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那天，湖北恩施那座叫地心谷的峡谷里，一阵阵「呜呜」的叫声穿过水面。一群身披棕榈叶、脸上抹得黑黢黢的「原始野人」，被游客团团围住。只要有人带头一叫，大伙儿就争着往他们手里塞吃的——黄瓜是洗过的，橘子是剥了皮的，辣条是刚拆开的，薯片饼干苹果堆成了小山。一个扮演野人的小伙子笑着说，本来演的是直立人找吃的，没想到成了被投喂的，从上午嘴就没停过，是真吃撑了。

我看到这幕的时候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意思。这帮「野人」其实不是真从山里来的，是暑期来兼职的大学生。景区今年拿出10万元薪酬，面向大学生设了各类社会实践岗位，其中一个就是演出NPC里的「直立人」角色——光着脚，披着毛绒布片，手里捧个木碗，在浅滩里下河摸鱼、在营地钻木取火，全程不说话，只用肢体和吼叫跟游客互动。

通告里写的是，这10万元是暑期的专项招募经费，岗位覆盖创意策划、导游解说、旅拍摄影、景区运营管理、演出NPC五大类。招募启动后反响不小，报名的人有5000余名，最后从里面选了12名「最强见习生」，加上18名普通假期实践生，一共30人进驻景区，做起为期10天的实践。7月6日名单定下来，7月11日「直立人」就上岗了。

我特别留意到一个细节。景区所在的恩施州建始县高坪镇，正好有一处巨猿洞遗址，早年在这里发现过直立人生活的遗迹。景区把「直立人」这个角色放进来，既是给年轻人一个锻炼的机会，也想借着这个符号，帮当地把那段直立人文化亮出来。一个大学生光着脚在浅滩里装野人，脚下踩着的，是很早以前就有人生活过的土地。

这事让我想起前阵子刷到的好些类似岗位。不止恩施，好些景区都在招这种「带薪发疯」的沉浸式角色——黑熊、野人、仙女散花，名字一个比一个野，要求却出奇地一致：不能说话，越抽象越受欢迎，接受投喂不挑食。年轻人排着队去报名，不是图那点钱，是图一种「被允许胡来」的松弛。平时上班要得体、要专业、要情绪稳定，到了峡谷里扮一天野人，喊两嗓子，反倒把那股紧绷松了下来。

有个小朋友拽着妈妈的衣角，怯生生递过去一包干脆面，嘴里念叨「给你吃」，等野人接了，又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旁边几个年轻游客起哄：「叫一声，再给你一根香蕉。」野人倒也配合，仰头「呜呜」两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那一刻，游客和演员的界限是模糊的——大家都在玩，谁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后来想，这10万元花得值不值，景区自己有本账。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这届年轻人对「干活」这件事态度的变化。他们不再只认「坐办公室、穿西装、朝九晚五」那一种体面，反而愿意钻进山里、光着脚、抹一脸炭灰，去挣一份带着太阳味儿和笑声的经历。这种「不挑活、但挑心情」的劲儿，其实比简历上多一行字，更像一个活人。

当然，也有人嘀咕，这是不是景区搞的噱头。景区负责人说过，招募信息真实有效，选拔全程公开直播，不存在内定。我不替谁背书，只是觉得，当一个景区愿意把10万元明晃晃地拿出来，请一群大学生到峡谷里当野人、被游客投喂到撑，这事本身就挺好玩的——它说明我们的文旅，正在从「请你来看」变成「请你来玩」，从远观，变成了下场。

有个在景区工作的朋友跟我说，这种角色火了之后，来应聘的大学生里，有不少是学设计、学传播的。他们不是来混日子，是认真想把「野人」演好——琢磨动作，设计互动，甚至自己写小剧本。你看，年轻人要的从来不是躺平，是一个能让他们把本事使出来的地方。

我关掉视频的时候，峡谷里那阵「呜呜」声还在脑子里转。不知道那几个吃撑了的小伙子，晚上会不会约着去吃顿好的——毕竟，演了一天找吃的，现实里总得补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