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小姑娘在中国长大,回英国看爷爷嫌弃太落后,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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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希思罗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窗外飘着细雨,整个伦敦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照片。我趴在舷窗上往外看,跑道上停着的飞机稀稀拉拉,候机楼的玻璃幕墙倒是亮堂堂的,可那光线透着股冷清劲儿。妈妈从行李架上拽下我的书包递过来,我接住的时候听见爸爸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还是中文——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年,现在打电话给英国这边的亲戚,嘴里先蹦出来的都是普通话,得愣一下才能换回英语。

我叫贝拉,中文名是林贝拉——妈妈姓林,爸爸姓泰勒,我出生在成都,户口本上写着国籍英国,可身份证上印的是中国的号码。我在中国生活了十五年,这次回来是放暑假,爸爸说要带我去看看爷爷。爷爷住在约克郡的一个小镇上,我没去过,只在视频里见过他,他总是坐在一张皮沙发上,背景是个壁炉,壁炉架子上摆着几个瓷盘,盘子上画着蓝色的花纹。

从伦敦坐火车北上,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样。高楼少了,一片片绿草地延展开去,偶尔有几只羊低着头啃草,远远看过去像撒了一把棉花糖。爸爸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妈妈看着窗外发呆,我掏出手机想刷短视频,可火车上信号时有时无,微信界面转着圈圈,就是刷不出来。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看着窗外那些矮矮的石头房子,房顶上是灰黑色的瓦片,墙缝里长着青苔。我心里嘀咕,这地方怎么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想了半天,想明白了,我脑子里那个英国是从电影和电视剧里看来的,大本钟、伦敦塔桥、红色双层巴士,可窗户外头这些田野和石头屋子,怎么看怎么像中国那些偏远乡村的老房子。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回到了四川乡下外婆家,可仔细一看又不一样,外婆家门口种的是水稻,这边种的是草,绿油油的一大片,中间圈着铁丝网。

到了镇上的火车站,那站台小得让我吃了一惊。成都东站有三十几个站台,光是走到检票口就得七八分钟,可这个站就两条轨道,一个木头搭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长椅,椅背上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爸爸提了行李箱下来,深深吸了口气,那表情像喝了口热茶似的。他扭头对我说:“贝拉,这就是你爸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我嗯了一声,眼睛四处看。站台外面是一条窄窄的马路,路边停着几辆车,都小小的,有一辆红色的我认识,是那种老款的MINI,在中国早就不让上路了。路面湿漉漉的,雨刚停,空气中飘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着的味道,倒是不难闻,就是太安静了。站台上就我们三个乘客,连个工作人员都没看见,车票是爸爸在手机上下载的二维码,出站的时候自己扫了一下闸机,哔一声就开了。

爷爷开了那辆红色MINI来接我们,他比视频里看着更老一些,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又深又密。他穿着件粗花呢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徽章,我没看清上面什么图案。他看见我们,咧开嘴笑了,那口牙白得有点不真实,他走过来先跟爸爸握了握手,又抱了抱妈妈,然后蹲下来看着我,眼睛是浅蓝色的,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他说:“贝拉,长这么大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约克郡口音,卷舌音很重,跟我学校里外教的口音完全两样。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面上沾了火车上的灰。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跟爷爷——中国那个爷爷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后排,看着路两边不断后退的石头矮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地方开着紫色的小花。路很窄,两辆车错车的时候得有一辆靠边停下,爷爷会抬手跟对方打个招呼,对面的司机也抬手回个礼。我算了一下,开了二十分钟,遇到八辆车,每一辆都互相打招呼。这在成都是不可想象的,成都的马路上谁搭理谁啊,喇叭按得比谁都响。

爷爷的家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用矮墙围着,墙头上种着玫瑰花,红的粉的,开得正盛。房子侧面有个车库,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堆满了木头,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妈妈低声跟我说:“爷爷自己生壁炉,冬天就靠那些柴火。”

我跟着进了屋,一进门就愣住了。客厅不大,天花板矮矮的,正中果然有个壁炉,壁炉里干干净净的,摆着一束干花。壁炉架上那排蓝色花纹的瓷盘我认得,视频里见过。客厅里摆着一张旧皮沙发,皮面磨得发亮,扶手处破了皮,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是个老式木箱,上面放着一台电话,拨盘那种,白底黑字,我小时候在博物馆见过。

