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襄安人让我写写山窑店。我对山窑店的记忆和商店本身没多大关系,主要和我同学王灏有关。
高中那几年,我每天晚上要看我家的小服装店,睡在店里。王灏也在山窑店看店,离的不远,我就经常晚上没事就跑去找他玩。那时候金庸武侠正火,王灏迷上了气功,每天晚上在山窑店后面的院子里扎马步。我一去,他就要跟我聊大周天小周天,讲得眉飞色舞。我听不太懂,但也不好意思打断他。
院子很大。靠围墙一圈码着水缸,大大小小,一排一排挨着。月光照上去,缸壁上泛一层暗暗的光。我对山窑店的记忆就这些。至于店里卖什么,大概知道是锅碗瓢盆,窑里烧出来的东西。别的记不清了。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请教了好几位襄安的长辈。他们给我的信息有些能对上,有些对不上。我觉得都写出来,让襄安人自己判断。
襄安山窑店的位置,在十字街往南走五十米,有长辈说在中街饭店斜对面,还有长辈说是在黄福来老宅的前半截。三个说法可能是同一个地方,不同年代的不同描述,也可能不是。我记忆里面就是十字街往南走五十米,我家当时的小服装店是南走一百米,襄安南关老街不长,这几个位置搁在一条街上,相隔也就几十步。
山窑店是合作化高潮时组建的。一九五五年前后,全国搞合作化,私人的铺子合并成集体的。襄安街上一下子冒出好几个集体商店,山窑店是其中之一。第一任经理叫汤维贵。店员有施善本,兼主办会计。出纳姓万。还有杨邦贵,还有一个叫是我父亲的朋友贾子球的爹爹,外号"贾大肚子",贾大肚子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好像听过,可惜那时候没想到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业龙叔叔说,山窑店最早开在他家老宅加上黄福来老宅从临街到后面的一半。卖的是山货。铁锅、大水缸、毛竹凉床,都是过日子离不了的东西。襄安西南乡的农民赶集来,都要进山窑店转一圈。过年打年货的时候最热闹,店里店外挤满了人。
店员先后有十几人。闻德水、邢亚南、张汉超、胡石泉、沈可加、卢贤志,后来又来了陈直英、王德才、吴庆兰。还有一些名字,长辈也记不全了。这些名字我列出来,不是凑字数。几十年后有人看到这篇文章,也许能认出自己家的长辈。
买缸的人有个习惯,用指节敲一敲缸壁。声音清亮的是好缸,声音发闷的可能有暗裂。山窑店的店员不嫌烦,由着客人敲。一只一只敲过去,敲到满意为止。这件事是我听长辈说的,不是我自己见到的。但我觉得像是真的,买一只缸要用很多年,马虎不得。
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讲陶埏,说"水火既济而土合"。水缸、火坛、砂锅、瓦盆,都是水火土三样东西合出来的物件。铁锅不算,铁锅是铁匠打的。山窑店的货,大半是窑里烧的,小半是别处进的。但襄安人统称"山窑货",叫惯了。
六几年,具体哪一年我没问清楚,山窑店着了一场火。
火从后面烧起来的。会计室、仓库,全烧光了。临街那一间门面侥幸保住,其余的化为灰烬。那个年代一场火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一家集体商店的库存,缸、锅这些虽然火到不坏,但是救火时候很多都打碎了。
老襄安的店铺大多是砖木结构,一家连着一家。一家着火,左右邻居都危险。山窑店后面那个码水缸的大院子,我高中时候还在。水缸能存水,也能防火。但那些卖的水缸都是倒扣的没装水,但那场火,水缸没拦住。
山窑店后来搬到了黄维民家的老宅,又扩大了黄维霞家一间门面。这就是后来的"新山窑"。经理也换了,先是一个叫李家长的襄安东关人,后来是王德才。
李家长当经理的时候,山窑店还算稳当。计划经济年代,独家经营,七八个店员。卖的还是那些东西。水缸、铁锅、毛竹凉床,加上泥巴火坛和缸罩。
泥巴火坛是冬天取暖用的。陶土做的,扁圆形,上面一个口子,里面塞炭火或者灶膛里的余烬。老人冬天捧在手上,或者搁在腿上焐。缸罩是盖水缸的,防灰尘虫子掉进去。山窑店还帮客人打缸箍。缸箍就是木缸或者拼缸外面的箍圈,松了缸就散了,紧了才结实。这是手艺活,不是谁都会的。
有长辈写"带客打缸枯"。我感觉"缸枯"就是"缸箍"的方言写法,也可能是别的东西。襄安话里很多字,写出来和说出来的不是一回事。如果哪位读者知道"缸枯"具体指什么,麻烦告诉我一声。
改革开放以后,山窑店也变了。
集体解散了。王德才交出公章的那天,山窑店作为一个"单位"就算结束了。但门店还在。李家长的儿子接手了,自己干。李家长的儿子外号"小手",是个残疾人。一个人守着一间门面,没有露天仓库了,货也少了很多。一家人靠这间店维持生计。
我现在回襄安,还看到过那间店。就一间门面,卖的还是锅碗瓢盆。和从前比,小了太多。但一间门面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
山窑店这些东西,水缸、火坛、铁锅、缸罩,现在还有多少人用?水缸没人用了,自来水接到家里来了。火坛也少见了,空调就能制热了,还有地暖,也只有很少的农村老人还用。铁锅还有人用,不过超市里的不粘锅便宜得很。缸罩更不用提,缸都没了。
可这些东西养活过几代人。襄安西南乡的农民,过年打年货,进山窑店买一口新锅、一只新缸,回去能用好几年。一只缸用三代人,在襄安不稀奇。
《考工记》把"抟埴之工"列为六工之一。抟埴就是揉泥做陶器。这门手艺传了几千年,到山窑店这里,算是最后一站。不是说手艺断了,是买的人少了。襄安周边已经没有窑在烧了,但用缸用坛的人家,越来越少了。
王灏后来没练成气功。大周天小周天都是小说里的事。他扎马步的那个院子,水缸早就搬走了。山窑店后面的那片空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山窑店不算什么大买卖,就是一家卖锅卖缸的店。但襄安人用了几十年的锅碗瓢盆,很多是从这里买回去的。
那天晚上又想起王灏。他扎马步的时候,背靠着那一圈水缸。月光照在缸壁上,他跟我说大周天。我说你先教我扎马步。他说好。然后我们就一起扎。旁边是一圈的倒扣的水缸。
我写这些有关襄安的小作文,主要还是想留住襄安的记忆。我能回忆的有限,很多事是听长辈讲的,听来的东西难免有出入。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在留言区指正。也欢迎各位把自己记忆里的襄安写出来,留在留言区。一起努力,把襄安的记忆留住。
#襄安#无为#乡土记忆#小镇文史
作者简介:
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