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墙,两重天
七月十六号,我手机备忘录里标了三个星号。两个升学宴,同一天,同一家酒店,一个在牡丹厅,一个在百合厅。
我在这家酒店当领班七年,见过喜宴也见过丧宴,见过六十桌的土豪嫁女也见过三桌的寒门谢师。但同一天同一层楼摆出两场升学宴,排场悬殊到让传菜的小王偷偷问我"是不是搞错了",这还是头一回。
牡丹厅的那家姓周,提前三个月就订了位。订金交了两万,菜单改了八遍,最后定下来的是八千八百八一桌的"金榜题名"套系。燕鲍翅肚全上,龙虾按人头算,酒水单上列着茅台和五粮液。周太太来了三次酒店,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姐妹团,从花艺到灯光到背景板的字体,事无巨细全要过问。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儿子考上了省重点,这是我们老周家光宗耀祖的事,不能含糊。"
百合厅那家姓赵,提前四天才打电话。是我们前台接的,说想订个小厅办升学宴,大概四桌人。预算是八百八十八一桌,问了三次能不能自带酒水。来酒店签合同的是赵先生本人,穿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蓝色POLO衫,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灰——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汽修厂干了二十三年。他把合同上的每个字都看了一遍,包括最底下那行"如需加收服务费请提前告知",看完之后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师傅,这个服务费能不能免?我们自己端菜也行。"
我说不行,公司规定。他就笑了笑说那算了,八百八十八就八百八十八吧。
我当时以为这两家就是普通的贫富差距。酒店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有。直到七月十六号那天,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早上七点,周家的婚庆团队就来了。八米长的香槟金拱门,从走廊入口一路铺到牡丹厅门口,中间撒了玫瑰花瓣,两侧摆了二十四个花篮,每个花篮上的绶带都印着"周公子金榜题名"。背景板是三米乘五米的巨幅,正中间是周公子穿校服的半身照,旁边用烫金大字写着"祝贺周文昊同学考入省实验中学"。灯光团队调试了四十分钟,非要打出那种跟春晚舞台一样的光晕效果。
九点钟,周家的宾客开始入场。周太太穿着旗袍站在门口迎客,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晃得人眼花。她每接一位客人,声音都拔高八度:"哎呀王总您来了!快请快请!"、"李校长您赏光太给我们面子了!"旗袍的叉开得有点高,她站累了就把重心换来换去,那条金线绣的牡丹纹样跟着一颤一颤。
周先生穿一身深灰西装,袖口的商标还没拆,大概是新买的。他站在拱门旁边发烟,中华牌的,出手就是整盒往客人手里塞。有人跟他道喜,他就仰头大笑,笑声能传到走廊尽头,把他老婆的"欢迎欢迎"全盖过去。
十点的时候,百合厅那边也开门了。
赵家总共就四桌人。没有拱门,没有花篮,没有背景板。走廊入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赵府升学宴"五个字,纸边还有没裁齐的毛茬,一看就是自己写的。门口摆了一张折叠桌,赵先生站在后面,面前放着几包硬盒红双喜和一小盘水果糖。每进来一个客人,他就递一根烟,笑一下,说:"来了啊,里面坐。"
我那天上午在牡丹厅和百合厅之间跑了十七趟。牡丹厅的客人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我端着托盘侧身挤过去的时候,听见周太太正跟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说:"我们家昊昊这次是全市前五十名,省实验招生办主动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金链子男人竖起大拇指:"老周有福气啊,我那个小子要是有昊昊一半争气,我做梦都能笑醒。"
周昊本人坐在主桌旁边玩手机,戴着耳机,头也不抬。他妈推了他一把:"快,叫王叔叔好。"他眼皮都没撩,含糊地"嗯"了一声。周太太讪讪地笑了笑:"这孩子腼腆。"
百合厅那边,赵家的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互相倒茶剥瓜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着赵先生的手一直在抹眼泪:"你总算熬出来了,你总算熬出来了……"赵先生低着头给他妈擦眼泪,喉咙里"嗯"了好几声,声带是紧的。旁边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站起来给老太太递纸巾,动作熟稔又轻,老太太接了纸巾先攥了攥她的手,没舍得擦。
那是赵家的闺女,今天的正主。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了一截,手腕细细的,上面戴着一块老式的电子表。她在一桌一桌地给客人倒茶,逢人就微微弯腰:"姨你喝口茶。""叔你嗑瓜子,桌上还有。"
十一点十八分,牡丹厅的典礼开始了。周太太花三千块请了个司仪,那小伙子嘴皮子利索得跟说贯口似的:"今天阳光明媚繁花似锦,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享荣光——"底下一阵掌声,周太太红光满面地拉着周昊上台,话筒递到儿子嘴边:"来,说两句。"
周昊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底下瞬间安静了。所有手机都举起来准备录像,连我都下意识停下了脚步,想看这个全市前五十名的才俊说点什么。
他看了看台下乌泱泱的人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谢大家来吃饭。"
没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鸣般响起来。周太太在旁边带头鼓掌,眼睛里亮晶晶的:"这孩子就知道低调!"周先生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大家吃好喝好,今天不醉不归!"