爷爷从厨房端了茶出来,茶杯是那种厚厚的大瓷杯,茶包还带着线,线头搭在杯沿上。他往杯子里倒了热牛奶,又加了一小块方糖,递给我的时候杯底烫得我手心一缩。他说:“喝吧,约克郡奶茶,你爸小时候最喜欢喝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甜又腻,跟成都街头的奶茶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奶茶店里的芝芝莓莓、芋泥波波,吸管插进去能喝出几十层味道来。这杯就是茶加奶加糖,简单得有点乏味。我捧着杯子,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电视机是那种大屁股的老款,摆在角落的柜子上,旁边立着一个收音机,旋钮是塑料的,黄了半边。

我掏出手机想连WiFi,爷爷指了一张纸片给我,上面手写着一串密码。我连上去,信号只有两格,刷个朋友圈转了半分钟还没刷出来。我放弃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那点期待慢慢往下沉。这就是爸爸嘴里念叨了无数遍的故乡?这就是爷爷住了大半辈子的家?怎么什么都旧旧的、小小的、慢吞吞的?

晚饭是爷爷做的,烤牛肉配约克夏布丁,还有胡萝卜和青豆。牛肉切得厚厚的,中间还带粉红色的血丝,我看着那抹红,筷子夹了半天没夹起来。爷爷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不太吃生肉。他有点惊讶,说这烤的是三分熟,英国人都这么吃。爸爸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我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布丁倒是好吃的,虽然跟中国的布丁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烤得膨起来的面饼,像个小碗,里面倒上肉汁,香是香的,就是肉汁有点咸。

吃完饭爷爷收拾碗碟,我想帮忙,他摆摆手让我坐着。妈妈拉我去楼上房间看,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碎花布的。窗户外面正对着后院,后院种着一棵老苹果树,枝头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子。妈妈帮我把床铺好,被子是那种厚厚的羽绒被,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她说:“早点睡,明天爷爷带你去镇上逛逛。”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斜斜的,是那种尖顶阁楼改的。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黑,英国夏天的白天特别长,都晚上九点了天还亮着。我翻了个身,床垫吱呀响了一声,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地毯的味道。我闭着眼睛,想着成都家里的空调、外卖APP、楼下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这儿的晚上有什么呢?窗户外头连个路灯都没有,黑黢黢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外那棵苹果树上落了七八只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我摸出手机看时间,七点半,信号还是两格。我爬起来洗漱,楼下的厕所里有个老式铸铁浴缸,四条腿是猫爪形状的,水龙头冷热两个开关各拧各的,我拧了半天才调出一个差不多的温度。

下楼的时候爷爷已经坐在厨房了,他面前摆着一份报纸,纸质的那种,哗啦哗啦翻着页。桌上放着一篮面包,还有黄油和果酱。他看见我下来,起身要去给我热牛奶,我说不用了,我喝点水就行。他有点失落,但还是把面包推到我面前:“尝尝,这是镇上烘培房做的,你爸小时候每天早上去买。”

我撕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麦香味很浓,外皮硬邦邦的,里头软和。我又撕了一块,蘸了点儿果酱,果酱是黑莓味的,酸酸甜甜。爷爷看我吃了,脸上那失落散了,又咧开嘴笑了。他指着报纸上一张照片说:“你看,镇上今年种的花得了奖,那个老史密斯每年都赢,今年终于输了。”

那照片上是一片花圃,五颜六色的花开得热闹。我哦了一声,心里想这算多大个事啊,还上报纸。爷爷合上报纸站起来,说:“走,带你去看看。”

镇子走路过去十分钟,我们沿着一条窄窄的人行道走,马路两边都是石头房子,有些门口摆着花盆,有些窗台上挂着风铃。路上碰到的人爷爷几乎都认识,点头打招呼的,停下说两句话的,有个老太太牵着一只柯基犬走过来,那只狗胖乎乎的,尾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老太太问我是不是乔治的孙女,我说是,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跟你爸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镇中心其实就是一条主街,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肉铺、面包房、杂货店、邮局,还有一个卖手工蜂蜜的小店。招牌都是木头做的,挂在铁架子上,风吹日晒得颜色都褪了,有些字都看不太清。爷爷带我进了那家烘培房,柜台后面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女人一看见他就笑了,说老乔治今天带孙女来了啊。爷爷给我买了两个黄油曲奇,刚出炉的,还烫手,咬一口酥得掉渣。说真的,那曲奇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比成都那家网红曲奇店的都好吃,可我当时没说出来。

走到街尾的时候我看见一间小铺子,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里面摆满了老式的电话、收音机、打字机,还有一台黑白电视机。爷爷说那是家二手店,老汤姆开的,专门收那些没人要的旧货。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眼,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别扭又冒上来了。这些东西在中国早就进了废品站,在这儿还能摆出来卖钱?这镇子到底活在什么年代啊?

