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哥们儿在西安干导游,上个月接了个英国团。团里有个老头,穿着打扮看着就不便宜,手表亮闪闪的,一看就是个有钱人。老头跟别的游客不太一样,他不怎么拍照,也不急着赶景点,就爱站那儿看。看了六天,临走拉着我哥们儿的手,说了句话把我哥们儿整不会了。他说我想在这儿买套房。我哥们儿当时就愣了,心想您一个英国人跑西安买啥房啊。
那天我哥们儿去机场接机,举着牌子。老头推着行李箱出来了,穿件灰蓝色的衬衫,看着挺精神的,六十来岁。握手的时候我哥们儿感觉他手劲挺大。
上车以后老头就问,西安堵车不。我哥们儿说早晚高峰得堵一会儿。老头点点头说伦敦也堵,堵起来一样动弹不了。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能接上。我哥们儿后来跟我说,这老头跟其他老外不太一样,他没那种游客的兴奋劲儿,就是稳稳当当的。
他叫理查德,在伦敦做点投资生意。具体什么生意他没细说,但住的那个酒店是我哥们儿推荐的,一晚两千多,老头眼都不眨就订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老头准时出现在大堂。我哥们儿说这是他见过最准时的游客。英国人嘛,对时间这东西看得重。
上车以后我哥们儿问他,今天想去哪儿。老头说不急,你带着走就行,我跟着你。
这话听着简单,可干导游的都知道,最难带的就是“随便看看”的客人。因为你看完了他不满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第一站去的兵马俑。这地方来西安的都得去,没啥好说的。可老头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进去了就跟着讲解员走,一号坑二号坑三号坑一路看过去,一个小时出头就出来了。老头不是,他在一号坑门口站住了。
我哥们儿说他就站在那个大坑边上,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看了得有十分钟没动地方。我哥们儿以为他累了,说你坐会儿吧。老头摇摇头,说我不累,我就是看不够。
后来他问我哥们儿,你说这些兵,真的是两千多年前的人一个一个捏出来的?我哥们儿说那肯定的,考古都证实了。老头说那就是说每个兵都不一样?我哥们儿说对,每个都不一样,脸型眉毛胡子,没一个重样的。
老头听完又不说话了。又看了半小时。
他在那个坑边上站了整整一个钟头。中间有好几拨游客来了又走了,就他一直在那儿站着。我哥们儿说那天气温得有三十多度,坑里又没空调,他衬衫后背全湿透了,可人家就是不走。
出来的时候老头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的产品千千万,但没有一样东西是这么做的。一个一个捏,还不重样,这得花多少功夫。
第三天去的城墙。我哥们儿问他要不要租个自行车骑一圈,十三公里呢。老头说骑,怎么不骑。
结果骑了没二十分钟他就下来了。不是累的,是他看见有人在城墙上放风筝。
他把自行车往边上一靠,站那儿看那个放风筝的老大爷看了半天。后来还凑过去跟人聊天,比划着问那风筝是怎么做的。老大爷说这风筝是自己糊的,竹篾子加宣纸,画了只燕子。
老头听了特感兴趣,问能不能让他试一下。老大爷把线轴递给他,他拽着线跑了两步,风筝飞起来了。他就在那儿跑,风筝在天上晃悠。后来他跟我哥们儿说,他在伦敦郊外也放风筝,但那边的风跟这儿不一样。这儿的风吹着人舒服,不像伦敦的风又冷又硬。
骑完车下来,老头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在利物浦有一处房产,靠海,风景不错。但那房子买了他就后悔了,因为周围太安静了,邻居也不怎么来往。他说他喜欢城墙上的那种感觉,闹哄哄的,但又乱中有序。
他说你看这城墙上,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放风筝的,还有唱歌跳舞的。大家各干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这种热闹,”他说,“伦敦没有。”
