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19日,安徽黄山,江泽民沿着山道登临始信峰,云雾在峰谷间缓缓散开,天都峰、莲花峰时隐时现。面对眼前奇景,他没有停留在一般性的赞美上,而是把黄山、徽州文化、旅游发展和文物保护放在了一起思考。
这次登山,表面看是一项考察安排,实际上却有着很长的铺垫。江泽民对黄山的关注,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那时,他还在上海工作,黄山对他而言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而是一座尚未亲自登临、却早已通过文字和画作进入视野的名山。
1988年8月6日,上海举办刘海粟“十上黄山”画展。刘海粟当时已经93岁,仍然多次登黄山写生。江泽民为画展撰写序言,文字并不拘谨,反而透着几分诙谐和敬意。
他写道:“杜甫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们说而今九十不稀奇。”随后又写刘海粟“十上黄山,啸烟霞,抚琴泉,与奇峰对语,临古松长吟”。这些句子说明,他被打动的不仅是黄山景色,还有一个老人几十年如一日亲近自然、坚持艺术的精神。
有意思的是,写下这些文字时,江泽民本人还没有到过黄山。他是在画家的笔下、文章的描述中,先认识了这座山。
这场“纸上登山”,后来变成了多年未了的心愿。1991年,江泽民到安徽考察。那次行程与灾情、生产和地方工作有关,并非游览名山,但当他听到黄山的情况时,仍然说了一句:“黄山好啊!”
他还叮嘱安徽方面,要大力发展旅游业,并提出:“请给点资料让我先过过瘾。”一句话很朴素,却把他的心情说得明白。去不了,就先看资料;不能亲自登山,就先从文字和图片中了解黄山。
1994年国庆前夕,北京举办中国社会发展成就展。江泽民走到安徽展区,看到黄山的介绍,又一次谈到这座名山。他说:“黄山很美,是你们的财富,我还没去过,一定要去看看。”
这句话说出口后,黄山便不再只是一次随口提及的旅行愿望,而逐渐成为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情。只是当时政务繁忙,国际国内事务纷繁复杂,这个愿望又被搁置了几年。
一、从一座山,看见一片文化天地
2001年5月17日至24日,江泽民在安徽考察。黄山之行安排在这次考察中,时间虽短,内容却相当丰富。他不是只到一个观景台看云海,也没有把黄山当作普通旅游景点匆匆浏览。
登山路线从后山进入,经过主要峰岭,再由前山下行。沿途所见,有奇松、怪石、云海和溪流,也有山道、古迹以及景区管理的具体情况。
下山之后,他又前往宏村、西递等地,查看徽州古民居和村落格局。牌坊、祠堂、民宅、巷道,都是考察内容。后来,他还进入迷窟查看。山上与山下、自然景观与人文遗存,被放在同一幅图景中观察。
这其中有一个重要判断:黄山的价值,不只在于峰石险峻、云雾奇幻,更在于它与徽州地区长期形成的文化联系。山是表,文化是里。只看山峰,便看窄了黄山。
谈到徽州文化时,江泽民曾用五个概念加以概括:文化、贸易、医学、教育、建筑。这个概括并非把徽州文化简单拆成几个标签,而是指出其内部结构。
徽商曾经活跃于全国许多地方,留下了重信守义、勤俭持家的商业传统;徽州教育发达,书院、私塾和家学相互连接;新安医学有较深积累;徽派建筑则将宗族、礼制、生活和审美凝聚在粉墙黛瓦之间。
这些内容单独看,各有来历;合在一起,才构成徽州的整体气质。江泽民所说的“文化是旅游的灵魂”,正是建立在这种整体认识之上。
二、题诗黄山,写景之外还有时代气象
登上黄山之后,江泽民写下《登黄山偶感》诗句:“遥望天都倚客松,莲花始信两飞峰。且持梦笔书奇景,日破云涛万里红。”
前两句落在实景。天都峰、莲花峰、始信峰和黄山松,都是眼前所见。山峰高耸,松石相依,云雾翻涌,景色并非凭空想象,而是从现场观察中生发出来。
后两句则把眼前景色推向更开阔的境界。“梦笔”写的是挥笔记录奇景,也包含着创造和书写未来的意味;“日破云涛万里红”,既有日出穿云的自然画面,也带着那个时代常见的昂扬气象。
据有关记载,江泽民还为诗写下小引:“黄山乃天下奇山,余心向往久之。”这句话很关键。它说明此行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多年愿望终于落实。
当时在场人员面对题诗,曾说:“这首诗是到了黄山才写出来的。”江泽民回答:“不到黄山,写不出这样的诗。”这类话语未必是正式讲话,却能看出现场感受对诗作形成的作用。
他在黄山考察时还评价:“江山如画,令人心旷神怡,更感祖国河山之秀美。”这里的重点,不止是“江山如画”,而是由一处名山想到祖国山河。黄山成为一个窗口,透出中国自然景观的丰富与辽阔。
三、保护二字,不能让位于眼前收益
旅游资源一旦受到关注,开发冲动往往会随之而来。道路要不要拓宽,住宿设施建在哪里,商业摊点如何安排,古建筑怎样修缮,这些问题都不是一句“发展旅游”能够解决的。
黄山尤其如此。它面积较大,山地、村落和古迹分布广泛,黄山风景区与徽州古村落之间,还存在交通、管理和区域协调等现实难题。
江泽民在考察中明确指出,黄山是祖国大好河山中的瑰宝,要切实保护好,同时也要开发利用好。他强调,保护要放在首位,要留住历史原真,在保护中促进开发利用,在开发利用中继续做好保护。
“原真”二字,分量很重。古村落不是把旧房拆掉,再照着样式建一批新房;传统街巷也不是挂上几块仿古招牌,就能重新获得历史气息。
有人曾问:“如果什么都不改,旅游怎么发展?”相关人员回答:“不是不发展,而是不能把原来的东西改没了。”这句话虽然简短,却道出了黄山和徽州保护工作的难处。
真正有价值的古民居,往往不是外表像古建筑,而是梁柱、院落、巷道和居住方式共同保留下来的历史信息。建筑一旦只剩立面,文化也就失去了依托。
黄山的山体、植被、古道和村落,同样不能被切割开来。建设一个项目,不能只看项目本身是否漂亮,还要看它是否破坏山势、村貌和历史环境。江泽民提出保护优先,针对的正是这种容易被忽视的整体性。
四、旅游不是单纯卖风景
在许多人的理解中,旅游就是看山看水、拍照留念,景区收入主要来自门票和住宿。这样的旅游模式见效较快,却容易把地方特色压缩成几处景点和一条商业街。
江泽民考察黄山和徽州时,关注的恰恰是风景背后的内容。为什么徽派民居采用这样的布局?徽商为何能够走遍天下?新安医学怎样形成传统?一个村落的祠堂、书院和水系之间有什么关系?