回到爷爷家,我坐在皮沙发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给班里最好的朋友小雅发了条微信。信号转了好久才发出去,我说:“我到我爷爷家了,这儿什么东西都旧死了,跟穿越回八十年代似的。”

小雅回得倒快:“哈哈哈有那么夸张吗?”

我又打了一行字:“没外卖没快递,街上连个奶茶店都没有,电视机比我爷爷(中国那个)岁数都大。”发出去之后等了半天才发送成功,我盯着那个转圈的符号,心里越来越烦。

那天下午爷爷带我去后院摘苹果,树太高了,他搬了把梯子靠在树干上,颤颤巍巍地爬上去。爸爸在旁边扶着梯子,喊他慢点慢点。爷爷够着够着,摘了七八个青苹果扔下来,我接住一个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我牙倒了一片,眼泪都出来了。爷爷在梯子上笑得直晃,说:“没熟透呢,酸吧?等秋天就好了。”

秋天?我八月就回中国了,哪等得到秋天。我把那个酸苹果放在桌上,跑回屋里喝水,凉水灌下去,嘴里那股酸味才淡了些。爷爷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走进来,看着我说:“贝拉,明天带你去约克城逛逛,那儿有个大教堂,你肯定喜欢。”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大教堂能有多大,成都那个环球中心据说能装下好几个足球场。

去约克城那天是个晴天,爷爷开车,爸爸坐副驾驶,我和妈妈坐后排。路上经过一片片绿色的田野,偶尔能看见一群牛慢吞吞地走,有几只仰着头看我们,眼神里透着一种懒得搭理人的悠闲。开了四十分钟进到城里,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街变宽了,人也多了,可那些房子还是石头砌的,矮矮的,一栋挨着一栋。

大教堂确实大,尖顶高高地戳在天上,门廊上雕着密密麻麻的人像,有些头都掉了,剩下个身子立在那儿。爷爷带我进去,里面光线暗幽幽的,彩色玻璃窗把阳光滤成五颜六色的光斑落在地面上。我仰头看着那些窗户,上面画着一个个圣经故事,人物表情细腻得吓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仰着脸看向天空。爷爷轻声给我讲解,哪扇窗讲的是创世纪,哪扇是最后的晚餐,他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

可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我想起成都那个文殊院,香火缭绕,红墙金瓦,人们跪在蒲团上磕头求平安。那边也有故事,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可是气氛完全不一样。这边冷冰冰的,石板地面透着寒气,那边暖洋洋的,空气里都是檀香的味道。我不知道哪个更好,可我在成都那个环境里长大,眼下站在这石头大厅里,总觉得脚底下不踏实。

出了教堂爷爷带我们去一家小餐馆吃午饭,菜单写在黑板上,字是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我点了份fish and chips,鱼炸得金黄酥脆,薯条粗得像手指头,配着一小碟青豆泥。我吃着吃着,忽然特别想成都那个巷子里的串串香,红油翻滚,百种食材插在竹签上,想吃什么拿什么,辣得嘴唇发麻还要再来一串。这儿的东西每一份都规规矩矩的,鱼就是鱼,薯条就是薯条,没有第二种吃法。

我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青豆泥,心不在焉。爷爷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不合胃口,我摇摇头说不饿。爸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认得,他每次觉得我要闹脾气了就是这个表情。

晚上回到家,妈妈在厨房帮爷爷收拾碗碟,我在客厅沙发上瘫着,拿遥控器开电视。那台老电视按了半天才亮,屏幕上雪花点滋滋响着,我调到一个频道,正在播一档园艺节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花园里修剪玫瑰。我又换了一个台,是新闻,女主持人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念稿子,背后是一张地图。再换一个台,居然在播一档做蛋糕的节目,烤箱叮一声响,主持人端出个焦黄的海绵蛋糕。