第四天晚上我哥们儿带他去了回民街。老头说他不吃羊肉,膻味受不了。我哥们儿说行,那吃点别的。
结果走到一家烤羊肉串的摊子跟前,老头又站住了。那烟冒上来,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飘得满街都是。老头吸了吸鼻子,问我哥们儿这是什么东西。我哥们儿说羊肉串啊,新疆人烤的那种。
老头犹豫了一下,说要一串试试。我哥们儿给他买了两串,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了。然后又咬了一口,接着把整串都吃了。
吃完他说再要两串。我哥们儿说你不是不吃羊肉吗。老头说这个跟我在英国吃的羊肉不是一回事,这个好吃。
后来他又吃了凉皮、吃了柿子饼、喝了酸梅汤。酸梅汤那玩意儿酸甜口的,他头一回喝,喝了一口龇牙咧嘴的,说太甜了。可没过五分钟又买了一杯,端着在街上边走边喝。
回酒店的路上老头说了一句话,我哥们儿印象特深。他说在伦敦吃东西,就是吃东西。在这儿吃东西,吃的是动静。旁边有人喊号子,油锅吱啦响,老板跟客人吵架,小孩哭大人笑。这些东西混在一起,饭就变香了。
我哥们儿说他也形容不上来那感觉,但老头说的有道理。
最后一天没啥安排,老头说随便逛逛。我哥们儿带他去了书院门,那条街上全是卖字画文房四宝的。
老头在一家铺子门口站了半天,看一个老先生写毛笔字。那老先生写的是行书,写了一个“和”字。老头问这是啥字,我哥们儿说意思是peace。老头点点头,说好看,比电脑打出来的好看。
他问老先生这个字卖不卖。老先生说卖,一百块。老头掏了两百给人家,说不用找了。老先生笑呵呵地又写了幅送他,说是赠品。
老头拿着那两张纸,卷成一个筒,夹在胳肢窝底下,又往前逛。路过一个刻章的摊子,他又停下了。刻章的是个年轻小伙,问他要不要刻个名字。老头说刻个“长安”吧。
小伙三下两下刻好了,沾了印泥往纸上一按。老头看着那俩字,问我哥们儿这是啥意思。我哥们儿说就是西安的古称,意思是长久的安宁。
老头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地方让人心里踏实,从两千多年前的兵到现在的字,一脉相承下来的。他这六天没去别的城市,就在西安转悠,越转越觉得这地方不一样。
他说他在全世界不少地方待过,纽约东京巴黎,每个地方都热闹,但热闹完了他就想走。唯独这儿,六天过去了,他不想走。
他拉住我哥们儿的手,说了一句让人没想到的话。
他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西安的房价怎么样,我想买一套。不用大,够住就行。我以后每年过来住几个月。
我哥们儿当时就傻了。他干了好几年导游,见过游客夸西安好的,没见过要就地买房的。
后来我哥们儿真带他去看了两个楼盘,一个在曲江一个在高新。老头看完没当场定,说要回去考虑考虑。可临走那天早上,他又去了趟城墙,在城墙上遛了一圈,回来后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他走的时候跟我哥们儿说,这房子他肯定买,就是时间问题。他说他回去要把伦敦那边的事情理一理,明年开春就过来办手续。
我哥们儿说您这是图啥呢。老头说你不懂,这地方有魂。我在别处买的是房子,在这儿买的不是房子。
他说完就进安检了,冲我哥们儿摆了摆手,那个夹着“和”字卷轴的背影慢慢走远了。
这事我听了以后吧,总觉得挺神奇的。一个英国人,跑了六千多公里,在西安待了六天,就要在这儿安个家。
后来我跟我哥们儿聊,我说你觉得他真会买不。我哥们儿说我看他那个认真的劲儿,八成会买。我说那等他买了我去住两天。我哥们儿说你可别添乱,人家那是要养老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去西安玩过两次,那地方确实有股子劲儿。你说不清楚是城墙的砖还是回民街的烟,反正就是让人待着不想走。
理查德一个老外都能感觉出来,更别说咱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