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门古港开园那天去的。
西广场入口进去，脚底下是现代步道，玻璃围栏往下看——宋元码头的砖石地基就那么摊着，灰扑扑的，阳光打在石面上泛着暖调。缝隙里钻出几簇青苔，瘦瘦的，风一吹就晃。
旁边小孩趴在玻璃上往下看，转头问他妈：“这是以前的马路吗？”他妈蹲下来：“是码头，船停在这里卸货。”小孩点点头又趴回去。薄薄一层玻璃，隔着八百多年。
在温州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脚下踩着宋元的码头。平时匆匆赶路，从没想过这条街底下埋着什么。
遗址展示馆是气膜结构，白色穹顶没柱子，视野空旷。2号沉船残长十六米多，10个水密隔舱的隔板轮廓还在，船板上密密麻麻的海蛆啃痕。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七百年前，这艘船就是从这儿出发的。风浪没挡住它，海蛆也没挡住。它只是出发了，然后找到了自己的路。
再往里走，7号和9号码头的地层像千层糕叠着，唐、宋、元、明、清一层压一层。手指划过玻璃表面，底下每层颜色不同——宋代那层灰褐色最厚，元代偏黄，明清薄薄的。那些被压实的日子，那些觉得难熬的时刻，都留在某一层里了。
馆内北面一排落地窗，正对瓯江航道。江心屿双塔远远立着，隔水相望。千年前出海水手看见双塔灯光就知道温州港到了。塔灯照了一千年，还在照。
走出展馆，沿着朔门历史街区往东走。青石板路磨得发亮，两侧老宅木门半开半掩。瓷片拼贴的“潮起朔门”浮雕墙，碎瓷片里藏着宋元的温润釉色。一个老爷子坐在自家门口剥毛豆，旁边收音机放着越剧，咿咿呀呀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剥。
东端是东瓯大厦，十三层，1985年开业。老温州人管它叫“十三层”。外立面重新设计过，木制格栅像帆像桅，远远看确实有船泊岸边的意思。七百年前商船出海，四十年前大楼拔起，两个地标隔空对视。走出去，才会有路。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码头算、沉船算、碎瓷墙算、“十三层”也算。
离开时太阳快落山了。回望了一眼，砖石缝里的青苔还在风里晃，瘦瘦的，但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