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从海河到南明河,喘一口气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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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荷莲心语:原创首发

作者2026年09月02日13:50发稿于天津

六点十分,窗外已亮,我已经醒了。在天津这三年,我的生物钟精准得像闹钟,不管前一晚几点睡,到这个时辰必定睁眼。身旁的孙子还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厨房,把昨晚泡好的小米倒进锅里。水汽升起来的瞬间,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我把雾抹开一小块,外面还是灰蒙蒙的。

天津的夏天,热得黏稠。海河上的风裹着水腥气扑进窗户,不凉快,反倒添了潮。出了门更甚,柏油路晒得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胶水上。我带小宝去小区广场玩滑梯,塑料滑梯烫手,他滑一次就再也不肯去了。我俩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他扇着广告纸,我擦着汗,谁也不说话。那种沉默里全是忍耐。

来天津之前,我在织金活了五十五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喘不过气”。织金的山是透气的,满山树,风一过就有树涛。夏天的傍晚,邻居们把桌子搬到院坝里,烙锅支起来,洋芋片在油里滋滋响,砂锅粉滚烫地端上来,辣椒面香得人打喷嚏。那种热是热闹的热,不是天津这种闷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的热。

孩子们在天津工作,三年前孙子出生,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来了。走的时候,孩子她姑姑们,给了我一罐她做的吃粑辣椒和本地土酱,说:想吃火锅的时候自己做着吃。”那罐辣椒和酱我吃了三个月,吃完那天,我在厨房哭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没了。

每年6月份就回贵阳,我都把孙子带上了。孩子们说:“妈,你俩去贵州住一段时间吧,天津太热了,孩子也受不了。”我嘴上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心里其实早就开始倒计时。6月13号那天早上,孩子们让我带点东西在火车上吃(今年孙子大了,有主意了,非要坐火车),我没带,因为我惦记着贵州米粉和糯米饭的味道。

火车往西南走,隧道越来越多,窗外从平原变成丘陵又变成高山。我靠在座椅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先是肩膀,硬邦邦的两个疙瘩像在慢慢融化;然后是胸口,那团堵了整整一年的东西,一截一截地松开了。孙子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嘴角亮晶晶的。我摸摸他的后脑勺,头发被天津的日头晒得发黄,细软软地贴在手心。

到了贵阳,没有回织金。因为高铁没通,转长途客车太折腾,就在贵阳住下了。我站在窗前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活过来了”——风从山的褶皱里穿过来,凉丝丝地拍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干净得像山泉水。我深深吸了一口,那口气从鼻腔灌下去,经过喉咙、胸口,一直通到小腹。孙子在旁边叫:“姥姥,这里好凉快!”

贵阳的早晨是从鸟叫开始的。不吵,碎碎地、细细地,像谁在窗外撒了一把珠子。我带孙子去湖边散步,湖水清凌凌的,能看到水里的鱼。他脱了鞋踩水,凉得直缩脚,却又忍不住再伸进去。我在旁边石头上坐着看他,风吹过来,撩起我鬓角的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轻了,轻得像个空篮子,所有的重量——孩子们疲惫的叹息、菜市场斤斤计较的争吵、深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的焦躁——都被这风吹散了。

贵阳的菜市场跟织金的像,但又不太一样。一进门口就是卖折耳根的摊子,湿漉漉地码着,那股特殊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我买了一斤,又买了蕨菜、野葱、豆腐圆子。摊主是个老姐姐,看我挑菜的样子笑:“妹子是贵州人吧?一看就会买。”我点头,没说自己是织金的。织金跟贵阳的口音差着一截,但那股子“贵州味”是一样的——辣椒要香不要辣,凉粉要滑不要硬,人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对方。

傍晚是最舒服的时候。太阳一落山,凉意就像水一样漫上来。我在阳台上摆了张小桌子,拌了一盆折耳根,炒了盘腊肉,焖了锅苞谷饭。孙吃得满脸是米粒,忽然抬头说:“姥姥,这个比天津的好吃。”我心里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在天津我也给他做饭,一样的米、一样的腊肉,可就是不对。缺了什么?可能是水,可能是火,可能是做饭的人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着做出来的饭,是硬的。

睡不着的老毛病,来贵阳第三天就好了。以前在天津,关了灯就胡思乱想:想婆婆身体好不好,想老家的房子漏不漏雨,想老伴一个人在织金吃得好不好,想弟弟妹妹在做什么,想好朋友们都在做啥……越想越清醒,有时候睁眼到天亮。但在贵阳,九点半一过,眼皮就沉了。窗外有虫叫,轻轻的,像催眠曲。我拉上薄被,闻着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翻个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醒来天已经大亮。

有时候也会想织金。想那石板路的古城,想小桥流水,想街口的砂锅粉,想老朋友们在烙锅摊上喝苞谷酒的身影。想着想着,心里就发痒。但痒着痒着,也就过去了。我说好,心里倒也不急。织金在那儿呢,跑不了。但眼下的贵阳、眼下的凉、眼下能喘的这口气,是实实在在的。

那天傍晚,我带孙子去甲秀楼附近散步。南明河两岸亮起了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孙子问我:“姥姥,河里有鱼吗?”我说有。他又问:“那它们冷吗?”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冷,这里的水是凉的,但鱼喜欢凉水。”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愣了一愣。是啊,凉水养凉鱼,凉城养凉人。我在天津热了三年、闷了三年、喘不上气了三年,原来等的就是这一口凉。这口凉让我重新做回了自己——不是谁的母亲、谁的岳母、谁的姥姥,就是一个坐在河边看水的贵州老太婆。烦躁的,不耐的,堵在心口的,都被这凉意冲走了。冲走了,心里就宽敞了。宽敞了,人就软了,笑了,能好好睡觉了。

想着过完中元节的第二天,我就得,回天津。海河的风、蒸笼似的夏天、学校门口的接送队伍,都在那儿等着。但我不怕了。心里存着这两三个月的凉,够我熬过剩下的热。就像织金老话说的——日子是熬出来的,但熬着熬着,总有喘口气的时候。

南明河的水还在流,流进夜色里。我牵着孙子的手往回走,他的小手热乎乎的。风从河面吹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像织金老家院坝里的那种风。我忽然觉得,回不回织金也没那么重要了。贵阳的凉,已经让我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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