我转身往百合厅走,盘子里托着一壶新沏的铁观音。走到半路,听见牡丹厅里司仪又开始喊:"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周公子分享他的学习心得——"
这次话筒那边传来两个字:"没空。"
周太太的笑声从背景音里透过来,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弧度都刚刚好:"这孩子害羞!来来来我们先干一杯——"
我推开百合厅的门,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赵家的典礼也在进行,但没有话筒,没有司仪,只有赵先生站在最前面那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的人都安静下来,连嗑瓜子的都停了。
"今天请大家来,没什么排场,就几桌便饭。"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家闺女赵小满,考上了……考上了清华大学。"
他说完"清华大学"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劈,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然后他把啤酒杯举起来,胳膊微微发颤:"我老赵这辈子修了二十三年车,大货车小轿车面包车,什么车都修过。今天……今天我觉得,我修的车都没白修。我闺女争气,我……我敬大家一杯。"
他说完仰头干了,啤酒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一抹。底下有个男人喊了一声:"老赵好样的!"然后所有人"哗"地全站起来了,杯子碰得叮当响,没有一个人喊什么"光宗耀祖",喊的全是"小满好样的"。
那个叫赵小满的姑娘就站在她爸旁边,眼眶红了一圈,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她伸手拉了拉她爸的袖子,小声说:"爸,你坐下歇会儿。"赵先生摆摆手,转身去敬旁边桌,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闺女往中间拉了拉,压着嗓子说了句:"你也站中间,让大家看看我们家清华的大学生。"
赵小满抿着嘴笑了一下,乖乖站在那儿。她妈从后厨端着一盘热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见闺女站在灯光底下,眼圈"唰"就红了,把菜往桌上一搁,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我端着铁观音站在门边,忽然觉得手上这壶茶太轻了,轻得拿不住。
整个上午,牡丹厅那边热热闹闹,百合厅这边安安静静。周家的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鲍鱼要催,龙虾要换,周太太拉了三次领班去包厢,说"那盘清蒸鲈鱼不够新鲜你们是不是糊弄我们"。赵家那边四桌人自己倒酒自己端菜,赵先生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招呼一圈,每桌都敬,每个人都说谢谢。
午宴吃到一半,走廊里出了个插曲。
周昊从牡丹厅溜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我端着空盘经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靠在墙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指夹烟的姿势很老练。他看见我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逃席的?"
我没说话。他又抽了一口,把烟头按在窗台上碾灭了,忽然问我:"你们这酒店隔壁厅是不是也在办升学宴?"
"是。"
"什么人啊?"
"赵家,闺女考上清华了。"
他的手在窗台上顿了一下,烟灰落在指缝间。他沉默了三秒,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转身回了牡丹厅。推门进去的那一瞬,我看见他妈妈的嗓门正好拔到最高处:"我们家昊昊可是省实验的苗子,以后985随便挑——"
周昊没看他妈,直接穿过满堂喧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来。服务员端来一碗佛跳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整桌人都在觥筹交错,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被按了静音。
下午两点,两边的酒席都散了。
周太太站在走廊门口送客,旗袍有点皱了,口红也褪了一半,但嗓门依然洪亮:"张总慢走!下次一定再聚!"周先生靠在拱门旁边数收到的红包,拇指蘸着口水一张张捻过去,眉头时而展开时而拧紧。周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背景板上的半身照还对着空荡荡的牡丹厅微笑,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百合厅那边,赵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剩菜。服务员说可以帮忙打包,他连声道谢,自己拿了个塑料袋一盘一盘往里装。赵小满在旁边帮忙递盘子,她妈把没动过的点心拢在一起,小声说:"带回去给你刘奶奶尝尝。"
赵先生装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的提手,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小满蹲下去扶他:"爸?"他摆了摆手,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句:"没事,爸高兴。"
赵小满没再问,就蹲在那儿陪着他。她妈站在两步之外,端着半盘没打包完的糖醋里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盘子里,一声不吭。
我收拾完餐具回到前台,周家的尾款结了,八桌加酒水加服务费,一共八万九。赵家的账单四千三,赵先生来交钱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现金,有新的有旧的,最大的面额一百,最小的还有十块的。他一张一张数给我,数了两遍,少了两百。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笑着说:"够了够了,正好。"
他把信封推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弯弯曲曲的,大概是被什么锋利的零件划过。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前台翻今天的流水。牡丹厅的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着"加一套投影设备""加两箱矿泉水""加果盘六份",最底下还有一行:"周太太致电投诉,说空调不够冷,要求免两百服务费。"
百合厅的备注栏就一行字:"赵先生很客气,走的时候把桌上纸巾全收了,说不能浪费。"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画面:一个是周太太在拱门下仰着脖子笑的侧脸,脖子上挂的翡翠坠子晃啊晃;一个是赵先生蹲在地上攥着塑料袋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站着穿白衬衫的清华姑娘,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电子表。
这两家升学宴,排场天差地别。一桌八千八,一桌八百八。一个宾客如云,一个四桌都坐不满。一个金光灿灿响彻走廊,一个安安静静关着门自己高兴。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个独自躲在角落抽烟的少年,听到隔壁厅考上清华的姑娘之后沉默的三秒钟。以及那个蹲在地上哭的父亲,二十三年修了无数辆车,终于把闺女送进了中国最好的大学。
走廊尽头那盏水晶灯还亮着,把牡丹厅剩下的一地花瓣照得红红白白。百合厅门口那张红纸还没撕,墨迹干了之后有点卷边,但"赵府升学宴"五个字依然端正。
楼下传来小王的声音:"领班,明天还有个婚宴,定金付了吗?"
我应了一声"付了",关了电脑站起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把百合厅门口那张卷了边的红纸轻轻按平了。毛茬剌了一下手指,不疼,但有点痒。
七月十六号,同一天,同一层楼,两家升学宴。一墙之隔,隔开的不是贫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重量。一边沉甸甸地压在红包和恭维里,另一边沉甸甸地压在一个修车师傅蹲在地上的肩膀上。
我干了七年酒店,头一回觉得,有些宴席从开场就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