不少。我把店面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货架,装了新的LED灯,门口那块褪色的招牌也换了新的——“李记平价超市”下面加了一行英文,“Li‘s Mart”。

有一天下午,来了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是个中国姑娘,男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看样子刚结婚不久。女的一进门就拉着男的说:“你看,我就说这里东西便宜吧!”

男的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筐东西,方便面、辣条、火腿肠、老干妈,满满当当。“Amazing!”他冲我竖大拇指。

女的笑得花枝乱颤,跟我说:“老板,你不知道,他在美国的时候天天吃外卖,一顿饭三十美元,我给他看我拍的你店里的价签,他死活不信。今天一下飞机就非要来看看。”

我看着他们俩,男的搂着女的肩膀,女的靠在他怀里,两人头碰头地研究一包辣条的成分表,叽叽咕咕地说着英文和中文混搭的话。

“你们刚结婚?”我问。

“上个月领的证。”女的伸出手给我看戒指,一枚细细的银圈,素面,什么都没镶。“他说等攒够了钱给我换钻的。”

“挺好的。”我说,“两个人好好过。”

他们走的时候买了一大袋东西,男的坚持要自己拎,说“不能让老婆拿重东西”。女的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我靠在收银台边上看着他们走远,心里浮上来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怀念。十年前周远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以后家里的重东西都我扛”,后来他确实扛了两年,再后来就说“你放那儿我等会儿弄”,再再后来就说“你自己不会弄吗”。

感情这东西,不是一天变凉的,是一天凉一点,一天凉一点,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结冰了。

但冰块也不是不能化。需要温度,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往里面放一颗焦糖海盐的巧克力。

十七

八月底的一天,周远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扎马尾,穿白裙子,看着不到三十岁,干净利落的一张脸。

李薇。我猜的。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码矿泉水,一抬头就看见了她。她站在周远身后半步的地方,眼神有点怯,但还是冲我点了点头。

“李苓,”周远的声音有点紧,“这是李薇。”

“我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坐吧,门口有凳子。”

他们没坐。李薇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一个纸袋递给我。“李姐,这是……周远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喜欢吃这家店的桃酥。”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面印着城南老字号“赵记糕点”的logo。那家店我确实喜欢,以前住在那边的时候每周都去买。

“谢谢。”我接过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你们来,有事?”

周远搓了搓手。“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跟你说一下,我们……准备结婚了。”

他说“我们”的时候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移开了。李薇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绞着裙摆的边。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了,像一片叶子终于着了地。

“恭喜。”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什么时候?”

“下个月。简单办一下,不请太多人。”

“嗯。那挺好的。”

沉默。店里只有头顶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门口知了扯着嗓子叫。李薇绞裙摆的手指头越绞越紧,指节都白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做错什么。一个三十岁的姑娘,喜欢上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正好是我前夫。她没偷没抢,是我跟周远先走散的。

“李薇,”我说,“你过来一下。”

她愣了一下,看了周远一眼,然后走到收银台前面。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店的地址和电话。以后你们要是想买什么东西,过来拿。给你们算进价。”

她接过名片,眼眶突然就红了。“李姐……”

“别叫姐了,叫李苓就行。”我笑了一下,“周远这个人,他谈恋爱还行,过日子糙得很。你记住了,他衬衫要熨但别熨太勤,会磨坏布料。他不吃香菜,但吃葱花。他胃不好,你让他少喝酒,别信他说‘就喝一杯’,他那个人没有一杯的说法。”

李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砸在名片上,字都洇花了。周远站在她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

“李苓,”他说,“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看着他,“她以后要跟你过日子的,这些她得知道。你这个人,自己从来不说,总让别人猜。李薇,你记着,有什么事直接问他,别等他主动说。他不主动的。”

李薇点了点头,拿手背擦眼泪。周远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我面前,像一幅画。

“行了,走吧。”我说,“桃酥我收了,谢谢。”

他们转身往外走。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周远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冲他摆摆手。

门关了。

十八

那天晚上我关店之后没急着回家,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把那盒桃酥拆了吃了。赵记的桃酥还是那个味儿,酥得掉渣,一咬满嘴香。

