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表姐在丽江开客栈,接到一个预订。德国人,一家三口,要住12天。表姐说当时她就嘀咕,谁出来旅游在一个地儿住12天啊。结果那家人到了,安顿下来,每天早出晚归,愣是把丽江周边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12天到了,他们没走,又续了三天。表姐问他们,你们不是还要去别的地方吗?那德国爸爸一摊手,说:“去不了,云南太大了。”
这事我一直记着。今年我自己去了趟云南,才明白他说的“太大”到底啥意思。
我是坐火车从昆明下的,先去了大理。在大理古城南门口,碰见这家人。那会儿是傍晚,天还没黑透,德国爸爸蹲在路边,拿手机拍一只猫。他老婆站在旁边啃烤饵块,小孩追着一只蝴蝶跑。
我一看就乐了。那男的穿个短裤,腿白得晃眼,晒得发红。旁边卖银饰的大姐用云南话喊他:“老外,来瞧瞧!”他听不懂,冲人笑。
我就上去搭了句话。我说你是德国来的?他点点头,说对,慕尼黑。又指指老婆孩子,说一家三口,叫汉斯。他中文不咋地,蹦词儿那种,但能听懂个大概。
他说他们计划12天环游中国。我说那可够赶的。他说是啊,所以第一站就选了云南,想从这儿出发,往东走,去成都、西安、上海。
我问那你们现在第几天了。他说第九天了。我说那你们还在云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对对对,还没出去。
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好家伙,你一天跑一个县也得跑好几天,何况拖家带口的。
他说他们第二天去了洱海,第三天上了苍山,第四天哪儿也没去,就在古城里遛弯。第五天去了沙溪,本来打算待一天,结果待了两天。第七天又折回大理,说没看够。第八天去了巍山。第九天回来,坐这儿歇脚。
我问他,你们不去别的地方了?他看看老婆,又看看孩子,说:“我们商量了,不走了,就在云南待着。”
他老婆在边上插了句话,我虽然听不太懂,但表情就是那种“认了”的样子。
汉斯跟我念叨,说德国人都爱计划,来之前他做了个表,哪天到哪儿,住哪儿,几点起床,写得清清楚楚。到了才发现,根本没用。
“那个表,”他掏出来给我看,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好多地方都划掉了。“全废了。”
他划掉的第一项就是“第二天离开大理”。因为在洱海边骑自行车那会儿,他老婆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后来在好多地方都听人提过,但那一刻从汉斯嘴里说出来,感觉特真实。他说他老婆看着那片水,说“咱别赶了”。就是这一句,把他们全家行程给改了。
我在大理待了五天,后来又去腾冲,结果在腾冲和顺古镇又碰到他们了。
那天我正逛早市,看见汉斯拎着一兜菜,他老婆牵着孩子,在一家饵丝店门口排队。我喊他,他回头看见我,挺高兴的,说又碰上了。
我说你们不是在大理吗?怎么跑腾冲来了。他说他们那天本来要去成都的,车票都查好了。结果看见一张腾冲银杏村的照片,临时改了主意。
“从大理到腾冲,”他比划了一下,“坐了六个小时车。”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是抱怨,是那种“你听听,六个小时”的惊叹。
他孩子才六七岁,一路上没闹。汉斯说他们带了一包零食,还有一些绘本。小孩全程趴窗户上看山,都没怎么说话。
我问你们在腾冲都干啥了。他说第一天去了国殇墓园,第二天泡了温泉,第三天啥也没干,就在古镇里溜达。他老婆喜欢逛菜市场,天天早上去买菌子,买了不会做,让客栈老板娘帮忙炒。
他说这些的时候带着笑。我说那你们后面咋打算的。他掏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个地图,云南这一块被圈了个圈,画了好多小点。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腾冲、瑞丽、元阳、建水、普洱、西双版纳。
我说这都是你们要去的地方?他说不是,这是我们已经去过和准备去的。说着一个个给我指,大理去过了,丽江去过了,腾冲在这里,明天去瑞丽。
我一数,光云南就有十几个地方。我说你们12天怎么可能玩完。他说玩不完,所以不玩完。
“我们决定,”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就在云南,待满12天,然后回去。”
我说那你们环游中国的计划呢。他说改明年了,明年再来,第一站还放云南。
他老婆在旁边笑,用英语说了句什么。汉斯翻译给我听,说她说“云南够我们玩一辈子”。
我跟汉斯后来加了微信。他时不时发几张照片,都是云南的。有一张是他们在香格里拉,汉斯穿着租来的藏袍,站那儿傻乐。有一张是在沙溪,他老婆坐在咖啡馆门口晒太阳,喝一种叫“云南小粒”的咖啡。他说这咖啡比他们德国的好喝多了。
说实话,有件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汉斯跟我说,他来中国之前,脑子里想的全是大城市,高楼、地铁、霓虹灯。他觉得那就是中国。来云南纯粹是因为从昆明进方便,顺手选的。
结果呢,被云南给“绊住了”。
他说在德国,假期一般都是计划好的,去哪儿住哪儿干什么,提前半年定。可到了云南,他觉得计划失效了。失效的原因是,他发现每一个地方都能待得住。
他给我讲过一件事。他们在丽江束河,本来只住一晚。那天下午他们瞎逛,路过一个小院,门口有个老太太在剥豆子,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汉斯说那老太太不会说外语,就是招手,让他们进去坐。院子里有一棵大梨树,地上掉了好多梨。老太太捡起来,拿衣角擦擦,递给他们吃。
他们在那个院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老太太不会说普通话,说的是纳西话,但一直笑,一直给他们倒茶。汉斯说他老婆后来哭了,没啥原因,就是觉得那种感觉特别好。
“在德国,”汉斯说,“邻居都不会让你进屋坐。更不用说给你擦个梨吃了。”
他说那天他们没去任何景点,就在那个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第二天没走,又续了一晚。
我就跟他说,你这12天光在云南,也没出省,回去跟人家说你来过中国了,人家信吗?