游客如果只看到白墙黑瓦,记住的可能只是颜色;如果理解了家族、商业、教育和礼制,看到的便是一套延续数百年的地方社会结构。
这也是“文化是旅游的灵魂”的实际含义。文化不是给景区增加几块说明牌,也不是把历史人物和传说编成几段导游词。它应当进入展示、讲解、线路、建筑修缮和地方生活之中。
宏村、西递后来受到越来越多关注,与其保存较为完整的村落格局和民居形态有关。它们的价值,不是因为“仿古”做得像,而是因为真实的村落空间、生活痕迹和建筑细节仍然能够互相印证。
有位当地干部向江泽民介绍古村落时说:“这里过去只是普通村子。”江泽民听后指出,正因为保留下来了,才显出它的价值。普通生活经过时间沉淀,也可能成为不可替代的文化遗存。
这类判断改变了人们看待古村落的方式。古村不再只是旅游开发的背景板,而成为需要尊重、研究和维护的历史文本。
五、让名山承担更宽的公共功能
江泽民还提出,黄山不仅要成为风光秀丽的旅游地,也要成为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场所。
这并不是要把黄山变成单一的宣传场地,而是强调山河、历史和民族记忆之间的联系。中国人的国家观念,从来不只存在于书本和口号中,也存在于对土地、山川和文明延续的认识里。
黄山有自然之美,徽州有文化积累,安徽又有丰富的革命历史。把这些内容适当连接起来,游客获得的就不只是视觉体验,还能了解一个地区在自然、社会和历史上的多重面貌。
“上山看景,下山看村”,这样的安排本身就具有教育意义。山上可以认识自然造化,下山可以理解传统社会;看奇松怪石,也看古民居、牌坊和书院。不同内容彼此补充,才能避免把旅游变成走马观花。
值得一提的是,爱国主义教育并不等于到处设置口号。黄山的云海、徽州的古宅、先民外出经商留下的足迹,都可以成为认识祖国山河和历史文化的具体入口。
江泽民题诗中的“日破云涛万里红”,正是把自然景象与民族精神联系起来的一种表达。它有山水的现场,也有一代人熟悉的革命浪漫主义色彩。
六、黄山经验背后的发展尺度
2001年前后,中国旅游业正在加快扩张。许多地方开始建设景点、修筑道路、兴办宾馆,旅游成为带动地方经济的重要渠道。黄山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更容易成为区域发展的支柱。
但越是有名的地方,越不能用普通景区的办法经营。黄山的稀缺性在于不可复制。天都峰可以被观赏,却无法搬到别处;古村落可以修缮,却不能重新制造几百年的生活积淀。
因此,黄山的发展重点不应只是接待更多游客,还包括提高管理水平、完善公共服务、控制建设尺度、加强生态维护和保护传统村落。
山上设施的建设,必须考虑水土、植被和景观影响;古村落的修缮,要尊重原有材料、工艺和空间格局;商业活动要服务于地方文化,不能让千村一面、千店一貌的现象吞没徽州特色。
这套思路,实质上是在处理一对长期存在的关系:发展需要资源,保护也需要投入;旅游能够带来资金,过度旅游又可能损伤资源。两者并非天然对立,关键在于有没有边界,有没有把长远价值放在决策之中。
黄山考察的重要意义,也正在这里。江泽民并没有把保护和发展简单割裂,而是要求在保护中利用,在利用中保护。对一座名山来说,能够留住独特性,本身就是最可靠的发展基础。
那次安徽之行结束后,黄山不再只是江泽民多年想去看看的地方。它被放进了更大的发展命题之中:山水怎样保存,文化怎样传承,旅游怎样超越门票,地方怎样在开放中守住自己的根脉。
而那首诗,仍然对应着黄山现场最清楚的几个地标:天都峰、莲花峰、始信峰和客松。诗句写在纸上,山峰留在原地,考察中提出的那些问题,也都从这一处山水之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