我嚼着桃酥想,今天这事儿我得感谢自己。感谢自己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难听的话。感谢自己能心平气和地跟前夫和他未婚妻交代他那些生活细节。

我不是圣母。我只是想明白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跟周远之间有过好东西,那些好东西是真的,后来的坏东西也是真的。我不能因为后面坏了就把前面的都否了。

十年婚姻给了我什么呢?让我学会了擦地、理货、算账、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让我知道了感情会变、人会走、日子还得往下过。让我明白了一个人吃饭也挺香,一个人睡觉也挺踏实。

街对面的槐树在路灯底下投下一大片影子,风一吹,影子里全是碎碎的亮点。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见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手机响了,迈克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在那边兴高采烈地说:“李老板!我太太说,下个月她要来中国!她要亲自看看你的店!她说要跟你学做老干妈炒饭!”

我回了一条语音:“欢迎欢迎,我教她。教不会不收学费。”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迈克,谢谢你。”

他很快就回了:“谢我什么?”

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谢谢你那个‘定点商店’的主意。救了我的店,也救了我。”

他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语音。我点开,听见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李老板,你救的人是你自己。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个机会。你抓住了,所以你有今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路灯底下,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槐树的影子在脚边晃来晃去,风里带着夏天末尾的气息,燥热里混着一丝凉。

我不再是那个蹲在地上擦地、等丈夫回家的女人了。我现在是李记平价超市的李老板,是B&G集团的定点供货商,是一个离了婚但活得还挺好的人。

十九

九月,迈克的太太来了。

她叫Maggie,五十出头,黑头发,圆脸盘,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她跟迈克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会不自觉地碰胳膊、碰肩膀、碰手指头,像两块磁铁。

“你就是李苓!”她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中文出乎意料地流利,“迈克天天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在中国见过的最实在的老板。”

“过奖了。”我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Maggie你好,欢迎来中国。”

她松开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看,问价格,问产地,问怎么吃。走到卖调料的那排货架时,她指着老干妈兴奋地喊:“就是这个!迈克带回去的,我做了十几种菜!太好吃了!”

我给她拿了两瓶,说送她的。她死活不肯要,非要付钱。“我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收礼的!”

迈克在旁边笑,冲我挤眼睛。“她就这样,犟得很。”

那天下午Maggie在店里待了三个多小时,把我们货架上的每一样东西都研究了一遍。她还带了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地记了一大堆,什么“豆瓣酱适合炒菜”“腐乳可以配粥”“麻辣味和五香味的区别”。她在一瓶腐乳前面站了好久,最后拿了两瓶,说回去要研究怎么做“中国奶酪”。

五点多的时候街坊邻居陆续来买菜,看见店里多了个外国女人,都好奇地探头看。隔壁花店的小刘捧着一束向日葵过来凑热闹,Maggie看见花眼睛都亮了,连声说“Beautiful”。

小刘也是个自来熟,操着蹩脚的英语跟Maggie聊了半天,最后那束向日葵卖了她二十块钱——平常卖十五的。

“你坑人家外国友人。”我笑小刘。

“哪有!”小刘理直气壮,“我给她的可是今天早上刚剪的,杆子最粗的那几枝!”

Maggie抱着向日葵,跟迈克肩并肩往外走,夕阳照在两个人的后背上,把他们镀成了金色。走到门口她回头冲我喊:“李苓!明天我还来!我要学老干妈炒饭!”

“九点开门!”我喊回去。

他们走了之后我把店里收拾了一下,关了门。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看见卖菜的大姐还在收摊,萝卜白菜摞了一地。

“李老板!”大姐老远就招呼我,“今天生意怎么样?听隔壁老王说你店里天天来外国人?”

“还行,热闹得很。”

“那感情好!你回头跟他们说,我这儿菜新鲜,让他们也来买!”

“行,我帮你宣传。”

我买了一把小葱两个西红柿,拎着往家走。六楼,爬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下,透过楼道窗户看见外面的天烧成了一片橘红,云彩镶着金边,好看得很。

到家之后我把葱和西红柿洗了切了,给自己下了碗面。坐在阳台上吃的时候,对面楼的鸽子正好归巢,灰扑扑地落了一排。

我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

九月下旬,B&G集团的奠基仪式。迈克给我送了请柬,让我一定去。

我其实不太想去。那种场合都是些西装革履的人物,我一个开小超市的掺和什么。但迈克说:“你一定要来!你是我在中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奠基仪式上我要致辞,我要感谢你!”

