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中午12点,威海各大渔港汽笛长鸣,沉寂了四个月的数千艘渔船拔锚起航。
开海当日威海大批渔船驶离渔港奔赴海面
对于本地人来说,这意味着“海鲜自由”正式回归;但对于这座城市的决策者而言,开海远不止是“吃顿螃蟹”那么简单——它背后同时牵动着一条生态红线、一条产业链和一座旅游城市的品牌口碑。
威海在2026年这个开海季真正实现的是:
在伏季休渔的刚性约束下,通过海洋牧场这个核心枢纽,把生态养护、产业增收和文旅升级焊成了一个互相咬合的闭环。
从普通渔民的角度看,休渔就是“不让出海”。每年5月1日到9月1日这四个月,北纬35度以北的渤海和黄海海域,除钓具外所有捕捞渔船一律停港。
威海今年把管控加码到了极致:全市81处重点港口装了“电子围栏”,渔船进出港自动报备,还推行了国内首创的渔港渔船“12分制”记分管理,把87项违法违规行为纳入信用监管。今年伏休期间,威海海警累计查处违规船舶107艘,查扣非法渔获2.1万公斤。
但管住渔船只是底线。威海真正在做的是把“被动停”变成“主动养”。2026年,荣成单批次增殖放流三疣梭子蟹超500万单位、中国对虾超1.3亿单位;2025年高区单区域放流总量突破4000万尾。
工作人员在威海近岸水域开展渔业增殖放流作业
更关键的是,威海在全国首创了“海草床碳汇+增殖放流”的组合式生态修复模式——今年8月,山东首例购买“海草床碳汇”替代性修复案在荣成落地,一起非法捕捞案的被告人除增殖放流外,还需购买经核证的海洋碳汇减排量,累计修复费用达75.7万元。
这种模式把抽象的生态损害折算成了可量化、可交易的碳汇价值,让“谁破坏谁修复”有了可操作的标准。
成效是看得见的。2025年监测显示,威海近岸海域优良水质比例连续7年全省第一,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持丰富,共鉴定浮游生物145种、大型底栖动物90种。黄海渔业资源相对密度较伏休实施前增长了2-5倍,带鱼、银鲳、三疣梭子蟹等核心经济物种种群稳步恢复。
生态养护解决了“海里有没有鱼”的问题,但产业增收要回答的是“渔民怎么赚钱”。威海给出的答案是:把海洋牧场做成全产业链的支点。
全市17处国家级海洋牧场,主推“上层藻类-中层贝鲍-底层海参”的立体养殖模式,这个被联合国计划开发署向全球推广的“叠叠乐”模式,亩产综合效益能提升26%以上。
航拍威海规模化海洋牧场海上养殖区浮标阵列
更值钱的是后续的链条延伸:乳山牡蛎加工产线日消耗原料超30万斤、可生产120余款产品;荣成鱿鱼年加工量占全国50%以上;威海帝王蟹年销售额突破4亿元,配套建设了240个标准化鲜活海鲜暂养池。
2026年上半年,威海渔业产值同比增长4.5%,水产品总产量达到150万吨。全市渔业从业人员40万人,这个体量意味着渔业稳住了,沿海的民生基本盘就稳了一半。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到红利。普惠性休渔补贴单船约7500元,一位老渔民说得实在:“钱不算多,有总比没有强”。
对于那些没加入海洋牧场合作体系、休渔期间没有文旅转岗的独立散户捕捞渔民来说,近海渔获衰减、远海作业成本上涨的压力依然存在——单趟油费3000元、船员工资2100元,收入波动很大。
增收这件事,实际的边界是:参与“龙头企业+合作社+渔民”模式的渔民,能拿到休渔期转岗收入;没进入这个链条的散户,还没完全覆盖到。
从文旅的角度看,开海是威海最硬的一张季节牌。围绕这个节点,威海打造了“祭海民俗+码头观礼+海鲜消费+牧场体验”的产品体系。
2026年荣成海洋民俗文化月启动,渔民开洋谢洋民俗展演在成山头景区举行;那香海第十四届海岛文化节从6月延续到10月,横跨整个开海季;桑沟湾海洋牧场推出的“做一天渔民”体验,年接待游客约10万人次,文旅板块年营收超700万元。
开海民俗文化活动现场的鼓乐表演
开海相关内容累计传播热度超4亿次,“走遍四海鲜在威海”成了城市名片。
但文旅爆发带来的直接冲击是环保压力的陡增。韩乐坊商圈日均客流量突破12万人次,旅游高峰期全市额外新增200余名保洁员、垃圾清运频次每日增加2-6次,夜间油污处理只能依赖凌晨5点错峰深度冲刷。2026年8月,威海甚至出现了烧烤气味扰民、占道经营等公开投诉。
暑期旅游高峰和休渔期高度重叠,一方面海洋牧场文旅岗位吸纳了休渔渔民,形成“一套人马、两份收入”的互补;另一方面,核心商圈和网红打卡点的环境承载力被反复拉伸,运营成本显著上升。
威海这套“休渔养护+牧场产业链+渔旅融合”的组合模式,目前看是跑通了闭环的。它的核心逻辑不是“三个目标各退一步”,而是用海洋牧场这个枢纽把三者串起来:休渔期护住生态本底,立体养殖撑起产业增量,渔旅体验把文化价值变现。
金融工具也在跟上——海参高温指数保险、扇贝海温指数保险等特色险种已覆盖1.67万亩海参和2万亩扇贝,累计转嫁风险超2亿元;蓝色贷款余额达360.5亿元,海域使用权、海洋碳汇收益权都纳入了抵质押范围。
但这条路有三个不能忽视的约束。第一,
区域不平衡
:这套模式主要在荣成石岛、高区、经开区等已布局规模化海洋牧场的区域落地,偏远沿海乡镇的零散渔业主体暂未覆盖完整链条。
第二,
主体差异
:参与“龙头企业+合作社+渔民”合作的渔民能拿到休渔期转岗收入,独立散户捕捞渔民暂时无法享受相关业态红利。第三,
不可直接复制
:威海拥有160万亩海洋牧场、17处国家级海洋牧场的存量基础,这套模式不适用于没有对应资源禀赋的其他沿海城市。
威海的开海,开的不只是渔季,更是一套多目标协同的治理实验。它给出了一个阶段性结论:生态养护和产业增收可以不是零和博弈,前提是你得找到一个足够强壮的转化器——在威海,这个转化器就是海洋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