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古城墙脚下建有一处日本人纪念园,很多土生土长的老西安人都没听说过,这里究竟有着怎样的历史背景与特殊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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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的五月,西安城墙南门外的环城公园里,几个石匠正对着一块未经斧凿的花岗岩雕凿着什么。

他们身后的城墙已经矗立了数百年,护城河的水缓缓流淌,没有人注意到,这处毫不起眼的角落,即将成为这座城市一段被遗忘的秘密。

三十多年后的一个秋天,我从文昌门走进环城公园。

古都的城墙下,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来。

没走几步,路边出现一方石碑,上面刻着七个字——“吉备真备纪念园”。

乍一看,还没反应过来。

吉备真备?

什么意思?

再往前走几步,一处低矮的篱笆围起一个小园子,园中又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清楚地刻着“吉备真备纪念碑”七个大字。

正面镌刻着一位古装人物的画像,背面用中、日两种文字刻满碑文。

读罢碑文才恍然:这竟是一座为日本人修建的纪念园。

西安城墙下,怎么会有日本人的纪念园?

什么来头?

这个园子不大,长约一百多米,宽约三十米。

一道低矮的篱笆将它和环城公园的林荫道隔开。

园内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雕梁画栋,只有白色的石子铺成的地面,做成水流状——那是日本枯山水的手法。

白色的石子仿佛一面静止的湖泊,上面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旁边还有一口小水井。

园子中间,就是那块整块天然花岗岩雕成的纪念碑。

碑的正面镌刻着吉备真备的画像。

画像中的人物峨冠博带,面容清癯,双目平视远方。

碑名由日本友人冈崎嘉平太题写。

背面用中文和日文两种文字刻着碑文,日文部分用的不是常见的平假名或汉字,而是片假名——那是吉备真备传说中创制的文字。

碑旁有一株百年老藤,盘绕在花架上,枝条苍劲,根深叶茂。

枯山水、石拱桥、百年老藤——这座园子就像一段凝固的时光,把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安放在同一片土地上。

这座纪念园,是由日本友人于1986年出资修建的。

那一年,距离吉备真备从唐朝携带典籍回到日本,整整过去了一千二百五十年。

西安市和他的故乡日本冈山县共同修建了这座纪念园。

而园子所在的这块土地,在一千三百年前,是唐代国子监的遗址。

唐代国子监,是当时国家的最高学府。

来自新罗、日本、西域各国的留学生,曾在这片土地上读书、生活。

吉备真备,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公元695年,吉备真备出生于日本备中国下道郡——也就是今天冈山县仓敷市真备町一带。

他的家族是吉备地区的豪族。

父亲下道国胜,官至右卫士少尉——一个不大不小的下级武官。

这个下级武官家的孩子,自幼异常勤奋,是大学寮中的优秀生。

二十二岁那年——公元716年,他被选为遣唐交流生。

次年,公元717年——唐开元五年,日本养老元年——三月,一支庞大的船队从难波津(今天的大阪)启航。

这支遣唐使团由多治比县守担任大使,随行的有五百五十七人。

在那些年轻的留学生中,有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原名下道真备。

与他同船的,还有一位后来更加广为人知的人物——阿倍仲麻吕。

船队在大海上航行了数月。

十月,他们终于抵达大唐的国土。

长安城出现在眼前时,这些来自东瀛的年轻人是什么表情,史书没有记载。

但可以想见,那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百万,坊市林立,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来者瞠目结舌。

