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个斯坦里的"外人"

在中亚，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这四个国家的主体民族都讲突厥语系的语言，互相之间连蒙带猜能聊个七八成。

哈萨克人跟吉尔吉斯人聊天，虽然口音不同，但基本能听懂。乌兹别克语跟土库曼语接近，他们到了塔什干，买菜砍价毫无压力。

这四个国家的语言，就像东北话和北京话的差别，属于同一个语族内部的方言变异。

唯独最东南角那个塔吉克斯坦，语言完全不一样。

塔吉克人说的是波斯语的一个分支，跟伊朗的法尔西语、阿富汗的达里语是亲兄弟。

一个塔吉克人和一个伊朗人坐一块儿，虽然口音有点差别，词汇也各有各的俄语借词，但基本上能正常交流。

从长相上看，

中亚其他四国的人，多少带着点蒙古高原的混血特征

，高颧骨、细长眼的比例不低。

哈萨克人和吉尔吉斯人尤其明显，很多人长得跟蒙古人差不多。

乌兹别克人和土库曼人因为跟绿洲原住民混血多一些，欧罗巴特征稍重，但整体还是突厥蒙古混合的样子。

塔吉克人则是典型的欧罗巴人种

，深眼窝、高鼻梁，很多人皮肤白皙，头发偏棕甚至偏黄。

在帕米尔高原上，游客甚至能看到蓝眼睛、金头发的塔吉克人——那是古老的东伊朗人基因最纯粹的遗存。

走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的大街上，你会有一种恍惚感。路边卖烤包子的大叔，长得像意大利人；公交车上的年轻姑娘，五官精致得像南欧电影明星。

这到底是在中亚，还是在地中海边上的某个国家？

塔吉克人的祖先，是中亚最古老的土著居民之一，属于原始印欧人的东部分支。

考古发现表明，早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说印欧语的雅利安部落就已经进入了中亚的绿洲和河谷地带，他们是后来粟特人、巴克特里亚人、帕提亚人的共同祖先。

当突厥游牧民族从公元六世纪开始一波波南下、像潮水一样淹没中亚草原的时候，塔吉克人的祖先退到了帕米尔高原和泽拉夫尚河谷的山地里。草原被突厥人占了，他们就守着绿洲和山地过日子。

山，成了他们最后的堡垒，也成了他们文化的保鲜柜。

二、被山围起来的文明

塔吉克斯坦93%的领土是山地，平均海拔超过3000米，是全世界平均海拔最高的国家之一。

东部的帕米尔高原，被称为"世界屋脊"，最高峰共产主义峰海拔7495米，是整个中亚的制高点。仅次于它的是列宁峰，海拔7134米，跟吉尔吉斯斯坦接壤。

塔吉克斯坦一半以上的国土，海拔在3000米以上。

塔吉克斯坦地形

中国的青藏高原，平均海拔也就4000米出头。塔吉克斯坦相当于把大半个国家搁在了青藏高原上，而且还是青藏高原最险峻的那部分。

这种地形意味着耕地极度稀缺。全国可耕地面积不到7%，而且大部分集中在西部的费尔干纳盆地边缘和杜尚别周围的河谷地带。绝大多数人口挤在几条狭窄的河谷里，像被压缩在罐头里一样。

费尔干纳盆地是中亚最肥沃的绿洲之一，但这个盆地被三个国家分割——乌兹别克斯坦占了大部分，吉尔吉斯斯坦占了北部山区，塔吉克斯坦只分到了西北角的一小块。

塔吉克斯坦的第二大城市苦盏市（列宁纳巴德），就在这块飞地上，跟本国其他地区的联系反而不如跟乌兹别克斯坦方便。

帕米尔高原上发育了中亚两条最大的河流——阿姆河和锡尔河。

阿姆河的源头喷赤河，就流淌在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的边境线上；瓦赫什河从帕米尔高原奔流而下，在努列克附近汇入喷赤河，形成阿姆河的主干。

塔吉克斯坦一个国家，贡献了中亚地区60%以上的水资源。

下游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种棉花、过日子用的水，一大半是从塔吉克的山上流下来的。

全国有大约1300个湖泊，冰川面积超过8000平方公里，是名副其实的"中亚水塔"。

在突厥化的浪潮中，正是因为山的阻隔，塔吉克人的语言和习俗才没有被完全同化。

三、波斯文明的"活化石"

公元九世纪，在阿拉伯帝国统治中亚两百多年之后，一个叫萨曼王朝的政权崛起了。

它的建立者伊斯梅尔·索莫尼，被今天的塔吉克斯坦尊为"国父"，货币单位就叫"索莫尼"，首都杜尚别最核心的广场也以他命名，市中心还矗立着他的镀金雕像。

塔吉克斯坦货币 索莫尼

萨曼王朝把达里波斯语定为官方语言。在那之前，阿拉伯语是中亚的官方语言，波斯语只是民间口语。

萨曼王朝的统治者有意识地扶持波斯文化，鼓励用波斯语写作。他们不是要反抗阿拉伯帝国，而是要在伊斯兰的框架内，复兴波斯人的文化认同。

那个时候的布哈拉和撒马尔罕，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文化中心。

萨曼王朝的疆域，东起阿富汗的喀布尔，西到伊朗的雷伊，北抵咸海，南达波斯湾。它是当时中东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也是波斯文化复兴的核心引擎。

