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壁探访蚂蚱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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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在河南鹤壁参加石(家庄)武(汉)客运专线施工。工暇之时,去林县红旗渠。汽车从淇县出发,北行数十公里,到鹤壁市的鹤山区。司机展云飞说,西边不远,有个石门村,村里有座蚂蚱庙,香火挺盛。

我这人对民间习俗颇感兴趣,可数十年来,我也只听说过观音庙、老君庙、龙王庙、关帝庙、土地庙、岳飞庙,却从未听说过还有蚂蚱庙的。为什么会叫蚂蚱庙?为什么害虫蚂蚱会作为神祗被人供奉?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就对展云飞说:“怎么着?去看看?”

展云飞嘿嘿一笑,方向盘一拧,汽车就向西疾驶而去。

石门村不大,坐落在一座山沟里。

村里的小街边,一座十来米高的高台上,挤满了多座陈旧的石砌建筑。展云飞指着一道极陡的石阶梯说,蚂蚱庙就在上面。

想要拜谒神祗,就得攀登这三十三级石阶。这石阶还特别窄,只容得下半只脚,只能侧着身一步步艰难而上。

33级石台阶

手脚并用费力地攀上石阶,迎面是一座乡土气十足的南天门。

入南天门,是个四合院。院子正中殿,是龙王庙。里面供奉着掌管风调雨顺的龙王爷。

龙王庙两侧,分别排列着药王殿、老君殿、奶奶殿,整座院子里,完全就是个供奉地方神祗的大庙会!

转了一圈,却没见到蚂蚱庙,不免有些奇怪。再转一圈,在龙王庙旁侧,有一间很小的门面,见到了蚂蚱庙。只是这庙也太过简陋,庙的题额就像是个小学生随意写上去的一样。

蚂蚱庙很小,里面只供着一尊蚂蚱神,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刘猛将军”。

看着这位披红挂绿的“蝗神”,不由感叹,过去老百姓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处处皆鬼魅处处皆灾难,不由人们不处处小心不由人们不处处跪拜,就连蚂蚱这类虫子,人们也被迫敬其为神被迫年间祭祀。

说起来,我这几十年来走南闯北的也见识不少新鲜事,可唯独就没见过蝗灾是什么样子。记得那年夏天,正午睡时,就听到小街上人们在呼喊:蚂蚱爷来喽!蚂蚱爷来喽!待我扛着一把跟着人们跑到地头,只见稀稀落落的几十只蚂蚱在蹦跶,大家笑谑逗着队长:“真他娘的放屁招苍蝇,是哪个小子谎报军情,吓得我差点没尿了裤子!”“这可得算出工,咱可不能担惊受怕地白跑一趟!”听几个老人讲,这还好是虚惊一场,真要是蝗王爷来了,那咱们可就都得喝凉水就北风去喽。

那时的我,还少不谙事,不相信蝗灾有那么可怕。一个老人说,小日本投降那两年,咱这里就闹了蝗灾,好家伙,北崖上那三百亩高岗地,就颗粒无收,就连秫秸杆也被蝗王爷给吃了个一干二净,就剩下一片土坷垃!

这次虽是一场虚惊,公社却很当回事,专门办了一个各村知识青年参加的灭蝗学习班,请县里的农技员讲授灭蝗知识。参加了那次学习,我也才知道了“蝗王爷”的可怕。

严格地说,蝗虫和蚂蚱是同一个“祖宗”,但多有不同。蝗虫头圆,蚂蚱头尖;蝗虫个大,蚂蚱个小;蝗虫善飞,蚂蚱主要靠跳;蚂蚱多单只活动,对农作物危害很小;蝗虫则喜欢群居,迁飞能力强,对农作物危害极大。

