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下来的时候，西江的风便漫过黄岩的街巷。千年的古城卧在暮色里，老巷白墙黛瓦安安静静，另一种人间活气，却在好几处夜市的灯火间，一处一处醒转过来。

这地方原是旧的，宋时官河的流水缓缓淌过，五洞桥青灰的石墩，看过千百年往来舟楫。旧时商船的帆影早已随流水消散，可百姓谋生、吃食欢聚的烟火，一代一代留了下来。黄岩的夜，不是只有一处热闹，几处夜市，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人间光景。

新前西范夜市，本地人唤作“小香港”，是烟火最汹涌的一处。五百多米长的街巷，几百个摊位密密排开，天色一暗，灯火便成片亮起来。一到周末，街上人挤着人，车子都不容易开进去。这里是世俗的，实惠的，天南地北的吃食汇聚于此。本地的泡虾在油锅里胀得金黄，梅干菜咸肉的麦鼓头烤得焦香；又有东北来的大油边、锅包肉，铁板鱿鱼滋滋作响。街上不单单只有吃食，小百货、零碎玩物也摆出来，偶尔还会遇上采茶舞、武术这类本土民俗表演，普通乡民、做工的后生、远道而来的游人，都汇到这条长街之上，人声鼎沸，热热闹闹，是乡野市井最直白的快活。

樊川广场的拥军夜市，又是另一番模样。摊子排布得松散些，没有新前那般人山人海，却多了几分闲适。一块钱的猪肉串，两块钱的牛羊肉串，适合普通人慢悠悠撸上几串。手工现包的馄饨，皮蛋馄饨、火鸡面馄饨，是许多上班族下班之后的念想。老王的臭豆腐、凤凰蛋，还有异乡人带来的贵州冰浆，冰甜清爽，消解夏夜的燥热。来这里的大多是附近的街坊，吃完便慢慢踱步归家，热闹却不喧嚣，是小城日常的温柔。

若是偏爱古城水畔的气韵，便要往官河水街的永宁市集去。紧挨着五洞桥古桥，河道两岸灯火倒映在水面，集装箱改造的摊位整齐洁净。这里有本土小吃，也有手作文创、非遗小物，偶有水上演出、草地音乐会。游人倚在桥边，一面看千年石桥，一面逛小摊，古宋的余韵和现世的烟火揉在一处。此地少了路边摊的粗粝，多了古城独有的文雅，适合慢慢散步，慢慢看，慢慢尝几口吃食。

还有迎春唐元路的夜市，靠着客运西站，往来人流繁杂。短短几百米街道，摊位挨挨挤挤，卤味、龙虾、各色奶茶小吃一应俱全。来往的多是赶路的、下工的年轻人，深夜时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满足城市夜里饥肠辘辘的灵魂。

守摊子的，全是寻常谋生的人。有土生土长的黄岩人，守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也有自远方漂泊到此的，把他乡的滋味安放在这座小城的夜里。铁铲翻动，油锅翻滚，各样香气一缕一缕，顺着晚风四处飘荡。

泡虾下到滚油锅里，面皮便渐渐胀起，裹着鲜肉、虾仁与萝卜丝，炸成金灿灿的一团。刚捞出来，外壳脆得一碰便响，内里锁着满满的汁水，蘸一点米醋，一口咬开，山海间的滋味便落在舌尖。麦鼓头是山里传下来吃食，梅干菜拌着咸肉葱花，在铁板上烘烤，饼身微微鼓起，焦香漫出很远。从前是农人上山劳作携带的干粮，如今也摆上夜市摊头，供来往的人买来充饥解馋。

梅花糕在铁模子里烤得熟透，焦糖的甜香四处飘散，外壳焦脆，内里流淌着红糖芝麻，小孩子攥在手里，烫得来回换手，也舍不得放下。也有糯软的乌饭麻糍，裹上松花粉与豆沙，清清淡淡的甜，吃下去不腻人。一碗姜汤面，姜味醇厚，热汤下肚，便把江边夜晚的寒凉驱散大半。

街上往来的人，各有各的心事。放学归来的少年，三五成群，吵嚷着挑选吃食；做工一日的人，寻一处简易小凳坐下，卸下一身劳作的疲惫。有老城区过来的长者，慢悠悠踱过来，买一样吃惯的小点；也有远道而来的游人，穿行灯火之间，想要从烟火里读懂这座古城。没有人讲究体面排场，小马扎随地安放，说话声、笑闹声、摊主的吆喝，搅成一团，粗朴，却十分真诚。

古城的史书，写尽官河旧道、城池更迭，记下王侯与文人的旧事，却很少写这些摊头上的烟火。可一座城真正的生气，恰恰藏在这些平凡光景之中。石桥还立在西江之上，老街的屋舍几经修整，城市的模样年年改换，可只要还有人守着炉灶，还有人愿意为一口吃食在夜里走来，人间的温度便不会消散。一口小吃，连着一代人的记忆，连着寻常百姓岁岁年年的欢喜。

夜色慢慢深了，江风更凉。新前长街的人声慢慢回落，拥军广场的桌椅陆续收拢，官河水街的灯火一盏盏次第熄灭。方才的热闹，随晚风一点点淡去，街巷重归安静。那些食物的香气，路人的笑语，却沉淀在这座小城的夜里。

黄岩的夜市，不见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新前的喧闹，拥军的闲适，官河的古雅，迎春街的匆忙，各有各的模样，归根到底，不过是一炉一灶，一饭一食。山河岁月缓缓流转，而这些俗世人间的悲欢与安乐，就安放在这一片片夜晚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