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吉尔吉斯人涌入四川,不投资不观光,真实原因让人哭笑不得
去年秋天,我们镇上发生了一件怪事——大街小巷突然冒出来许多外国人。
四川这地方,说偏僻不偏僻,说热闹也算不上多热闹。我们镇子夹在两座山中间,一条岷江的支流从镇东头淌过去,镇上的人祖祖辈辈靠种地和做点小买卖过日子。平日里能见着的生面孔,顶多是县城里下来收药材的贩子,或者偶尔几个背包客路过歇脚。可那阵子不一样了,镇上的小旅馆全住满了,连我家那两间空置多年的老屋都被人敲开了门。
来的人高鼻梁深眼窝,皮肤偏黄,看起来跟新疆那边的人有点像,可仔细一看又不太一样。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手势比划半天也弄不明白。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什么旅行团,可这些人既不去景点,也不逛商场,每天就在镇子上东瞅瞅西看看,见到年纪大点的老人就凑上去,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让人辨认。
我在镇上开了家小面馆,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红汤一锅白汤,远近几条街的人都爱来我这吃碗面。那天下午,三个吉尔吉斯人推门进来了,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头不高但壮实,眼睛特别亮。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半大小子,估计是他闺女和儿子。
他们不会说中文,只是指着墙上的菜单比画。我给他们每人下了一碗红汤牛肉面,多加了两勺臊子。那男人吃了一口,眼睛突然就红了,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我吓了一跳,以为面条出了什么问题,赶紧凑过去看。结果他抬起头看着我,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汉字:“像……我奶奶……做的。”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后来我才慢慢弄明白,这群吉尔吉斯人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原来他们祖上有人是从我们这里迁出去的,算起来得有一百多年了。那还是清朝末年的时候,兵荒马乱的,他们祖上随着一拨人往西北逃,一路逃一直逃,最后翻过天山,落在了现在吉尔吉斯斯坦那片土地上。百多年过去了,老一辈人相继离世,但口口相传下来一个念想——老家在四川,在一个有两条河交汇的地方,镇口有棵老黄葛树,树下曾经有个面摊。
就凭着这点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记忆,他们找来了。
领头那个男人叫阿扎马特,在吉尔吉斯斯坦是个中学老师。他说他们国家这几年跟中国来往多了,好多人开始学中文、了解中国文化。他爷爷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回老家看看,找到当年那棵黄葛树,在树下替他磕个头。他爷爷活了九十三岁,一辈子没再回来过。
阿扎马特说,他们那个村子里,跟他家情况差不多的人家有好几十户。大家一合计,干脆组团来找。反正现在办签证也方便了,趁着暑假,大人孩子一起,就当是认祖归宗。于是就有了我们镇上看到的这一幕——一群吉尔吉斯人,不投资不观光,满世界找一棵一百多年前的黄葛树。
你说这事好笑不好笑?可笑着笑着,我鼻子就酸了。
那段时间,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骗子,有人说是来踩点的,还有人神神叨叨地说是什么外国特务。老刘头在茶馆里拍着桌子说:“我在镇上活了六十五年,从没听说过谁家亲戚跑到外国去的,这肯定是编瞎话骗钱的!”赵大妈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那些外国人成天拉着老人问东问西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阿扎马特那碗面吃下去红了眼眶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装的。
可麻烦事还真来了。
先是镇东头的王老汉报了警,说有个外国人拍了他家老屋的照片,还老在他家附近转悠,肯定是想偷东西。派出所的民警来了,阿扎马特他们比划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最后只能把护照拿出来给人家看。民警一看是正经签证,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嘱咐几句就走了。
然后是学校那边出了问题。阿扎马特的女儿阿依莎在镇中学借读了两天,结果班上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老笑话她,说她长得像“外国人妖怪”,还学她说话的样子。阿依莎哭着跑回家,好几天不肯出门。
最严重的是那次在桥头。阿扎马特带着儿子在河边拍照,被几个喝醉了酒的年轻人围住了。那几个小子平时就不学好,见着外国人就想找茬。他们把阿扎马特的相机抢过去,翻看里面的照片,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阿扎马特的儿子急眼了,上去推了其中一个人一把,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等我赶到的时候,阿扎马特的嘴角破了,他儿子胳膊上青了一块,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碎了。那几个年轻人还在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外国佬滚回你们国家去”。
我把阿扎马特拉起来,把他和他儿子带回我的面馆。给他煮了碗热汤面,又找了块毛巾让他敷嘴角。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盯着碗里的面条发呆。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这回说的中文比之前顺溜多了:“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我看着他嘴角的伤,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疲惫和迷茫,心里堵得慌。我说:“你们该来。谁也不能拦着一个人回家。”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我们这地方的人,祖祖辈辈守着一亩三分地,出了县城就觉得是远门,出了省就跟出了国差不多。对外面来的人,天生带着一股子戒备和排斥。可你想啊,一百多年前,阿扎马特的祖上背井离乡往西逃的时候,不也是从我们这地方走出去的吗?那时候兵荒马乱,他们不想走也得走。可走了一百多年,人换了四五代,心里头那个“家”字还揣着,还惦记着回来找那棵黄葛树。
这到底是什么?这不就是中国人常说的“根”吗?