我放下遥控器,盯着天花板发呆。这儿的电视节目怎么都这么……慢?没有选秀,没有综艺,没有人撕名牌跑男,也没有那些吵吵闹闹的带货直播。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做着蛋糕种着花,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有急事。手机又震了一下,小雅发来一张照片,她在成都太古里逛街,背后是满街的灯笼和广告牌,霓虹灯闪得人眼花。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忽然鼻子有点酸。

爷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杯子还是那个厚瓷杯。他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沙发弹簧吱呀一声。他看了我一会儿,那对浅蓝色的眼睛很安静,像夏天雨后的池塘。

他说:“贝拉,你不太高兴。”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爷爷,这儿……都太旧了。”

他说出来之后我就后悔了。我看见爷爷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交握着放在肚子上。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点,那件粗花呢外套的肩线垮着,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没接话,就那么坐着,壁炉架上那排蓝色瓷盘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窗户外头天还没黑透,可屋里已经暗了,爷爷没有开大灯,只亮着茶几上一盏小台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气氛僵了几秒,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说:“贝拉,你过来帮我一下。”

我放下杯子走过去,妈妈拉着我进了厨房,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话伤着爷爷了。”我说我说的是实话,这地方就是旧嘛,电视是旧的,电话是旧的,什么都是旧的,连街上卖的东西都是二手的。妈妈叹了口气,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她看着我,眼神跟爸爸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知道你爷爷今年多大岁数了吗?”她问。

我说不知道。

“七十八了,”妈妈说,“你爸小时候,你爷爷在矿上干活,三班倒,下井的那种。你奶奶生了三个孩子,养不大,走了一个,你爸是老二,最小的那个姑姑后来去了澳大利亚,几年才回来一趟。你爷爷一个人把这栋房子撑起来的,这沙发、这柜子、这电视,都是他一件一件挣回来的。你管这叫旧,可对他来讲,这都是他的日子。”

我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抠着。厨房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轻轻晃。我听见爷爷在客厅里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那一声咳嗽在安静的屋子里传得很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口那棵苹果树在风里沙沙响着。我想了很多事情,想成都的家,想火锅和串串,想小雅和班上的同学,想那个永远刷不完的短视频和点不完的外卖。可我又想起爷爷今天下午站在梯子上给我摘苹果的样子,那梯子腿陷进泥地里,他扶着树干的手关节凸起来,像一节节老树根。他明明腿脚都不利索了,可为了给我摘几个酸苹果,还是颤颤巍巍爬上去。

我拿起手机想给小雅发点什么,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暗下来了,英国夏天的夜晚来得那么晚,可一旦黑了就黑得彻底,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一点城市的光污染都没有。我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声。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爷爷不在厨房。爸爸说他一早出去散步了,每天都要走一圈。我走到院子里,看见那棵苹果树下落了一地青果子,大概是昨晚上风刮掉的。我弯腰捡起一个,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咬了一口,还是那么酸,酸得人眼睛发紧。

我想了想,转身走进屋里,把桌上那个用了两天的旧手机拿起来——那是爸爸塞给我的备用机,说英国这边用我的国内卡不方便。我打开地图搜了搜,镇上有家五金店,还有一家卖园艺用品的小铺子。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身上还有妈妈给的五十英镑,没花出去。

爷爷散步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后院的那块小菜地旁边,手上全是泥。那块菜地我前两天就看见了,种着几排胡萝卜和豌豆,垄沟修得整整齐齐,可地边上垮了一截,碎石和土顺着斜坡滑下来,把最外面那排胡萝卜压歪了。爷爷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泥,那对蓝眼睛里面闪了一下。

我说:“爷爷,这地边垮了,我帮你修修。”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转身去了车库,从里面拿出两把铲子,一把大的给了爸爸,一把小的递给我。他自己从墙角搬了几块石头过来,蹲下身,把那些松动的土块往外铲。我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碎石清走,把歪了的胡萝卜扶正,培上新土。那块地边修好的时候,我衣服裤子上全是泥点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可看着那排胡萝卜重新站直了,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直了一下。

爷爷拍着手上的土站起来,他那件旧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他弯腰的功夫,我看见他后颈上有条疤,白白的一道,从衣领底下伸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我没问,他也没说,我们俩就站在那块菜地前头,看着豌豆藤在架子上慢慢爬。

