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江南长城的影子慢慢沉下去，临海的夜市，就活过来了。

这城是老的，城墙砖刻着年月，街巷弯弯曲曲，可一到夜里，烟火气一冒，古城便不全是古板的模样。紫阳街、西门街，还有本地人爱往去的花街、大田，摊子一架起来，铁炉子冒着火光，油锅滋滋作响，整条街就热闹得实实在在。没有什么堂皇的排场，就是一排排推车，几张矮桌子，小马扎往地上一摆，人挨人，香碰香，寻常百姓的快活，大半都在这里。

做吃食的摊主，个个都是手上的功夫。海苔饼的铺子，夜里依旧排着人，刚出炉，酥皮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渣，咸甜的海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两块钱一个，拿在手里烫得换手，也舍不得搁下。梅花糕烤得外壳焦脆，内里淌着红糖芝麻，咬开，甜香满口，小孩子最爱这个，攥在手里，吃得嘴角沾满糖屑。还有那蛋清羊尾，瞧名字古怪，原是打发的蛋清下油炸，裹着豆沙，蓬松如云，撒一层白糖，趁热吃，软乎乎的，是本地传下来的老吃食。

夜市里，滋味是杂的。泡虾下滚油，面皮鼓得金黄，裹着鲜肉韭菜，蘸一点米醋，一口下去，汁水充盈，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铁板上的炒麻糍，和包菜鸡蛋一同翻炒，锅气十足，糯而不粘，一盘便可饱腹。乌饭麻糍带着乌树叶的清香气，裹上豆沙松花粉，凉丝丝的，甜得温厚，不叫人腻口。

也不全是甜糯。烤苕皮在炭火上烤得起泡，裹上酸萝卜、碎肉末，刷满酱料，咬着筋道香辣。铁板鸡架烧得甜香，适合慢慢啃嚼。麦虾看着名字像海货，实则是面疙瘩，骨汤熬得浓厚，配上鲜虾香菇，一碗下肚，浑身都妥帖舒坦。逛得口舌燥热，便寻一处糖水摊子，一碗青草糊，薄荷清凉，或是绿豆桃胶，几块钱，便把一身火气消解大半。天南地北的吃食也挤在这条街上，烤串、炸物、冰饮，各地的手艺，都来凑古城夜晚的热闹。

街上的人，各色各样。放学的少年，三三两两，边走边吃，吵吵嚷嚷；忙完一天做工的人，寻一张小凳子坐下，不必讲究姿态，一碗小吃，卸下整日疲乏；远道而来的客人，东瞧瞧西望望，一样尝上一点，才算来过临海；本地的老人，慢悠悠踱过来，买上一块糕，一份糖水，是几十年吃惯的念想。说话声、油锅噼啪声、摊主招呼客人的吆喝，混在一处，吵，却吵得可亲。

我总觉着，一座城，看古迹看碑刻，能读出过往的兴衰；可要读懂百姓过日子的模样，必得去夜市走一走。城墙年年立在那里，古街也时常修整翻新，可这些小摊，一代代传下来，守着炉火，守着一口人间滋味。山与城墙不会说话，可烟火会说话，它讲的不是大道理，是普通人一日一日的欢喜。

夜色渐深，游人渐渐散去，摊子陆续收了，锅碗叮当，灯火一盏盏熄灭。街巷慢慢归于安静。方才的香气与笑语，却留在了这座古城的夜里。临海的夜市，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排场，不过是一炉一灶，一饭一食，装的，便是寻常人家最真切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