中国的历史上,从春秋到如今的两千余年里,先后有800余年发生了蝗灾,每五六年就会有一次大范围的爆发。

蝗灾发生时,往往每平方米就有数千只蝗虫。铺天盖地遮天蔽日,顷刻间就会把庄稼吃尽。更可怕的是,由于蝗虫天性喜旱,所以蝗灾往往是和旱灾一起发生。人们辛辛苦苦种出的庄稼,顷刻间就成为一片空地“禾麦尽空”,颗粒无收。

在清代的268年里,全国没有蝗灾的年份只有14个。蝗灾的重灾区主要是在河北、河南、山东、安徽等省。有记载说,蝗灾之时,“飞蔽天日,田无遗穗,蝗食苗殆尽”。

民国期间,我国又遇到了三次大蝗灾,1927年夏季,鲁西南地区发生大蝗灾。有资料记载:“大批的蝗虫源源不断地飞来,天空中滚动着一团毛茸茸的蝗虫云,无数只蝗翅煽动,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响……它们疯狂地噬咬着,庄稼地里响着急雨般的声音,丰收在望的稼禾在转眼便消失光了。”蝗灾过后,当地的收成只有往年的一成。

1943年,仅河南一地,蝗虫就吃光了7个县的庄稼,甚至出现了蝗虫吃人的惨剧,无数人被迫踏上逃荒之路。

自古,我国就以农业为主,最害怕的就是水、旱、蝗灾。由于蝗灾突发性强,受灾面积大,个体农户根本无法抗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片片庄稼瞬间就被铺天盖地的蝗虫吞噬得干干净净。所以在《诗经》中就提到:“去其螟螣(螣即蝗虫),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百姓更是无奈地称这些虫为“蝗虫”,蝗者,人王也。

汉代时,官府就派官员治蝗,鼓励民间全力扑杀蝗虫。但民众囿于传统的畏蝗心理,不敢随意捕扑。只是纷纷建八蜡庙祭祀“蝗王”,祈求免灾。

古代没有除虫药,灭蝗主要靠人力掘沟陷杀。就是发动民众统一将蝗蝻(幼年蝗虫)驱至壕沟内,然后火烧或热水泼洒后掩埋。在南方,也有采取养鸭治蝗的方式。清代乾隆年间,人们就趁“蝻未能飞时,置鸭数百于田中,顷刻可尽。”

但这种利用家禽灭蝗的局限性很大,其仅适用于蝗虫还处于小规模、低密度而且不能飞行时的蝗蝻阶段。一旦蝗虫形成规模,并释放出有毒的苯乙腈后,鸭子捕食蝗虫的效能就会大大降低甚至主动躲避。而且,最不现实的是,一只鸭子一天最多能捕食200只蝗虫,可蝗灾发生时,每亩的蝗虫就多达上千万只,这得要多少只鸭子才能对付得了?又有谁能提供如此之多的鸭子?

也有人说,蝗虫可以吃,可以发动大家用吃掉蝗虫的办法灭蝗。有人还把唐朝李世民当众吃蝗虫的事拿出来说事儿,说咱中国人吃蝗虫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咱完全可以通过吃而灭掉蝗虫。其实,这只是浪漫而且幼稚民间的戏说。

确实,在历史上,是有吃蝗虫的记载。《贞观政要》中记载:贞观二年,京师旱,蝗虫大起。太宗入苑视禾,见蝗虫,掇数枚而咒曰:“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天下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欲吞食蝗虫,左右遽谏曰:“恐成疾,不可。”太宗曰:“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遂吞之。自是蝗不复成灾。意思是说唐太宗贞观二年,长安大旱,蝗虫四起,前去查看粮食损失情况。看到有蝗虫,便捉了几只诅咒道:“粮食是百姓的身家性命,你吃了它,这就害了百姓。如果你认为天下有过,这些过失应由我来承担。你如果真的有灵,那你就去吃我的心吧,不要再祸害百姓了。”说完就要吃下蝗虫。周围的官员连忙劝阻:“吃了会伤害身体!”唐太宗说:“我还希望它把给百姓的灾难移给我一个人!”说完,立刻就把蝗虫吞下肚去了。说来也还真灵验,从此蝗虫还真就不再成灾了。