我想起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要带着我们走二十里山路去给老祖宗上坟。我小时候不懂事,觉得累觉得烦,问爷爷为什么要跑那么远。爷爷说:“人不能忘了自己从哪来的,忘了来路,就找不到去路了。”我当时听不懂,现在看着阿扎马特他们,突然就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二叔。二叔今年八十三了,是镇上年纪最大的老人,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醒得很。我把吉尔吉斯人的事跟他说了,问他记不记得镇上有谁家祖上往西边逃过。
二叔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慢悠悠地说:“你太爷爷那辈人里头,好像是有一支往西边跑了。那时候闹土匪,兵慌马乱的,不少人往西边逃命。你太爷爷有个堂兄弟,叫周老四的,带着一家老小跑了就没回来过。你太爷爷临死还念叨过这个事,说也不知道周老四那支人落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都没个信。”
我一听这话,心口扑通扑通跳起来。赶紧问二叔:“那周老四他们家,是不是住在镇西头老黄葛树边上?”
二叔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那棵黄葛树好几百年了,周老四家就住在树后面那个院子里。”
我拔腿就跑去找阿扎马特。他住在镇东头的小旅馆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老太太,穿着那种老式的斜襟褂子,坐在一棵大树底下。
我把二叔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周老四?”
我说:“对,周老四,我太爷爷的堂兄弟。”
阿扎马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更旧的照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虽然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周老四,光绪二十三年,于四川老家。”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站在一棵大树前面。
我一看那棵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就是镇西头那棵老黄葛树。
原来阿扎马特要找的,就是我太爷爷的堂兄弟周老四的后人。也就是说,按辈分算,阿扎马特跟我,是隔了四五代的亲戚。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镇子。之前那些说风凉话的人,一个个都不吭声了。老刘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哎呀,这这这……真是亲戚啊?”赵大妈更是拉着阿依莎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像,真像,你看这眉眼,跟周家那闺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镇上的人自发组织起来,帮阿扎马特他们张罗了一个认亲仪式。就在那棵老黄葛树底下,摆了十几桌流水席。我把我面馆的两口大锅都搬去了,红汤白汤一起上,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二叔坐在主位上,阿扎马特带着他闺女儿子,恭恭敬敬地给二叔磕了三个头。
二叔老泪纵横,拉着阿扎马特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你们找回来了,他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阿扎马特那天喝多了,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回来看看,现在他替爷爷完成了这个心愿。他说他们国家的人管这叫“寻根”,不管走多远,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酒席散了之后,阿扎马特他们又在镇上待了几天。阿依莎跟学校那几个原来笑话她的孩子和好了,那几个孩子还主动教她说四川话。阿扎马特的儿子跟镇上的小伙子们混熟了,天天在河边钓鱼摸虾。阿扎马特自己则每天都去老黄葛树底下坐一会儿,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临走那天,阿扎马特来找我,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把袋子递给我,说里面是他从吉尔吉斯斯坦带来的特产,还有他爷爷留下的那本老相册。他说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更合适,因为这里是根。
我送他们到镇口的汽车站。阿扎马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兄弟,我还会回来的。这里是我的家。”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弯处。秋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桂花香。
回到镇上,那棵老黄葛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站在树底下,摸着粗糙的树皮,心里头五味杂陈。
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到后来的冲突矛盾,再到最后的认亲团圆,就像做了一场梦。一群外国人,不投资不观光,跑了大半个地球来找一棵树。说出去谁信呢?可它就是真的发生了。
后来我把这事讲给来面馆吃饭的客人听,有人笑,有人叹气,也有人听完半天不说话。有个从成都来的大学生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叔叔,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黄葛树。有的人知道它在哪儿,有的人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阿扎马特找到了他的黄葛树。可我们这些守在树底下的人呢?我们是不是也忘了,自己心里那棵树在哪儿?
从那以后,我面馆的墙上多了一张照片——就是阿扎马特留给我的那张周老四站在黄葛树下的老照片。每个进来吃饭的人都会多看两眼,问我这是谁。我就把这段故事讲给他们听。
有人听了说要去找自己的根,有人说要回家看看老父母,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熬汤,六点开门迎客。镇上的生活平静得像岷江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棵老黄葛树底下,现在经常有人去坐坐,有本地的老人,也有外来的游客。大家坐在那里,望着树冠发呆,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黄葛树吧。只是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还在找。
今年春天,阿扎马特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村子又有十几户人家想来四川看看。他说他们那边现在学中文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多年轻人都想到中国来看看,想找一找自己祖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兄弟,下次来的人多,你得提前多备点面粉。”
我笑着说:“备着呢,管够。”
挂了电话,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远处那棵老黄葛树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摇啊摇。
我突然想起阿扎马特吃第一碗面时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话——“像……我奶奶……做的。”
一碗面,一棵树,一个念想,让人跨过了千山万水。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这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