那天下午爷爷带我去了镇上的墓园。我没想过他会带我去那儿,爸爸也没拦着,我们三个沿着一条土路走过去,路两边开着白色的野花,一簇一簇的。墓园不大,整整齐齐的墓碑一排排立着,有的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有的已经枯了。爷爷走到一个墓碑前面停下来,弯下腰拔了拔碑座上的草。我凑过去看,碑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生卒年隔了五十多年,下面是行小字——永远的妻子、母亲。

爸爸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是你奶奶。”

我从没见过奶奶,照片也没见过。爷爷摸了摸碑面,像摸一个人的脸颊。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蓝眼睛有点潮,可嘴角是翘着的。他说:“你奶奶走的时候你爸才十九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我那时候正十八,刚过了生日。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墓碑,又看看爷爷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口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他在这个小镇上住了七十八年,在这栋石头房子里住了大半辈子,他失去过一个孩子,又失去了妻子,可他每天早上还是散步,还是去面包房买面包,还是爬梯子给孙女摘苹果。他管这叫日子。

回程的路上我走在爷爷旁边,他步子很慢,左脚有点拖,大概是腿脚真的不好了。我没去扶他,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扶的。我们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两边的野花在风里摇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大块大块的,照在田野上像铺了层碎金子。

到了家门口,爷爷推开门,那只在屋里趴了一下午的老猫喵了一声站起来伸懒腰。爷爷弯腰想摸它,可腰弯不下去,就那么半蹲着摸了摸猫脑袋。那猫打着呼噜蹭他的裤腿。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忽然说:“爷爷,明天咱们再去镇上好不好?我想去老汤姆那家二手店逛逛。”

爷爷直起身来,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是整张脸都舒展开的笑,皱纹堆在一起又散开,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他说好。

第二天我们去了那家二手店,我在里面转了一个多钟头。老汤姆是个瘦高个儿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修一个座钟,齿轮拆了一桌子。我蹲在一个纸箱前面翻那些旧书,有一套精装的世界百科全书,书脊烫着金字,翻开内页印着黑白照片,有些折了角。我抽出来一本翻到中国那一章,上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长城,远没有现在网上那些高清图壮观,可那张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小字——1968年。

我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又挑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罐,白底蓝花,上面的花纹跟壁炉架上那排盘子一模一样。老汤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罐子是他自己做的,烧了好几窑才烧出这个颜色。我问他能不能便宜点,他乐了,说乔治的孙女果然会讲价。最后两样东西一共花了八英镑,我把它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回到家我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把那瓷罐摆在壁炉架的最边上,跟那排盘子并排站着。爷爷走过来看见了,伸手摸了摸那个罐子,没说好不好看,可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晚上妈妈在厨房做晚饭,我过去帮忙洗菜。水龙头的水还是那么难调,可我拧了两次就找到了规律,冷水半圈热水大半圈,温度刚刚好。妈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适应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说:“还行吧。”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适应了,是明白了。爷爷这栋房子,这个镇子,这个地方,它没有落后,它只是慢。慢得像那辆红色MINI,像烤牛肉的炭火,像后院那棵苹果树一年结一次果。成都是快的,快的什么都在往前跑,跑得太快了有些东西就落在了后面。可这儿不一样,这儿的每一样东西都扎着根,旧是旧了点,可你拔不动它。

剩下那些天我跟爷爷做了很多事情。他教我怎么给壁炉生火,劈好的木柴交叉搭成井字形,中间塞上引火的松果,火柴划下去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着我的脸,说:“你跟你奶奶一样,一紧张就咬嘴唇。”我赶紧把嘴唇松开了。

他带我去邻居家喝茶,就是那个牵柯基犬的老太太,她家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盖子掀着,琴键有些黄了。老太太说她会弹几首简单的,我就坐在她旁边听她弹,弹的是些老歌,旋律简单得很,可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来跳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有些快乐是不需要网络的。

爷爷还把那部转盘电话教我怎么用,手指插进拨盘的孔里转一圈,卡嗒卡嗒响着,电话那头就通了。我试了两次,拨了个号码给爸爸的手机,他手机在楼上响了,他接起来喊了一声喂,我在这头笑得蹲在地上。爷爷看着我笑,自己也笑,那口白牙在光线暗下来的客厅里还是那么亮。

转眼就到了要走的日子。行李箱摊在床上,妈妈帮我收拾东西,我把那本旧百科全书和那个小瓷罐塞进包里,用衣服裹了好几层怕磕碎了。爷爷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们收拾,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说话。我收拾完了转过身,他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怕挡着我的路。

我说:“爷爷,我寒假还来。”