其实,蝗虫是不可以随意吃的。有研究说,蚂蚱的体内无毒,可以吃。而聚集在一起的蝗虫的体内就会产生有毒的苯乙腈,遇到威胁时又会转化为剧毒的氢氰酸。此时,就连食虫的鸟类禽类都会主动避开蝗虫,人吃了也会致命。而且,蝗虫飞行速度快,徒手难以捕捉。

而且,由于长期的迷信误导,在民间早就形成了“蝗灾来临人为不可干预”的思想。大多数百姓都视蝗虫是神派来“惩罚”人间罪孽的,是“天惩”,只能虔诚祭祀蝗神才能消除蝗灾。如果胆敢捕捉蝗虫,就会惹怒上天,降下更大的灾难。

所以,在蝗灾来临时,百姓都会本能地先去八蜡庙祭祀“蝗王”将军刘猛。

为了获得好收成,中国早在周代起始就有祭祀八蜡神的习俗。八蜡神,是神农氏、后稷、农(掌控田地)、邮表畷(掌控庐舍道路)、猫虎、坊(掌控堤防)、水庸(掌控沟渠)和昆虫(蝗神)八位与农业有关的神祗。他们的分工各有不同:有的守护农田,有的守护庐舍道路,有的守护吃野鼠野兽的动物,有的守护堤防水渠。每到农历十二月农事结束后,天下都要祭祀八蜡神。最初,十二月叫“蜡”,到了秦代改称“腊”,“腊月”之名就是由此而来。

中国是农桑治国,因此祭祀八腊神一直是件很隆重的大事,往往皇帝都要亲自参加。明朝礼制变革,八蜡之祭才退出了官祭的名录。但民间已然成习惯,每到秋收后,仍会到八蜡庙祭祀。只是八腊庙逐渐成为专门祭祀蝗神的民间庙宇。

到了清朝雍正年间,驱蝗祭祀又被列入官家的祭祀礼仪之中。早先的“蝗神”刘猛最初是原型是南宋初年抗金名将刘锜。到了清朝,由于金朝与清朝都是女真族建立的,因此,清朝官方便把刘猛的“真身”改成了元朝的将军刘承忠。

不管是谁,民间都视祭祀“蝗神”有巨大的法力,各地也都建有大大小小的“蝗神庙”。庙里供奉着的“蝗神”多为虫面人身。出于口语习惯,民间多称“蝗神”为“蚂蚱爷”,称“蝗神庙”为“蚂蚱庙”。

当然,历史上也有以科学头脑看待“蝗灾”的清醒之人,唐玄宗时的宰相姚崇就是其中之一。

唐玄宗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山东、河南、河北等地发生蝗灾,百姓认为“蝗乃天灾,非人力所及”,故而“民祭且拜,坐视食苗不敢捕”。宰相姚崇则认为蝗虫是一种害虫,只要官民齐心协力,就能驱灭。他还提出“夜中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瘗”的灭蝗方法。在唐玄宗的支持下,各地官民齐心协力,取得了“获蝗一十四万石”的辉煌成果。

在华北一些地区,人们还会用秸秆编成高大的草人,然后将它们放置在蝗神庙里,等待蝗神附身后,人们把这些草人取出,在上面撒上芝麻和蜂蜜,然后立在蝗虫肆虐的地方。当蝗虫爬上草人吃蜜时,人们就用带火的箭射向草人,引发大火,将蝗虫烧死。

清代陈崇砥《治蝗书·捕蝻孽图》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通过改治并举(兴修水利、垦荒造林、飞机喷药),蝗区大幅萎缩,1977年宣布“飞蝗蔽日时代结束”。虽然到了1980后,因草原退化、气候变暖,草原蝗虫又出现局部反弹(非传统飞蝗大灾),但很快就得到有效的治理。

蝗灾灭绝,国家幸甚,百姓幸甚。剩下的那几座蚂蚱庙,权且当做历史遗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