但今天，布哈拉和撒马尔罕属于乌兹别克斯坦。

历史名城撒马尔罕的雷吉斯坦广场

这是塔吉克人心里最深的一道坎。萨曼王朝的首都、波斯文化的两大圣城，如今都在邻国手里。塔吉克斯坦的领土，反而是当年萨曼王朝的边缘地带。

布哈拉古城

苏联时期划界的时候，把布哈拉和撒马尔罕划给了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塔吉克人虽然激烈反对，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在乌兹别克斯坦，波斯语使用者已经成了少数民族，文化逐渐被突厥化。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很多老人还会说塔吉克语，但年轻人已经基本转用乌兹别克语了。

在塔吉克斯坦，波斯语（塔吉克语）是国语，是学校教育的第一语言，是文学和媒体的载体

。

苏联解体后，塔吉克斯坦做了一件很有象征意义的事——把文字从西里尔字母逐步向波斯-阿拉伯字母回归。

虽然实际推进很慢，因为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西里尔字母，但姿态很明确：我们是波斯文明的一部分，不是突厥世界的边缘人。

今天的塔吉克斯坦，是全世界仅有的三个以波斯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之一（另外两个是伊朗和阿富汗）。

四、靠侨汇活着的国家

塔吉克斯坦是中亚最穷的国家，2023年人均GDP大约1180美元，不到哈萨克斯坦的十分之一，

甚至比吉尔吉斯斯坦还低一截。

按照世界银行的标准，大约有五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全国平均月工资大约240美元，在首都杜尚别可能稍高一些，但在农村地区，很多人的月收入不到100美元。

根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塔吉克斯坦的侨汇收入占GDP的30%以上，某些年份甚至超过50%。

全世界侨汇依赖度最高的国家，塔吉克斯坦常年排在前三，跟黎巴嫩、尼泊尔这些国家一个水平。

俄罗斯的塔吉克建筑工人

大约有60万到100万塔吉克人在国外打工，其中95%以上在俄罗斯。

他们在莫斯科的建筑工地上搬砖，在圣彼得堡的市场里卖货，在西伯利亚的油田里干体力活。每个月省吃俭用，把大部分收入汇回国内。

2014年俄罗斯卢布暴跌，塔吉克斯坦的侨汇收入一下子缩水了65%，国内银行差点挤兑，政府花了5亿美元救市才稳住。

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攥在另一个国家的移民政策和汇率手里。这种感觉，就像把房子建在别人的地基上——你住着，但随时可能被赶走。

帕米尔高原上的公路

塔吉克斯坦不是不想改变。政府提出了工业化战略，想发展制造业、旅游业、矿业，但基础设施太差了。全国的公路里程不到3万公里，而且很多是山路，冬天大雪封山就断了。

铁路更可怜，只有几百公里，而且跟邻国的轨距还不完全兼容。杜尚别到苦盏的铁路，必须绕道乌兹别克斯坦，相当于在国内走还要经过外国海关。

内陆国家的困境，在塔吉克斯坦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它没有出海口，进出口货物要么经过俄罗斯，要么经过伊朗，要么经过中国的新疆。每一条路都又远又贵，物流成本高到让制造业毫无竞争力。

五、罗贡大坝：一个翻身梦

在塔吉克斯坦，有一个项目被反复提起，几乎成了国家希望的象征——罗贡水电站。

这个大坝建在瓦赫什河上，设计坝高335米，建成后将是全世界最高的土石坝。装机容量378万千瓦，年发电量约144亿度，相当于把塔吉克斯坦现有的发电能力翻一番。

罗贡大坝

如果罗贡大坝能建成

，塔吉克斯坦不仅能彻底解决国内的电力短缺问题（冬天经常停电，每天只供电几个小时），还能把多余的电出口到阿富汗、巴基斯坦甚至伊朗，

变成一个"中亚电池"。

这个项目最早是苏联时期1987年开工的，当时苏联政府计划在瓦赫什河上建一系列水电站，罗贡是最大的一个。

结果苏联一解体，资金断了，工程停了。

意大利的Webuild公司接手了建设，世界银行提供了部分融资，中国的进出口银行和电建团队也参与了进来。

到2024年，罗贡大坝的第一台机组终于并网发电了。

但整个项目要全部完工，还需要至少五到十年，总投资可能超过64亿美元——对于一个年GDP只有100多亿美元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对塔吉克斯坦来说，罗贡大坝不仅仅是一个发电站。它象征着这个山地国家终于可以把地理劣势转化为资源优势，象征着摆脱对侨汇依赖的可能性，象征着"我们也能靠自己活下去"的尊严。

六、夹缝里的塔吉克斯坦

塔吉克斯坦的北边是吉尔吉斯斯坦，西边是乌兹别克斯坦，南边是阿富汗，东边跟中国接壤。

夹缝里的塔吉克斯坦

阿富汗那边，塔利班掌权后局势一直不稳定，毒品走私、极端主义渗透，是塔吉克斯坦南部边境的长期威胁。

西边的乌兹别克斯坦是中亚的"老大"，人口最多、经济最强、军力最厚。

两国之间因为水资源、边境划界、少数民族问题，矛盾不断。苏联时期划的边界，把很多塔吉克族聚居区划到了乌兹别克斯坦境内，这些飞地和跨界民族，是双边关系的长期隐患。

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下，俄罗斯是塔吉克斯坦最重要的安全伙伴。

塔吉克斯坦境内有俄罗斯的第201军事基地，是俄罗斯在境外最大的军事基地之一，驻扎着大约7000名俄军。这个基地的存在，既是保护，也是约束。

目前俄罗斯在海外有哪些驻军（军事基地）？

塔吉克斯坦在安全问题上，基本上跟俄罗斯保持一致，是集体安全条约组织（集安组织）的成员国。

现在的塔吉克斯坦不是一个成功的国家，也不是一个失败的国家。它只是一个在夹缝中努力活着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