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根廷看到了什么叫经济崩溃下的日常,布宜诺斯艾利斯让我沉默了

旅游攻略 7 0

十年前我来过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次。那时候比索虽然也在贬,但没现在这么夸张。我当时住在Palermo一个挺像样的公寓里,晚上出门吃饭,人均两百比索能吃到撑,换算成美元也就十几块。

我记得街角的咖啡馆里,老头们喝着咖啡看报纸,用现在的话说,那个画面挺“松弛”的。

今年我回来了。不是因为怀念,是工作关系要跑一趟南美,顺便看看当年认识的一个本地朋友。

落地埃塞萨机场,那股味儿先把你拽回现实。不是记忆里的什么“异域风情”,是长途飞行后鼻腔里干涩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排队过关时前头那个人身上浓重的汗味。效率倒是没变,慢。

排了四十分钟,海关哥们儿瞟了一眼护照,啪地盖章,全程没抬头。

出机场打车进市区。计价器跳得比我心跳还快。我还没到酒店,屏幕上已经蹦了个数字出来。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一脸麻木。我用蹩脚的西语问他,现在生意怎么样。他哼了一声,说不上话。

我不知道他是没听懂还是不想说。

到了酒店,我朋友Lucas在门口等我。我们大概六年没见。他瘦了,眼眶有点陷下去,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夹克。

他先给了我一个阿根廷式的贴面礼,然后第一句话是:你带美元了吗?

我说带了。

他说,那就好,别在街上换,也别去银行,我带你去找个地方。

他没带我去什么隐秘的黑市。就在七月九日大道旁边一条巷子里,有个卖手机的铺子。Lucas跟老板嘀咕了几句,那人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沓比索。

汇率比官方牌价高了快一倍。我换了两百美元,那沓钱厚得像个砖头。我握着那摞纸,心里头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明天还值这个数吗?

Lucas看我发呆,拍了拍我肩膀,走吧,请你吃个饭。

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馆子,在San Telmo一个老院子里。以前这儿坐满了人,探戈音乐从隔壁酒吧飘过来,喧闹得很。现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墙上的瓷砖还是那些花砖,但人就稀稀拉拉几桌。

菜单我差点没认出来。一份普通的米兰内萨牛排配薯条,标价是八千比索。我心里换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人民币五十多块。

不对,我根据黑市汇率换算,大概就是五十多不到六十。可问题是,如果按照官方汇率,那这一顿饭就要奔着一百多去了。问题是谁他妈还用官方汇率?

Lucas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意面。我说你点牛排啊,我请客。他摆了摆手,说最近胃不好,吃不了太油的。

我没坚持。但我注意到,他杯子里点的不是以前爱喝的红酒,是自来水。桌上那瓶矿泉水,他一直到吃完饭都没动。

我问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他说还在那家做皮革出口的公司,但订单少了七成。“以前我们给欧洲牌子做代工,”他切着那盘颜色寡淡的意面,叉子在盘子里划出刺耳的声音,“现在,欧洲人自己都穷了,谁还买阿根廷的皮货?

更何况,中国的人工成本一对比,我们有什么优势?”

我问他,那你怎么维持?

他说靠他妈和他姐姐的退休金。他妈妈以前是公立学校的老师,按理说退休金在这个国家算是不错的保障。但现在通胀成这样,那点钱就跟纸一样。

“我们三个人,”他竖起三根手指,“加上我侄女,四个人,一个月开销是多少你知道吗?”我没猜。他自己说了答案:“一个月最少要一百五十万比索。

我姐姐还在超市打零工,我偶尔接点翻译的活儿。就这样,月底还得用信用卡透支。然后下个月还最低还款额,再继续透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他,那你前几年不是还想去西班牙吗?

他放下叉子,喝了口水。“去不了。去欧洲要机票,要在那边有落脚的地方,还要应付那边的物价。

我现在连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房东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说是不涨价他也活不下去。”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现在最大的讽刺是,我们这些有工作的人,活得还不如那些领救济的贫民窟里的人。

至少他们还有社区食堂,有政府发的食品卡。”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吃完饭,我们沿着大街往五月广场方向走。晚上八九点,这个曾经被称为“南美巴黎”的城市,路灯昏黄。有些街灯甚至不亮,整条街黑乎乎的。

路过一家快餐店,门口排着长队。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便宜套餐。Lucas瞥了一眼说,那是卖政府补贴价面包的,每天限量,排到就没了。

广场上人不多。方尖碑依然杵在那儿,但在夜色里看着有点破败。有几个流浪汉裹着毯子睡在台阶上。

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在喝酒,声音很大,笑得很夸张。Lucas说,这是现在唯一的娱乐了。年轻人都没什么指望,能找到临时工的就去干两天,找不到就在街上晃。

反正钱存不下来,买房是天方夜谭,不如喝了今天再说。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个念头。

后来几天,我自己在城里转了转。博卡区的彩色房子还是那么上镜,但仔细看,很多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劣质的木板和铁皮。以前那些在街口跳探戈给游客看的人,现在跳得更卖力了,但眼神是直的,看着你手里的美元,不是看着你的脸。

我扔了几个硬币进帽子,他们连声谢谢都说得有气无力。

我去了一趟中国城。那里是另一个世界。热闹,人挤人,超市里货物满满当当,中餐馆里坐满了人,而且大部分是本地人。

我看着那些阿根廷人拎着大袋小袋的中国货,心里头更不是滋味。这算什么呢?这个国家自己生产的东西没人买得起,倒是万里之外运来的东西成了抢手货。

Lucas跟我说,现在很多阿根廷人靠做代购为生,去中国城扫货,然后拿到网上卖。他们管这叫“La Salida”——出路。

最后一天,Lucas带我去他姐姐家。在郊区,一个叫Florencio Varela的地方,一个典型的卫星城。出了城区,路况就差了。

颠簸,灰大。路边的工厂大门紧锁,有的玻璃都碎了,杂草从铁门缝里长出来。Lucas说,这以前是个纺织厂,关了一年多了。

他姐姐家在一个低矮的砖房里,屋顶是铁皮的。走进去,很闷热。客厅里堆满了纸箱,里面是他姐姐从超市拿回来的过期但还没坏的食物,还有从中国城扫来的货,准备在网上卖。

他姐姐很瘦,但手很利索,一边招呼我们坐下,一边还在手机上回消息。她跟我说,现在买食物已经变成了一份工作,得研究哪个超市有折扣,哪个批发市场便宜,甚至要盯紧黑市的汇率变动来调整家里的伙食标准。她感叹道:“以前我们这一代努力工作,是能买房的。

现在,下一代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我走的时候,Lucas送我到机场。他在出租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我们国家曾经那么富,现在这样,不是因为我们懒。

是因为我们信错了东西。以前信政府,政府把钱败光了。现在信市场,市场把我们给卖了。”

我没法反驳他。我只是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干,没什么温度。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布宜诺斯艾利斯那片灰蒙蒙的大地消失在视野里。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不是方尖碑,不是探戈,不是那些漂亮的欧式建筑。

是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我曾经熟悉的小馆子里,面对一份普通的牛排,笑着对我说,他胃不好。

他眼睛里那种光,不是绝望,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几乎要认命了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崩溃本身,更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