他点点头:“来,苹果那时候熟透了,给你留着。”

我走过去抱了他一下,那是我来英国之后第一次主动抱他。他身上还是那股烟草和薄荷的味道,那件粗花呢外套蹭着我的脸,粗糙又踏实。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手掌又大又稳,一下一下,像小时我爸哄我睡觉的节奏。

车开到火车站,爷爷没有跟进去,他在停车的地方站着朝我们挥手。我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回看,他穿着那件粗花呢外套站在那辆红色MINI旁边,背景是灰绿色的田野和低垂的云。那画面像一张旧照片,可我心里知道它不会褪色了。

火车开动之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越来越小,爷爷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我把脸贴在凉凉的玻璃上,眼睛有点潮,可我没让泪掉下来。对面座位上的妈妈在看手机,爸爸在看窗外,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掏出手机,信号还是不太稳定,可我打开相册翻看这些天拍的照片。有爷爷烤的约克夏布丁,有后院那棵苹果树,有那排被我扶正的胡萝卜,有墓园里奶奶的墓碑,有那架黄了琴键的钢琴。照片不多,每一张都拍得不太专业,构图歪歪扭扭的,可我把它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火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窗外又开始出现城市的天际线了,高楼慢慢多起来,车流也越来越密。我收好手机,从包里掏出那本旧百科全书翻开,翻到中国那一章,手指划过那张1968年的长城黑白照片。旁边有一行小字是介绍文字的,我看了半天,大意是“长城是世界上最长的城墙,蜿蜒于中国北方的群山之间”。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印在泛黄的纸页上,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读了好几遍。

爸爸忽然开口了,他说:“贝拉,你这两天好像不一样了。”

我合上书,扭头看他:“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你自己感觉呢?”

我没回答,把头扭回窗外。火车正经过一个小镇,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有个老头牵着一条狗在等车,狗尾巴摇着。我看了一眼那个老头,白头发,弯腰,脚边放着个帆布袋。那个背影让我想起爷爷在站台上挥手的模样,那个黑色的小点,在灰绿色的田野前面,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我忽然觉得胸口暖了一下,那暖意从那些天看过的每一帧画面里漫上来,壁炉的火光、青苹果的酸、曲奇的酥、爷爷手上的粗糙,它们像一口锅里的水,慢慢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想起刚到这儿那天晚上心里的嫌弃,想起那些在心里嘀咕的关于落后的抱怨,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等我知道了,火车已经开了,把那个小镇和爷爷都留在了身后。

可我知道我还会回去的。寒假很短,可再短的寒假也是一段日子。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后院那棵苹果树上的果子就该红了,熟透了的苹果不会酸,咬一口甜在舌尖上。爷爷会在厨房里烤好另一个约克夏布丁,也许会把牛肉烤得熟一点,因为他记得我不吃生肉。他那些旧旧的电话和电视还在那儿,壁炉架子上的瓷盘也在那儿,一切都不会变,都会安安静静地等他,等我。

我伸手摸了摸包里那个小瓷罐的边缘,凉凉的,光滑的。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蓝花白底,在车厢的灯光底下泛着柔柔的光。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着,窗外的英国田野大片大片往后退。我把瓷罐放回包里,又把那本书塞好,拉上拉链。妈妈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我拧开喝了口水,是温水,不烫不凉。

火车钻进一个隧道,窗外暗了几秒钟。隧道里风呼啸着灌进来,耳朵里嗡嗡响。等重新钻出隧道的时候,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大片云彩镶着金边,低低地压着田野。有个白色的东西在天上飞,我看了一会儿,分辨出来是一只海鸥,翅膀张得大大的,顺着风滑过去,连翅膀都不扇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些画面还在眼前转,爷爷蹲在菜地边上扶着那排胡萝卜,浅蓝色的眼睛在太阳底下眯成一条缝,嘴里的白牙露出来,笑得跟个小孩一样。

火车往伦敦开,往机场开,往中国开。我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信号居然有四格了。小雅发了条消息过来:“你啥时候回来呀?太古里新开了家奶茶店,我请你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嘴角往上弯了弯,然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快了,给你带礼物。”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看窗外。海鸥不见了,田野也过去了,火车正经过一座老石桥,桥下是条窄窄的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碎的光。桥头站着一个老人,戴着一顶圆帽,手里拄着根拐杖,慢慢慢慢地过桥。

我没有再觉得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