唐朝对遣唐留学生十分优厚。

吉备真备和同伴们被安置在鸿胪寺——那是主掌外宾事务的官署。

鸿胪寺不仅为他们供应各种生活所需,还专门派遣官员给他们授课。

教他们的老师,是四门助教赵玄默。

据《旧唐书》记载,开元初年,日本使者请儒士授经,朝廷下诏让赵玄默到鸿胪寺去教他们。

留学生以阔幅布作为束脩之礼。

此后的近十九年,吉备真备就在长安读书、研究。

他研习的内容极为广泛:天文、历法、音乐、法律、兵法、建筑……几乎无所不包。

在唐代的天文历法方面,他钻研《大衍历》——那是一行和尚编纂的当时最先进的历法。

在律法方面,他研习《唐礼》——那是一部规范国家礼仪的巨著。

在音乐方面,他精通音律,甚至认识了唐代乐谱中一种用汉字偏旁记录的“半字谱”。

他还学会了围棋。

这段时间里,他与阿倍仲麻吕一起在长安求学。

阿倍仲麻吕后来取了汉名晁衡,参加了唐朝的科举考试,中了进士,在唐朝做官,一直做到秘书监。

而吉备真备选择了另一条路——学成归国。

公元734年——唐开元二十二年——吉备真备离开长安。

他带走的东西,装满了船舱。

据《续日本纪》记载,他带回的礼物多达十三种。

其中有《唐礼》一百三十卷、《大衍历经》一卷、《大衍历立成》十二卷、《乐书要录》十卷。

还有测影铁尺一枚、铜律管、铁如方响——那是一种打击乐器。

还有马上饮水漆角弓、射甲箭二十只、平射箭十只。

还有种种书迹。

这些典籍和器物,被他从长安一路带到了大海的另一边。

公元735年——日本天平七年——吉备真备回到日本。

回程并不顺利,船队在海上漂流,一度漂到了种子岛。

但他终究活着回来了,带着满满一船的收获。

回到日本后,他将所有典籍和物品进献给朝廷。

圣武天皇如何对待这批来自大唐的礼物,史书语焉不详。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批东西深刻地改变了日本。

《唐礼》一百三十卷,对日本朝廷礼仪的完善产生了很大影响。

《大衍历》传入后,吉备真备在754年任大宰大贰期间,开始在九州推行这种新的历法。

《乐书要录》——相传为武则天撰写的音乐著作——在中国本土早已失传,却因为吉备真备带回日本而得以保存。

那些乐器和乐谱,促成了唐乐在日本的传播。

他带回的《六韬》《三略》等兵法著作,后来被尊为日本的兵法之祖。

围棋,也由他首次传入日本。

回国后,吉备真备先任从八位下。

此后一路升迁,历任大学助、中宫亮等职。

公元746年,他获赐“吉备朝臣”的姓氏。

公元764年,他因镇压藤原仲麻吕之乱有功,晋升从三位。

公元769年,官至正二位右大臣。

官至右大臣,相当于今天日本内阁中仅次于太政大臣的职位。

一个曾经远渡重洋求学的年轻人,最终站到了国家权力的顶端。

他晚年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著书立说。

他撰写了《私教类聚》五十卷,以《颜氏家训》为范本,融合儒佛思想,训诫子孙。

公元775年11月3日——日本宝龟六年十月二日——吉备真备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明治时期,日本政府追赠他为勋二等。

