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车在新西兰南岛的东海岸公路上疾驰。天慢慢暗下来。穿窗而入的海风,带着太平洋特有的湿气。抵达摩拉基大圆石沙滩时,我有些诧异:如此大名鼎鼎的地方,停车场上没多少车嘛!之前我在画册和公号里看过好几次,这个新西兰海岸线上很出名的圆石阵。走进景区,看起来就是一处很原始自然的滨海休憩地。除了供应一些咖啡餐饮的一座楼,就是一大片空旷的海边滩涂了。当日游客稀少,所以海滩显得格外清净。我们的团友们很快成为了沙滩上的主角。
走了几分钟,视线骤然被数十颗巨型圆石紧紧吸引住了。这是这一片海岸最独特的景致,也是千万年时光沉淀下来的信物。巨石散落于沙滩上,前前后后,大大小小,随意分布,没有什么人工雕琢的痕迹。近岸的几颗圆石体量最大,直径可达两三米。稳稳盘踞在灰褐色的软沙上,显得特别沉稳厚重。石身底色暗沉,表层覆着深浅不一的褐绿色海藻。风干的藻丝贴附在石面上,纹路自然曲折。部分巨石历经长年的潮水冲刷以后,外壳已经开裂剥落了,露出核子里层层叠叠的结晶粒子。我不禁叫道:我看到的这些圆“魔石”,原来如江南的糯米圆呀,有馅子包在里面的!团友们都笑了。
断裂的石体如同天然凝结的花心。断面粗糙坚硬,带着矿物质沉淀的细密颗粒。六千万年前,这片海域还是幽深的海底。海底淤泥、碳酸盐物质、细小贝壳碎屑层层堆积。在地底水压与温度的持续作用下,以细小核心为原点,逐年向外均匀结晶凝聚、固化,才形成了规整的球状岩体。千万年海潮往复冲刷,磨平巨石的棱角。风沙日晒,慢慢剥离表层杂质,最终造就了如今我们看到的浑圆模样。新西兰毛利人对这些巨石有着神奇的传说。远古时,毛利航海船队远航,途经此处海域时不幸触礁。船只损毁,船上的葫芦、番薯、瓜果等都沉入海中。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这些东西就化作了滩涂上的巨石,静静地守护着这片沙湾。海边仅生长着一丛丛低矮的草本植物。根茎紧紧扒住湿润沙土,和着潮汐的节律,在海风中抖擞着。浅绿的草色,零星点缀在滩涂边缘的崖地上,为眼前苍茫的石景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当然,最鲜活的,还是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游人们。浪花一波接一波轻吻着滩涂。白浪拂过最外面的几块石基,又缓缓退去,留下一道道细碎的涟漪。
积水洼镶嵌在圆石四周,倒映着天上的流云,静石遥对长空沧海,很是静谧和悠远。团里喜好拍小视频的团友自然不会放过,各自寻找着最佳角度取景拍摄。有人侧身贴靠圆润的石头边,定格与巨岩对比感强烈的瞬间。也有人蹲在浅水边,拍摄石体独特的内层纹路和苔藓。当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细软的湿沙裹住脚底,踩着潮水的节奏,缓步走向巨石和蓝色的大海之间时,惊艳的瞬间将大家的情绪都提得满满的。海浪的低语声,海风从崖口奔袭的声音,和团友们的欢叫声融为一体。每一块巨石,都像是时光打磨出来的标本,有合格“出厂”的,也有在打磨过程中残次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自然。
停留了将近四十分钟,我们告别了摩拉基沙滩,重新启程,沿着海岸线继续行进。一个小时左右山海相连的沿途景观,应接不暇,视野无比开阔。傍晚六点半,车子驶入了奥玛鲁小镇。小镇始建于十九世纪中后期,是南岛老牌的海港商贸重镇。百年前,这里商船云集,商贸繁盛。煤炭、羊毛、谷物,都经过这里的海港装卸转运,连通新西兰南北各岛与海外的航线。如今,老旧的海港褪去了昔日商贸的喧嚣,成为温柔的滨海秘境。小镇还保留着大量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式建筑,砖木结构的老屋错落排布,古朴雅致。最负盛名的是蒸汽朋克博物馆,藏着独属于这座小镇的复古工业浪漫,吸引无数游人到访。摄影师们却喜欢海港的自然景观,特别是那条延伸入海的长堤。历经海水浸泡、风吹日晒后,色泽暗沉,沧桑粗糙。一根根桩柱扎向海底,旁边布满了细碎的石子与墨绿的海藻。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映在海面,长堤之上站满了夜归栖息的海鸟。最多的是蓝眼鸬鹚,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
