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国庆假期,厦门十里长堤单日最挤的时候涌进了四五万人。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地标景区都不算夸张,但放到一条两年前还只是一片无名的野生绿地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片绿地从无人问津到全网刷屏,只用了不到一年。而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它怎么红的,而是它红了之后,年轻人在这里弹吉他看日落、老建设者在这里讲“移山填海”的故事、本地居民在这里遛娃散步——三代人,三种完全不同的需求,居然被同一条海堤给接住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网红景点走红”的故事,而是城市工业遗产在代际更迭中,找到了一种罕见的共存方式。
十里长堤的物理基底,是1953年动工的高集海堤和集杏海堤。当年上万名建设者用钢钎、大锤、板车在海上筑起中国第一条跨海长堤,结束了厦门岛孤悬海上的历史。
2010到2012年,厦门启动“拆堤建桥”工程,在海堤上开口让东西海域海水交换,同时建起了2.2公里长的地铁高架桥。2017年地铁1号线通车后,“列车在海面上行驶”的景观才真正出现。
但直到2022年之前,这里只是海堤边缘的一片普通绿地,没有名字、没有配套。2022年,本地市民自发聚集来休闲,集美区文旅局结合网友建议,把两段总长刚好五公里的海堤绿带正式命名为“十里长堤”。
名字一落定,加上基础服务设施到位,本地博主一条主打“海+地铁+夕阳”氛围感的视频直接爆了,当年国庆客流峰值就冲到单日四五万人。
对于年轻游客来说,这里几乎完美匹配了2022年之后国内出游的核心诉求:免门票、免预约、地铁直达,不需要做攻略,也不需要复杂拍摄技巧,全网已经沉淀了标准打卡模板,普通人来了就能复刻同款内容。
十里长堤落日时分临海排列的卡通IP雕塑
中国青年报《2025中国青年旅游观察报告》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55.3%的青年偏好“慢游”而非打卡式快游,旅游的核心诉求从拍照观光转向了情绪修复和松弛体验。
而对于老一辈海堤建设者,这条海堤的意义完全不在“松弛感”上。海堤纪念馆的讲解员叶毓哲说,老建设者们常常拉着她讲故事,希望有人能接力把“移山填海”的奋斗精神讲下去,她自己也走进校园向新生代传播海堤精神。
这些老人并不排斥海堤变成休闲空间,他们在意的是这片土地承载的集体记忆能不能被传承下去。
本地中老年居民则是另一套逻辑。周边居民日常在这里散步、遛娃、亲友小聚,对政府推行的“无痕露营”规范管理、环卫和志愿者联动的服务保障表示满意,觉得住在附近能随时享受海景资源,幸福感挺强。
三代人的需求——年轻人的松弛社交、老建设者的记忆传承、周边居民的日常休闲——在这条海堤上并不冲突,反而各自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十里长堤并不是厦门第一个把工业遗产改造成文旅空间的项目。沙坡尾艺术西区2014年开放,由原厦门水产品加工厂旧厂房改造,至今运营近十年,入驻商户合计163家。沙坡尾片区今年“五一”假期限时步行路段接待客流量达21万人次,入驻商户合计163家。
由原星鲨制药老厂房改造的沙坡渔光里文旅综合体,今年“五一”开业后酒店客房出租率达100%,项目整体计划10月份全面开业。
集美学村的“不问东西”艺术园区同样如此。由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教工宿舍改造而来,主打主理人小店路线,开园后日均游客量超1万人次,假期持续保持高热度。这些项目的共同点是:没有爆红后迅速冷却荒废,而是通过持续迭代业态、补充在地文化属性,实现了长期稳定运营。
集美学村龙舟池畔停靠龙舟与闽南特色古建筑
十里长堤的后续运营也在走类似的路子。
2025年集美咖啡季在这里落地,配套咖啡市集、音乐演出;2026年春节,“学村福马天团”活动全平台累计曝光1613.95万,相关话题阅读量828.5万人次;同年七夕,集美区“甜蜜经济”在十里长堤启动,配套集体颁证、青年交友联谊,瑞幸咖啡十里长堤分店也同日开张。
市民在新春主题福马文旅IP装置前打卡留影
这些活动没有把海堤变成封闭的收费景区,而是在保持开放属性的前提下,用轻量化的运营不断叠加新的消费场景。
一个地方一旦成为全国级打卡点,承载力就必然成为问题。紧邻十里长堤的集美学村地铁站周边,节假日高峰时段电动自行车、共享单车停放总量超过6000辆,原本4米宽的人行道剩余通行空间不足2米,行人与非机动车混行,周边居民多次投诉占道停车严重、通行安全隐患突出。
十里长堤周边人行道上密集停放的电动自行车
比拥堵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担忧。中国青年报社2026年针对1501名受访者的调查显示,67.7%的人认为景区盲目增设网红打卡景观会破坏原生风貌、割裂文化底蕴,41.8%的人明确反对文旅项目过度网红化冲淡原有历史属性。
放在十里长堤身上,这种担忧指向一个具体的风险:如果后续批量堆砌网红标语、商业化布景,这条海堤承载的“移山填海”的集体记忆,是否会被稀释成另一条千篇一律的打卡街?
厦门此前改造的工业遗产项目之所以能长期运营,恰恰是因为它们没有走“流量最大化”的路线,而是保持着与在地文化的连接。沙坡尾保留了渔港社区的生活肌理,不问东西保留了教工宿舍的建筑轮廓,十里长堤到目前为止也还保持着开放绿地的底色。
但流量持续涌入的压力之下,这条平衡木能走多久,取决于运营方能不能顶住“把每一寸空间都变成收费场景”的诱惑。
一个地方能同时承载几代人的记忆,说明它提供的不是单一功能的景观,而是一个足够开放、足够包容的公共空间。年轻人要的松弛感、老建设者要的传承感、周边居民要的生活感,这三件事在一条海堤上同时发生,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现象。
但这个现象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它能不能在流量和记忆之间,找到一条不偏不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