他去世后一千二百多年,在西安城墙下,人们为他立了一座碑。

关于吉备真备,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传说——他创制了片假名。

古代日本没有自己的文字。

汉字传入后,日本开始借用汉字来标记自己的语言。

八世纪时,以汉字标记日语语音的用法已经比较固定。

但汉字笔画繁复,书写不便。

相传吉备真备根据部分汉字的楷书偏旁,创制了片假名。

这些汉字共有五十个,被称为“母字”。

后来,弘法大师(空海)又根据汉字的草书创制了平假名。

日本文字的最终创制,由吉备真备和空海两人完成。

前者创造了片假名,后者创造了平假名。

因此,吉备真备被尊崇为“国语之父”——也就是“日语之父”。

有学者指出,吉备真备创制片假名,很可能与他精通音律、认识唐代乐谱中的“半字谱”有关。

唐代乐谱用汉字偏旁记录音符,吉备真备在教学中,可能最早将这些谱符用来记录日语语音,从而成为片假名的开端。

不管传说是否完全属实,吉备真备对日本文字和文化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

唐朝时的长安,是世界的中心。

四方诸国仰慕盛唐气象,纷纷派遣使者前来交流学习。

其中,日本先后派出多达十几批遣唐使团,最多时一次可达六百余人。

这些遣唐使中,最著名的有两个人——阿倍仲麻吕和吉备真备。

阿倍仲麻吕留在了唐朝,终老于长安。

吉备真备回到了日本,把唐朝的文化带回了故乡。

一个把大唐留在了心里,一个把大唐带回了家。

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同一种使命。

如今在西安,有三处与遣唐使有关的纪念地:青龙寺的空海纪念碑、兴庆公园的阿倍仲麻吕纪念碑,以及环城公园的吉备真备纪念园。

空海是唐代来华求法的日本僧人,在青龙寺师从惠果和尚,后回国创立真言宗。

阿倍仲麻吕的纪念碑立在兴庆公园——那是唐玄宗时期兴庆宫的遗址,阿倍仲麻吕曾在此生活过。

而吉备真备的纪念园,建在唐国子监遗址上。

也就是说,他当年读书的地方,和今天立碑的地方,是同一片土地。

一千三百年前,一个二十二岁的日本青年在这片土地上读书、思考、研究。

一千三百多年后,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立起一块石头,刻上他的名字。

这是一种奇妙的呼应。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座纪念园理所应当。

有人质疑:在中国如此重要的历史遗址上,为什么要建一座日本人的纪念园?

吉备真备是把大唐的政治、法律、军事、历法、音乐带回日本,促进了日本的发展,但他对大唐做了什么贡献?

这些质疑并非没有道理。

毕竟,西安是十三朝古都,城墙下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

在唐国子监遗址上为一位外国人立碑,难免让人心生疑问。

但换个角度看,这座纪念园恰恰见证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之一——盛唐。

唐朝之所以被称为“盛唐”,不仅仅因为它的疆域辽阔、经济繁荣,更因为它有一种开放的气度。

长安城里居住着来自波斯、大食、天竺、新罗、日本的各色人等。

他们在这里经商、求学、做官,甚至参加科举考试。

唐太宗的“天可汗”称号,不是靠刀剑砍出来的,是靠胸襟赢来的。

吉备真备在长安求学近十九年,唐朝对他不仅没有猜忌,反而提供食宿、安排教师。

他带走《唐礼》《大衍历》《乐书要录》等典籍,唐朝也没有阻拦。

这种自信——相信自己的文化足够强大,不害怕被人学走——正是盛唐气象的核心。

从这个意义上说,吉备真备纪念园不仅是一座外国人的纪念碑,更是一面镜子。

它照见的,是那个时代的中国——一个以开放和自信面对世界的中国。

园中的枯山水,用白色石子铺成水流状。

那是日本园林的典型手法,源自中国禅宗的影响,又在日本发展出独特的美学。

石子是静止的,却让人联想到流动的水。

文化也是这样——看似固化的传统,其实一直在流动、在交融。

中国的东西流到日本,变成日本的东西;日本的东西又流回中国,在这个园子里安了家。

那座石拱桥架在白色的“水面”上。

桥的两端,一边是唐国子监的遗址,一边是日本的枯山水。

它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距离。

我从纪念园走出来时,夕阳正照在城墙上。

城墙的青砖泛着温暖的光。

护城河的水还在流,和一千三百年前一样。

几个老人在环城公园里遛弯,没有人多看那座纪念园一眼。

它就在那里。

不声不响。

像一块石头一样安静。

但如果你停下来,读一读碑上的文字,你会发现:这块石头底下,压着一整段历史——一段关于一个年轻人跨海求学的历史,一段关于一个时代敞开胸怀的历史,一段关于两种文化隔着大海彼此凝望的历史。

西安城墙下的这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

但它值得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