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福建清流,若只看山水,不看廊桥,那便如吃一桌好菜却漏了那道压轴的大菜。
清流这地方,河网密布,沟渠纵横。有河便有桥,有桥便盖了廊。县境内现存古廊桥十三座,散落在各个乡镇。你随便走进一个村子,村口总有那么一座廊桥等着你——像一位憨厚的老者,不言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溪上,等你去坐一坐。
我第一次见识清流廊桥的阵仗,是在嵩口镇的围埔村。那桥横在水口上,始建于明朝,重修于民国。桥下是单孔石拱,桥座用巨石垒成,厚重得仿佛能扛住一整个世纪的风雨。桥上是木构廊屋,七开间,四柱三架梁,中心间还起了个歇山顶的中亭。飞檐翘角,四翼高翘,远远望去,像一只敛翅歇脚的大鹏。
同行的朋友拉我往里走。廊内光线昏暗,像是被时光特意调成了黄昏的色调。两侧有穿柱坐板,不知被多少人的屁股磨过,油光水滑的。几个老汉正围着下象棋,棋盘是木板自画的,棋子是废瓶盖攒的。楚河汉界之间,杀得昏天黑地。我凑过去看了两眼,一个老汉抬头瞥我,目光里满是“后生仔你懂什么”的傲然。我识趣地退到一边,坐在长板上看桥下的水。水不深,清可见底,几尾小鱼悠哉游哉,全然不理会桥上的人间烟火。
这便是清流廊桥的妙处——它不是摆设,是活着的。
当地人管廊桥叫“屋桥”,也叫“风水桥”。这名字取得实在,桥上有屋,桥下有水,屋是给人歇的,水是给风水聚的。客家人讲究锁水聚气,村子出水口必须建一座廊桥,把财气福气统统锁住。你若跟一个清流老农聊廊桥,他能从风水侃到鲁班,从选栋梁侃到抛梁,滔滔不绝讲上半天。
廊桥的建造,从来不是官府的事,是村民自己的事。采集石料,砍伐杉木,烧制瓦片,各家各户出工出力。设计者通常是村里有本事的匠人,用不着学历证书,手里拿根尺子比划两下,便有成竹在胸的气派。上梁那天,要祭梁神、祭木工神鲁班,主持的工匠一边指挥一边喊吉祥话。桥建好了,大家便有了一个共同的去处——农闲时来坐坐,雨天来避避,夏天来纳纳凉。
这便是农耕时代的智慧:把一座桥,建成了一个村庄的客厅。
我在温郊乡桐坑村见过一座廊桥,叫“同福桥”。桥头有副对联:“同领山川秀色金桥直达天衢路,福连锦里仁家翠水长掩礼义香”。字是行楷,笔力遒劲,一看便是村里读书人写的。桥下溪水潺潺,两岸绿树成荫。据说每到夏夜,上了年纪的长辈便拎着一壶茶、夹着一支烟踱到桥上来。崭新的桥体,古旧的话题,从青翠的禾苗聊到暮归的牛群。月色从廊顶的缝隙漏下来,碎银一般洒在木板上,虫鸣声大了又小,稻花香去了又来。
我忽然想起辛弃疾那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原来八百年前的词人,写的就是廊桥上的光景。
当然,廊桥也不全是风花雪月。它骨子里透着一种客家人的务实与诙谐。桥中间设神龛,供着关公、欧阳真仙、泗州佛,各路神仙济济一堂。村民过桥,顺手拜一拜,求个平安;拜完了,转身就在神龛旁边铺开棋盘杀两局。神仙看着村民下棋,村民当着神仙的面悔棋——谁也不尴尬,谁也不计较。这种混搭,放在别处叫不敬,搁在清流廊桥,叫烟火气。
我走过许多地方的桥。城市里的桥,钢筋水泥,车水马龙,人是过客,匆匆来去。清流的廊桥不一样,它不急不缓,不急不躁,就那么横在溪上,等人来坐,等人来聊,等人来把日子过成日子。
临走那天,我又去围埔村坐了坐。桥上的老汉还在下棋,棋局似乎还是昨天那一盘。我忍不住问:“还没下完?”一个老汉头也不抬:“急什么,桥又不会跑。”
我一愣,随即笑了。
是啊,桥不会跑。风会来,雨会去,人会老,但廊桥还在那里——守着一条溪,守着一村人,守着清流县几百年的光阴。
这便是廊桥的本事:它不说话,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坐下来,说上几句。(
朱淳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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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过清流廊桥
朱淳兵
清溪之上盖长廊,
遮雨遮风又纳凉。
三两村翁争楚汉,
桥神笑我太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