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我第一次走进那家健身工作室的时候,教练差点没让我进门。那年我五十四岁,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四十二斤。最要命的是我这身零件没一个省心的——高血压吃了七年药,低压总是在九十上下打转;膝盖天一阴就疼,上下楼梯必须扶着扶手;每年体检血糖都在临界值上晃悠,医生说你再不控制就正式戴上糖尿病的帽子了。还有更年期之后那堆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病,腰酸背痛、失眠盗汗、动不动就心慌。
我女儿在成都念大学,那年暑假回来,看见我窝在沙发上喘气,把手里那个超市塑料袋拎上楼就喘得不行。她说妈你不能这样了,你得练练。我说我怎么没练?我每天去菜市场走四十分钟。她说你那叫走路不叫练。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一个视频,里面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阿姨在举哑铃,胳膊上肌肉一绷一道一道的。我说哎哟那一身腱子肉多难看,我可不练那个。她说这不叫难看,这叫结实,骨头就不容易摔断。
她后来使了个招,替我交了一个月的私教钱。我说你这不是浪费吗,她说浪费就浪费,你不去这钱就打水漂。我心疼钱,硬着头皮去了。
那间工作室在二环边上一个写字楼里,地方不大,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都是铁坨坨。教练姓张,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壮实,跟电视上那种肌肉男不一样,是那种看着敦敦实实的。他让我先测了一堆数据,体脂率三十二,骨骼肌量偏低,基础代谢比同龄平均值还低。他说阿姨你来得正好,你这个年纪再不把肌肉练起来,后面十年会很恼火。
第一节课他让我练的是最基础的东西——靠墙静蹲。就靠着墙往下坐,膝盖弯成九十度,就那么悬空蹲着。我第一次蹲了三十秒腿就开始抖,抖得跟筛糠一样,咬着牙撑了一分钟,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像被抽了筋。后面连着三天大腿酸得蹲不下去厕所,我女儿在电话里笑得不行,我骂她你是给你妈找罪受。
但第三节课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能蹲到一分半钟了。腿还是酸,但那个酸跟以前的酸不一样,以前膝盖疼是骨头里头的那种钝痛,这个酸是大腿前面的肉在胀,酸完之后反而觉得腿有力气了。张教练说这就是肌肉在长。他说你长一两肌肉,它替你干活的效率比脂肪高得多,你的膝盖就不用硬扛着全身的重量了。
我就这么一周去三次,慢慢练下来了。最开始用的哑铃是一公斤的,粉色的那种小东西,拿在手里像玩具。后来换到两公斤、三公斤、五公斤。深蹲从靠墙静蹲变成徒手深蹲,再变成拿着哑铃深蹲。硬拉、推举、划船这些动作一点点加上来,每加一点重量我都紧张得手心冒汗,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但每次做完出了汗洗了澡,浑身上下那种通透劲儿,比吃任何药都舒服。
半年之后的变化是身上先出现的。我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往年拉链拉上去肚子那里鼓一包,那年拉上之后竟然松了一大截。裤腰从二尺三缩到了二尺一,皮带往里多打了两个眼。我女儿寒假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妈你瘦了。我说不光瘦,你摸摸我胳膊。她捏了捏我小臂上那一点点硬起来的肌肉,表情又惊讶又好笑。
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一年以后的一次体检。血压测出来高压一百二十八低压八十二,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以为量错了。我吃了七年的降压药,从来没有低于过一百四九十。又测了一遍,还是一百二十八八十二。血糖也下来了,空腹五点多,糖化血红蛋白在正常范围。膝盖不响了,上下楼梯不用扶扶手了。更年期那些潮热盗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晚上躺下去一觉到天亮。
我当时拿着体检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来一年前我蹲三十秒就抖得不行的那天。汗珠子从鬓角淌下来,张教练在旁边喊"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骂我女儿。那时候我以为这一个月是来受刑的。我没想到后面还有六年。更没想到六年之后,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我六十了。体重一百一十八斤,体脂率二十四,骨骼肌量比六年前多了五公斤。能硬拉四十公斤,深蹲三十五公斤,俯卧撑能做十五个标准的。我们那个工作室里我叫"张姐",跟几个三四十岁的小年轻一起练,有时候他们还让我帮着看看动作对不对。我在镜子前面举哑铃的时候能看见自己肩膀上有细细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虬结的,是那种看着很干净、很紧实的弧度。
我那些老姐妹们现在都来问我怎么保养的。我说不是保养,是练。她们说练什么,我说举铁。她们那个表情跟我当初看我女儿视频时一模一样,嫌丑。我把我练了六年的手臂绷起来给她们看,说丑吗?她们捏了捏说还真不丑,就是紧。我说不光手臂紧了,骨头也紧了。去年我在菜市场踩到一片湿菜叶子滑了一跤,旁边的人都喊哎哟,我手一撑就站起来了,什么事都没有。要搁六年前那一跤跌下去,胯骨八成要裂。
其实最让我踏实的变化不在身上,在心里。以前每年体检之前我都紧张,怕查出这个指标高那个箭头朝上。现在去体检我安安心心的,该吃吃该睡睡,报告单出来看一眼,该正常的都正常,不正常的还能靠练顶回去。那种"身体是自己在管的"的感觉,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我不用再依赖降压药了,不用数着日子怕糖尿病找上门。我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穿衣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胳膊一动能看到肌肉的线条在皮肤底下滑动——那种踏实劲儿,是六十年来头一回。
张教练前两天跟我说,阿姨你现在这状态,保持到七十没问题。我说七十以后呢?他说你继续练着,八十都没问题。我笑了。八十岁的老太婆硬拉四十公斤,那个画面我想想就乐。
但乐归乐,我信。因为六年前我也没想过五十四岁的人能举哑铃深蹲。现在我身上那些缠了多年的毛病,是实打实地被我一下一下蹲没的、一下一下举没的。降压药瓶子早空了,膝盖的膏药也早就过期了。每天早上我走进那间工作室,把哑铃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时候,手上那点重量压着掌心,不沉,但踏实。踏实到让人觉得以前那几十年的疼啊酸啊胀啊,都是在等这一刻——等我把自己的身体拿回来,自己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