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富庶繁华的六朝古都,现在沦落为不起眼小镇,看起来凄凉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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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地图,把手指落在河北南端漳河北岸那一小块土地上,多半人不会多看一眼。可要是把时间往回拨一千五百年,那片如今满是麦田与杨树林的平原,正是华北平原上最气派的都城之一。

它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邺城,位置就在今天邯郸市临漳县境内。

小时候读语文课本,杜甫的“三吏三别”里绕不开一个“邺城”,李商隐、王安石、苏东坡也都在诗行中反复提及。那时只当是个古地名,长大后才知道,那座城池的重量远远超出想象。

前后有六个政权在它这里建都,跨度接近四百年,说是华夏都城史的一块拱心石也不为过。

按照国家文物局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出版的《邺城考古发现与研究》所载资料,邺城的建置最早能上溯到春秋时期。齐桓公在此设邑,本意是为北疆经略布下一枚棋子。

到了战国,魏文侯任用西门豹治理漳水,“投巫治邺”的典故就发生在这块土地上,那条至今仍在灌溉冀南平原的引漳十二渠,也是从那个年代开挖起来的。

真正让邺城名号在史册里熠熠生辉的,是东汉末年到北齐末年这段光景。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先后把这里选作京畿要地。

地理位置摆在那,北望幽燕、南控中原、西倚太行、东连齐鲁,漕运和陆路都能兜得住。用兵家的眼光看,谁把邺城握在手里,谁就能对黄河以北说话有分量。

范围也不是一般的大。

依据考古队多年勘探,东魏北齐时期营建的邺南城横跨今河北临漳与河南安阳两省交界地带,宫城居北居中,中轴对称,坊市有序。

整座城池加上外郭,规模大得远超同时代不少州府。史念海先生生前在《中国古都研究》中写到,邺城是黄河下游区域首屈一指的都城样板,也是丝绸之路东段延伸出来的一处重要节点。

当时来自西域、河西、辽东的商旅、僧侣、使节,在邺城的市里街上讨价还价、传经译典,把中亚、东北亚的物产文化一股脑地往中原带。

要论邺城最风光的时段,绕不开曹操。

建安九年,也就是公元204年,曹操攻克邺城,从此把这里当作北方经略的大本营。

他在城的西北角依着旧基修筑了铜雀、金凤、冰井三座高台,合称“邺城三台”。据新华网2024年7月26日发表的《铜雀春深锁往事,穿越流沙寻邺城》报道,铜雀台的原始台基高度接近十丈,是当时北方规模最大的宫苑建筑之一。

杜牧那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说的就是这里。

曹操父子还给邺城留下了另一份更长久的家底,那就是建安文学。孔融、王粲、陈琳、徐干、阮瑀、应玚、刘桢这七个人,加上曹丕、曹植兄弟,围坐在铜雀台下饮酒赋诗,把汉末动荡年月里的悲慨、豪气、忧思一并写进乐府与五言诗里。

后来钟嵘写《诗品》、刘勰写《文心雕龙》,都要专门辟出章节谈“建安风骨”这四个字,可见分量。

那个时代的邺城,还担当着另一份历史使命,就是都城营建规范的开山之作。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组成的邺城考古队多年田野工作已经证实,曹魏邺北城首创了“单一宫城居北居中、中轴对称、功能分区”的规划范式。

宫殿区、里坊区、市场区、手工业作坊区各安其位,主干大道笔直贯通南北。这一规划思路对隋唐长安、洛阳以及后世都城布局产生了深远影响。

北京中轴线所体现的中轴对称传统,也能在中国古代都城规划的长期演进中找到更早的源流。北京中轴线2024年7月27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让人不禁想到这条中轴的源头,其实就埋在漳河边的那片土地下面。

盛极难继,是历史留给邺城的伤口。北齐灭亡以后,杨坚辅政北周并最终建立隋朝。

公元580年,相州总管尉迟迥在邺城起兵抗拒杨坚,兵败后杨坚为了彻底剪除河北反对势力的根基,下令焚毁邺城,并将相州等建置南迁至安阳一带。

一座延续了千余年的名都,就此在地面上抹去了痕迹。

此后的漳河改道、洪水泛滥,把宫阙楼台、里坊阡陌一层一层地封在了沙土之下。

今天的临漳县是河北省邯郸市下辖的一个农业县。

根据河北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与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信息,全县总面积七百五十二平方公里,总人口七十多万,主要收入来自粮棉种植、面粉加工与轻工业。

县城以西南约二十公里处的邺城镇,就坐落在昔日邺北城和邺南城遗址范围之内。走在乡道上,若不是路旁那块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邺城遗址”的石碑,很少有人会把这一片再普通不过的乡野与曾经那座横跨两省的雄城联系到一块儿。

好在国家从来没把它遗忘。国务院早在1988年1月13日就将邺城遗址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3年12月,国家文物局公布第二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邺城遗址入选其中。此后河北省与邯郸市持续投入本体保护和环境整治,铜雀三台遗址公园、朱明门遗址展示区先后建成开放。

2012年前后,考古队在邺城遗址东部的北吴庄发掘出土北朝佛教造像近三千件,这批造像的数量与艺术水准,在新中国佛教考古史上都排在前列,2012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将其列入名单。

为了把这批稀世之宝保护好、展示好,临漳县在遗址边上建成了邺城考古博物馆,以“中国北朝佛造像艺术”为主题布置常设陈列,成了讲述这段城池故事的重要窗口。

从那以后,围绕邺城的考古与研究就没停下过。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每年都要在这里开展系统性发掘,宫城正门、太极殿基址、朱明门大道、水系工程一处接一处被揭露出来。

国家文物局在“考古中国”重大项目框架内,把邺城遗址与洛阳汉魏故城、南京六朝都城等纳入统一研究序列,形成对中古时期中华都城制度的整体认识。

而且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最初的180处扩展到目前的5058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挂牌运营的已有55家。

虽然县城本身还是安安静静的模样,人口也不算多,可埋在地下的那份文化厚度,谁也搬不走、动不了。

走进邺城考古博物馆的展厅,站在一尊尊北朝佛造像面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从泥土里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回过头看,邺城的一兴一衰,其实是中国古代都城地理格局大挪移的一个缩影。

它的沉寂并不等同于消失,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