他这么说了,我就去了。

那天我穿了条墨绿色的连衣裙,还是三年前买的,压在箱底没怎么穿过。站在一堆黑西装中间有点儿格格不入,但迈克老远看见我就招手,把我拉到第一排站着。

仪式开始的时候领导们一个个上台讲话,然后是迈克。他上台前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今天我很高兴,站在这里,见证B&G集团在中国的第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最后落在我身上。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中国,迷路了,走进一条老街,看见一家小超市。那家超市很小,货架很挤,但老板很热情。她没有因为我是外国人就多收我钱,也没有因为我是华裔就跟我套近乎。她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客人。”

台下有人笑了。迈克继续说:“后来我每次来中国都去那家超市。我喜欢那个地方,因为那里有中国最真实的一面——朴实、诚信、温暖。今天我要感谢那家超市的老板。是她让我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他举起手里的杯子,冲我的方向晃了一下。“谢谢李老板。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B&G。”

掌声响起来了。我站在人群里,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肩膀,又有人冲我竖大拇指。我有点不好意思,脸发烧,但心里暖洋洋的。

仪式结束之后迈克跑过来跟我合影,Maggie也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拍了好几张。Maggie搂着我的胳膊说:“李苓,你太酷了!迈克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这么夸过一个人!”

“我都不好意思了。”

“别不好意思!”Maggie捏了捏我的脸,“你值得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把合影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感谢所有遇见。”发出去之后点赞的人很多,有街坊邻居,有老同学,还有几个以前的同事。

周远也点了赞。他没说话,就点了一个赞。

我看了那个赞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二十一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小城开始降温了。

那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个纸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李老板,这是我们公司新研发的保温杯样品,送你试用。天冷了,多喝热水。——迈克。”

我蹲下来把箱子拆了,里面是一只白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B&G的Logo,还有一个笑脸。我拿回店里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呼呼的。

门口的风吹进来,卷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在地上打转。冬天要来了,但我觉得今年冬天不会太冷。

那天中午店里来了个熟客。不是美国人,是住在隔壁小区的陈阿姨。她买了袋盐和一瓶醋,结账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李老板,你最近怎么气色好多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笑了。“没有。就是生意好了,心情好。”

“我看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你老是皱着眉,现在眉心的褶子都平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果然,平坦的,像一块刚熨过的白棉布。

“陈阿姨,你说人是不是得往前走,不能总回头?”

“那是当然的。”陈阿姨把盐和醋装进布袋里,“回头是看路的,不是往回走的。看着后面的坑,是为了前面的路不摔跤。”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这句话想了好几遍。回头是看路的,不是往回走的。说得真好。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送快递的小哥,把一堆新到的货卸在门口。我签完单子打算搬进去,小哥说“李老板我帮你”,三下五除二就给我码好了。

“谢谢啊。”我给他倒了杯水。

“客气啥!你每天帮我收那么多快递,我帮你搬两箱货应该的。”

他喝完水走了,我继续理货。方便面、薯片、瓜子、花生,一瓶一瓶码上去,货架一点点变满。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但店里灯光明亮,暖黄的,把每一件商品都照得好看。

晚上关店之前,我看见货架角落还有一盒巧克力。迈克上次带来的,忘了吃。我拆开包装,掰了一颗塞进嘴里。焦糖海盐味,甜里带咸,脆脆的坚果碎在齿间咯吱咯吱响。

我靠在收银台上,慢慢嚼着那颗巧克力,嘴里的甜一路蔓延到心口。

日子还在继续。明天会有新的客人来,会有新的故事发生。我会好好守着我这个小超市,好好过我的日子。

曾经的委屈和遗憾是真的,现在的释然和治愈也是真的。人这辈子,总要学会跟过去和解,跟自己和解。

我把最后一颗巧克力吃完,洗了手,关了灯。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是夜风。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