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武县城往西南驱车六十公里,盘山公路在管涔山的密林间蜿蜒攀升。
车窗外,华北落叶松与云杉层层叠叠,越往高处,空气越清冽。
待到停车场落定,一条木质栈道穿过幽暗的松林,将游人引向山巅——那里,藏着一片悬在空中的草原。
当然上山之前要先买一张景区+摆渡车的票。
不得不说,这趟摆渡车还是很值。上山路上,很多U型弯道,还是非常考验司机的专业驾驶技能的。踏上马仑草原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海拔2721米的高山之巅,六千余亩草甸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绿绒毯,被造物主随手搭在了花岗岩的山顶上。
远处几头黄牛悠闲地啃食青草,偶尔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打量来人——它们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
当地人管这里叫“黄草梁”。清光绪年间的《山西通志》将它列为芦芽山三大胜景之一,与三台看花、北峰齐名。但真正让这片草原与众不同的,是它延续了两千余年的皇家身份。
马仑草原自古水草丰美。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人们便开始在此饲牧牛马。秦汉之际,楼烦人以此地为牧场,养出的骏马名动天下。到了北魏,尔朱荣家族在此大规模放牧养马,马群漫山遍野。隋炀帝在附近修建汾阳宫,将这里纳入皇家苑囿。
唐代设天池牧监驯养军马,达到鼎盛,“一时牧马数万,色别为群,望之如云”,“楼烦牧政甲天下”的美誉由此流传千年。
我站在草原中央,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千年前万马奔腾的蹄声。那些为帝国征战四方的战马,就出生在这片海拔近三千米的草场上,喝着管涔山的清泉,啃着亚高山的肥草,然后被送往长城内外、大漠边关。这片看似与世无争的空中草原,曾是帝国军事机器的核心一环。
马仑草原的魅力,不止于历史。它的地貌本身就是一部地质史诗。
这片草甸形成于75万年前的新生代第四纪冰川期。冰川退去后,花岗岩山巅覆盖了数十米厚的土壤,枯枝败叶年复一年堆积,腐殖质丰富,为牧草生长创造了绝佳条件。草原阳面是万仞花岗石壁,阴面被高大的松林覆盖——一面是刀削斧劈的刚硬,一面是郁郁葱葱的柔润,草原夹在中间,柔中带刚。
最奇特的,是草原上那些尺余大的圆形鼓包。当地人叫它“金龟驮宝”。由于冬季漫长、冻土反复冻融,地面鼓起一个个浑圆的土包,夏季绿草覆盖其上,远远望去,像无数只金龟驮着翠绿的宝石匍匐在草原上——这是亚高山草甸独有的地貌印记。
草原南缘,一道石砌长城自东向西横贯而过。这是北齐天保五年(公元554年)修筑的长城遗迹-。墙体用当地的紫罗石砌成,历经近一千五百年的风雨侵蚀,如今高出地面一米五左右。杂草野花几乎将墙体全部覆盖,远远望去,它不像一道壁垒,倒像一条静卧在碧草间的绿色巨龙。
站在草原边缘向南望去,一条数百米深的山沟对面,芦芽山主峰拔地而起。它形似一株破土而出的芦芽,尖峰奇峻,直插云霄。山的这一边,是万顷平铺的柔美草甸;山的那一边,是嶙峋陡峭的峥嵘石峰。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隔谷相望,像一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兄弟。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牧归的牛群沿着草原边缘缓缓移动,铃铛声在晚风中若有若无。我忽然想起《敕勒歌》里的句子——但这里不是阴山下的敕勒川,这里是管涔山之巅的皇家草场,是悬在云端的马仑草原。
两千年的牧马声早已远去,北齐的烽火也已熄灭。只有这片草甸,年复一年地绿着,把所有的金戈铁马都化作了脚下松软的青草。游人踩上去,只觉满脚芬芳,不知脚下埋着多少王朝的往事。
下山的栈道上,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马仑草原静谧安详,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人,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了风里。
如果你也来,记得放慢脚步,仔细听——风中或许还有一千三百年前,那“望之如云”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