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粤东客家大地,古称齐昌的兴宁,是一块传奇的人文沃土。这座东晋年间便设立的千年古县,扎根客家耕读传统,民间流传“百员将军出齐昌,千名教授同故乡”的佳话 。这片不大的土地,走出三千多名教授专家,数十位大学校长、两院院士,一大批科教英才遍布全国各大高校、科研院所,在理学、工学、史学等各个领域发光发热,成为客家文化崇文重教最鲜活的见证。
客家先民数次南迁,落脚兴宁群山河谷之间。群山阻隔外界纷扰,却挡不住书香传承。客家人把中原耕读家风完整带到岭南,宗族普遍重视教化,乡间蒙馆、私塾星罗棋布。兴宁学宫历经八百余年风雨,文庙大成殿静静伫立,千百年来,无数少年在此寒窗苦读,求取功名 。自宋代到清代,兴宁一共诞生两百八十多位进士、举人,宋代翰林罗孟郊便是其中代表,崇文的种子深深埋进乡土的血脉里。围龙屋遍布城乡,一座围屋便是一个宗族学堂,祠堂不仅用来祭祖,也承担教书育人的功能,“养子不读书,不如养头猪”的客家俗语代代口耳相传,读书成才成为家家户户共同的追求。
近代风气大开之后,兴宁紧跟时代浪潮,新式学堂遍地开花。何子渊等先贤创办兴民学堂、兴宁一中,兴办新式教育,打破旧式私塾的局限,为这片土地源源不断培育新式人才 。也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兴宁人才迎来集中爆发。历史学家罗香林,从兴宁乡村走出,考入清华大学,师从梁启超、陈寅恪,开创客家学研究,写下《客家研究导论》,成为客家民系研究的开山之人。
跨入现当代,兴宁迎来科教人才的鼎盛时代。据统计,兴宁籍活跃在全国各地的教授、专家超过三千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两百多位,涌现5位两院院士,四十多位大学校长、院校党委书记,被誉为“大学校长的摇篮” 。流传甚广的“一桌两院士”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王佛松、汪懋华两位院士,少年时期是兴宁一中同班同桌,后来一个深耕高分子化学,一个钻研农业工程,双双当选院士,传为全国教育界的美谈 。张如心,中科院学部委员,教育家,参与创办抗大、东北大学,最早提出毛泽东思想相关理论概念,一生投身教育事业 ;张作梅,归国博士,中科院金属研究所奠基人,在机械工程领域建功立业 ;刘焕彬,原华南理工大学校长,在制浆造纸工程领域成就斐然 。除此之外,数以千计的大学教授、博士研究员,分布大江南北,在高校讲台、实验室潜心治学,默默推动国内科教事业前行。
为何一座粤东山区县级市,可以批量产出如此多科教精英?根源藏在客家的生存底色。身处群山之中,耕地有限,经商条件有限,读书求学就成为子弟改变命运最重要的出路。宗族合力兴学,宗族公产资助贫寒学子,穷人家孩子也拥有读书机会。兴宁华侨遍布海外,海外乡贤持续捐资办学,捐建校舍、设立奖学基金,内外合力托举起地方教育。客家人坚韧吃苦,肯坐冷板凳,这份性格放到科研教育之上,便沉淀出一批又一批踏实治学的读书人。读书不是只为做官发财,求知求真,实业报国,是一代代兴宁学子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行走兴宁大地,人文遗迹依旧处处可寻。一座座饱经岁月的围龙屋,留存着昔日宗族读书的痕迹;兴宁学宫红墙古殿,见证千百年来文教薪火;兴宁一中、兴民中学,百年校园走出一代又一代学者;遍布城乡的祠堂,匾额、旗杆石,诉说崇文尚学的过往。英才遍布四海,但是很多乡贤功成名就之后不忘故土,反哺家乡教育,把外面的学识、资源带回齐昌大地,文脉完成一轮轮循环传承。
当然,人才大量向外流动,也是山区县域的客观现实。三千教授精英大多奔赴全国各大城市求学立业,留在本地的只是少数。但人才向外输出,不等于文脉流失,恰恰印证这片土地教育土壤的强大生命力。大山挡不住求知的脚步,一代代人从宁江河畔出发,走向全国各大院校与科研平台。
放眼整个梅州客都,很多地方文风兴盛,但像兴宁这样批量涌现教授、校长、院士的县域,依旧十分罕见。兴宁的传奇,不靠优越的平原沃土,不靠繁华通商口岸,依靠的就是客家人世代坚守的耕读传家。
读懂兴宁,也就读懂客家文化最核心的力量。群山之间,书香不绝,三千科教英才从这里启程,既是个人奋斗的结果,更是千年客家文脉浇灌出来的时代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