他说信不信是别人的事。他自己知道,他来的就是中国。
“我要去那些大城市,”他说,“也可能觉得挺好的,高楼大厦嘛。但是在这个地方,”他指指脚底下,“我觉得我认识了中国。”
说起来汉斯一家人吃东西也很有意思。头两天他们还找西餐,孩子闹着要吃面包。后来不知道哪天开始,全变了。
他们开始吃米线,吃饵块,吃烤乳扇。汉斯说他最爱吃的东西叫“水性杨花”,就是洱海里长的一种菜,炒出来滑溜溜的。他老婆爱吃菌子火锅,看见菜单上有各种蘑菇就走不动道,也不管认不认识,反正点一锅慢慢涮。
小孩比大人还猛。在大理那会儿,汉斯说他儿子天天要吃烤饵块,早上起来就喊“饵块饵块”,说得比中文还顺溜。
最逗的是他们在腾冲那次。我去和顺古镇那家“寸大妈稀豆粉”吃早点,又碰见他们了。三个人坐小矮桌旁边,一人一碗稀豆粉,配着油条,吃得呼噜呼噜的。
汉斯看见我,拿手指了指碗,竖个大拇指。他老婆拿手机拍稀豆粉,拍完又拍小孩脸上的印子,满脸糊的都是。
我说你们这适应得够快的。汉斯说,没办法,都怪这里的饭太好吃。他说在德国,他们吃早餐就是面包黄油,中餐就是面包香肠,晚餐还是面包。到了这儿才发现,原来吃饭可以这么热闹。
他们去了巍山,吃一根面。汉斯特意给我拍了视频,说是他们看老板拉面,拉得比人还长,小孩在旁边鼓掌。那碗面他吃了两碗。
后来他们去了普洱,汉斯说他终于尝到了生普和熟普的区别。他说他在德国喝过茶,都是茶包,一泡就完事儿。在普洱,人家带着他从采茶开始看,看怎么晒怎么揉怎么压饼。他说这东西跟红酒一样,有年份有讲究。
临走的时候,他买了好几饼茶背回去,说要给慕尼黑的朋友尝尝。我问他朋友喝得惯吗,他说喝不惯也得喝,“这是中国味道”。
汉斯他们在云南的最后一天,又回到大理了。他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全是这12天在云南拍的。最后一张是他儿子在洱海边,小脸晒得通红,比了个剪刀手。
他后来跟我私聊了一段语音,说他们在机场了,准备飞回德国。声音有点沙哑,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这次特别圆满。虽然原来的计划全乱了,一个省都没走出去,但一点也不后悔。
他跟我说了好几个“没想到”。没想到中国有这么大一个省,12天都转不完。没想到这里的人这么爱笑,哪怕话不通也能聊半天。没想到吃到的东西这么杂,甜的咸的酸的辣的轮着来。没想到小孩比他们还能适应,最后几天都不要吃面包了,点名要“米线”。
他还说,回到德国以后,肯定要跟人吹牛。说中国有个地方,光一个省就有雪山、有草原、有湖泊、有热带雨林,还有火山和温泉。
他说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可照片都在手机里存着呢。
他在大理认识了一个开客栈的四川姑娘,教他说了一句云南话,叫“好在”。他问我啥意思,我说就是“舒服、安逸、待着不想走”的意思。
他马上就用上了,说“云南,好在”。
他们走了以后,我继续在云南待了一阵子。后来又听好几个老外说过类似的话,本来打算昆明落地直奔北京上海的,结果被云南绊住了脚,待了十天半个月才走。
有个荷兰小姑娘更绝,说她就打算在云南住半年。我问她为啥,她说因为这儿一天换一个样,半年都不带重样的。
说实话,以前没觉得云南有啥特别,你让我说,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但听汉斯他们这么说,再回想自己去过的那些地方,好像确实是这样。
大理的洱海边,香格里拉的草原上,腾冲的温泉里,普洱的茶山下,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你刚从雪山下来,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热带雨林。你早上还穿着羽绒服,中午就得换短袖。
这种变化,对一个德国人来说,可能真的很难想象。他们那地方一个州一个样,可也没差成这样。
后来我也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云南这地方,待久了真走不了。
底下好几个人评论,说同感同感。
这事儿过去挺久了,但汉斯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发一张他在德国吃面包的照片,配个哭脸。有时候发一张他在慕尼黑啤酒节上的照片,说这个也很热闹,但还是比不上大理三月街。
他说他们明年还要来。这回不做表了,也不计划了,直接飞昆明,看看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说那就对了。云南这地方,计划的越少,惊喜越多。
他说他现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