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旅游就是从自己待厌的地方,去到别人待厌的地方。这话有一定道理,但我以为,本地人游本地,同样也是一种旅行。
作为兴义人,享誉世界的万峰林就在家门口。这片山水我游历过无数次,峰峰壑壑都留下了我的足迹,我也曾为它写下数万字诗文。或许,就连山野间的飞禽,都早已认得我这个常客。
可我始终百游不厌。每一次踏足,景致与心境皆不相同,总有新鲜的感悟。这也印证了那句至理: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正因如此,一年四季,我总爱走进万峰林。时值金秋,我又如约来到了这片黄灿灿的峰林之中。
我依旧循着熟悉的路线,骑着自行车从将军峰出发,向左绕行,兜转万福村,最后重回原点,在山水间画下一个大大的椭圆。一路金黄璀璨,微风拂面,令人倍感舒心。那一道道或直或曲的田埂,宛如青丝将金砖缝连成巨大的图案;田边低垂的稻穗,犹如一串串金珠,饱满耀眼。我想,即便是皇宫里的黄金穗雕,也不及眼前这般精致迷人,更没有这等自然的清香。行走其间,满心皆是舒爽与欢喜。
途中,我走到正在开镰的稻田边,与劳作的乡亲们攀谈,得知今年又是个丰收年。大家自豪地说,这里出产的大米口感极佳,能卖到八元一斤,许多早已被游客预订。待稻谷晒干、加工成净米,便会打包寄往各地。交谈间,乡亲们的眉宇间满是丰收的喜悦。
或许是自幼生长于山区的缘故,我又向姚家湾深处走去。轻轻拈起饱满的稻穗,静静沐浴着飘逸的稻香,思绪不禁飘回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家岁月。
那是一个“地里种什么,就只能吃什么”的年代。为能喝上一碗米粥、吃上一口白饭,我们只能在山洼里开出一两块“望天水田”。为了保住蓄水,人们常常身披蓑衣,头戴篾帽,冒着大雨犁田耙地;即便到了深夜,也要打着火把连夜整田。若是稍有懈怠,一旦雨停水渗,留不住田水,一年便没了大米的指望。
为了那一碗难得的米饭,我也曾跟着父母哥嫂,在尖山子、泡桐树窝凼、铧厂等地犁田、耙地、插秧,亲身尝尽了耕种的辛劳,深知盘中餐的来之不易。而今站在这片金黄飘香的稻田中回望过往,心中不禁五味杂陈。时代变迁,山河焕新,家乡再也不用冒雨抢水、熬夜耕田,家家户户都吃上了白米饭。真是今非昔比,百姓终得丰衣足食。
走出姚家湾,我不由自主地步入八卦田。静立在黄澄澄的八卦稻田中央,我虽不懂玄学,却在阵阵稻香里,隐约嗅到了几千年前伏羲推演八卦时流传下来的古老文脉。那一刻,敬畏与自豪油然而生——既为源远流长的华夏文明,也为身为华夏儿女的自己。
离开八卦田,我继续穿行于辽阔的峰林田园。边走边赏,我不禁思索:万峰林的秋,与别处全然不同。田野遍地金黄,四周群峰却依旧青绿如春。整幅山水宛如一方碧玉镶边的琥珀,浑然天成。一湾一岔间,几株栾树错落而立,红彤彤的花果点缀其间,美得不可方物。
这般景致,是天公最慷慨的馈赠。万峰林既是“天下山峰何其多,唯有此地峰成林”的胜地,又地处北纬二十五度左右,堪称绝佳的康养福地。一栋栋青瓦白墙的布依族吊脚楼依山而建,临着金灿灿的稻田,清风徐来,米酒飘香。诸君不妨闭目细想:辽阔金黄的稻浪,绿荫不减的峰峦,还有古寨升起的炊烟……这般景致哪像人间?这不仅是峰林秋色之美,更是天地人和的大美,堪称世间一绝。
说来也奇,今日的天气尤为别致。并非“东边日出西边雨”,而是时晴时雨,极富诗意。让我有幸既沐浴秋阳的明媚,又穿行于如丝的雨幕;刚目睹雨珠在稻穗上颤动,不多时又眺望起缥缈的山间翠岚;前一刻还在古桥旁的大榕树下小憩躲雨,此刻又于稻海间闲看蜻蜓翩翩。置身金秋峰林,人在景中,心在画中,非仙似仙,岂不醺醺然?
当雨后的晚霞洒向峰峦,我不得不踏上归途。推着自行车在车流中缓缓穿行,一路慢行,一路回望这遍地金黄与独有的金秋风韵。心中万般眷恋,唯有依依不舍地,与这黄灿灿的峰林默默道别。
作者 尤洪勇
编辑 王小婷
二审 李劼
三审 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