它们挤在堤岸、栏杆、桩柱上,一只只通体墨黑,静立不动。偶尔转动脖颈,整理羽翼,或是低低振翅,调整着站立的位置。白色的海鸥低空掠过海面,像是来专门与这些鸬鹚们打声招呼,道一声晚安,翅膀划破沉静的暮色,飞向遥远的大海深处。这里的海鸟有着固定的作息规律。白天的时候成群出海觅食,穿梭于近海波涛之中。日落前后,它们便集体归岸,齐聚长堤休憩过夜。日复一日,以至于长堤上肉眼可见白色的鸟粪,远看似铺着长长的毛绒绒地毯呢!尽管当地的两位摄影师还在不厌其烦地拍摄着海港暮色,但团友们没有久留,因为大家心里,都惦记着今天最后的重头戏呢!奥玛鲁蓝企鹅保护中心的小蓝企鹅归巢,是我们此行东海岸上的最后一个景观。起初我没有抱太多的期待,不就是企鹅归巢么,能呆得了几分钟呢?拍两张照记录就行了。
我们团预约的是傍晚七点整的那一场。蓝企鹅归巢没有精准的时间,结伴归巢的批次比较零散,陆陆续续,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早归的企鹅暮色初临便上岸,晚归的企鹅会待到夜色深沉才踏浪归来。游客中心参观的展厅不大,布局简洁,分区展示着有关蓝企鹅的科普内容。墙面图文展板上介绍了小蓝企鹅的物种溯源、体态特征、生活习性与繁衍规律等等。橱窗内有企鹅出海捕食、筑巢育雏、结伴归巢的各类图片。因为被告知观看全程都禁止拍照、录像,我也对着陈列图片拍摄留念。奥玛鲁蓝企鹅保护中心的前身,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少量野生小蓝企鹅偶然发现这片僻静海岸,不受人类打扰,开始在此零星筑巢栖息。当地保育人员发现企鹅栖息的踪迹和规律后,随即启动监测保护工作。人工搭建的百余座专用巢箱,天然的沙穴配上人工的巢箱,适合企鹅栖息繁衍。每座巢箱小巧低矮,半埋在沙丘草丛间,留下进出的小口,内部铺着细软的干草起到保暖作用。大多数的巢穴被低矮的灌木与丛生的野草遮挡,隐蔽性很高。
每年夏季是企鹅活动旺季,栖息繁衍的成鸟可达130余对。一夜最多有200多只企鹅归巢。一条25米长的专属通道,专门用来让企鹅往返海岸与巢穴之间。初秋暮色渐合,暗黄色的灯光很柔和。两侧的阶梯式看台上数百名游客,端坐静待,目光齐齐投向黑黝黝的海面,屏息等候着小生灵的归来。小蓝企鹅是全球体型最小的企鹅品种,辨识度极高,成年企鹅身高仅25至33厘米,体重稳定在一公斤左右。它们身形娇小,头部与背部覆靛蓝色羽毛,色泽温润透亮,如同浸染了深海的颜色。小蓝企鹅寿命一般8至10年,最长寿的一只活到21岁。有人说与严格的一夫一妻制有关系。它们不随意更换伴侣,不随意迁徙巢穴。每年繁殖雏蛋后,雌雄企鹅分工明确,交替育雏。
雏鸟孵化后的前三周,雌鸟留守巢穴护卵育幼,雄鸟每日出海,远赴深海捕食储粮。几周之后,雏鸟食量增大,单亲觅食不足以供给,雌雄两只鸟便双双出海劳作。每天它们要到数十公里外的深海捕食鱼虾、鱿鱼等水生生物。归巢时,企鹅腹中会储存半公斤左右的食物,用来哺育巢穴中的幼崽。所以观看企鹅归巢的过程,也是见证它们艰辛哺育孩子的过程。随着前排一个观众情不自禁举起指点的手势,最先出现在我们眼帘的,是两三只先行探路的企鹅,小小的身影从浪尖中缓缓钻出水面。它们停在浅滩,并未立刻上岸。伫立水中,微微转动头颈,警惕扫视整片海滩。待确认周遭绝对安全后,才迈步踏浪登岸。
上岸后的小蓝企鹅,完全不似海中那样灵动敏捷。短腿细步,圆身摇摆,姿态笨拙憨态,每一步晃晃悠悠的。偶尔脚步不稳,还会轻轻摔倒在湿沙之上。 抖落了一身细沙水珠,调整姿态,继续稳步向前,朝着沙丘巢穴的方向挪动。后续的企鹅陆续上岸,三五成群,或是两两结伴,也有不少独自归来的孤影。一批、两批、三批,零散的小身影不断从暮色海浪中涌现,接连踏上海滩。归巢途中,遇见了几只近海觅食的海狮。卧在礁石之上,慵懒休憩。我们真替小企鹅捏了把汗。好在过会儿海狮们走开了,也许它们真的吃饱不想再折腾了。
我特别惊讶的是,企鹅居然每天会记得归巢的路径。它们靠的是什么呢?原来凭的是海岸线轮廓、海风气息与地貌记忆,即使跨越茫茫大海,也不会迷路。一只只小企鹅,行走的步伐淡定,全然无视看台上的数百道目光。也许它们日日归巢,早已习惯了人类的围观。长长的沙滩小径,就是它们每日归家的红地毯。渺小的生灵,是暮色里最温柔的主角。一个小时过得特别快。起初不以为然的我,渐渐看得入神了,目光一刻也不放过每一只归巢的小生灵。看它们执着地奔走,回巢,心底充满了柔软之情。原来,回家的路,就是最美的路,人类如此,它们也不例外呀!
想想傍晚前后游过的两个景点,觉得挺有意思。摩拉基大圆石,以千万年地质的静默沉淀,诉说着地球远古的岁月故事,藏着天地造物的宏大叙事。而奥玛鲁蓝企鹅归巢,则是每一日鲜活的生命律动。小生灵出海觅食,踏浪归巢,演绎着生生不息的寻常烟火。不必说孰大孰小,它们都是新西兰南岛海岸线上的动人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