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18日,借着参加2026年内蒙古自治区非遗那达慕暨巴林右旗第25届那达慕大会的机缘,我再次参观了坐落在巴林右旗索博日嘎苏木的释迦佛舍利塔(后称庆州白塔)。“索博日嘎”是蒙古语“塔”的意思。该塔动工于辽兴宗重熙十六年(1047),竣工于重熙十八年,历时两年多落成。这座洁白如玉、雕饰华美的古塔背后,藏着一段辽代宫廷恩怨。此塔由辽兴宗为生母章圣皇太后萧耨斤敕建,表面看是皇家敬佛祈褔的功德,内里交织着复杂的权力博弈。圣宗驾崩后,萧耨斤隐匿遗诏,自立为太后把持朝政,谋立少子耶律重元,事泄后兴宗收太后符玺,迁太后于庆州七括宫。其后,母子和解,迎回奉养,遂有建塔事。这座宏伟佛塔,亦可看作辽兴宗周旋于权力与亲情之间的折中姿态:既成全太后的崇佛功德,亦祈愿国泰民安、众生离苦。
辽代庆州隶属上京道,是守护庆陵的奉陵邑。辽庆州辖境大致包含今巴林右旗大部,并延及巴林左旗西北一隅。史籍载“庆州,塔庙廛庐,略似燕中”,是辽代鼎盛时期的繁华州城。塔北不远便是庆陵一辽圣宗永庆陵、兴宗永兴陵、道宗永褔陵所在。辽代鼎盛与承平时期的3位帝王归葬于此,足见此地是他们所钟爱的风水宝地。近旁的白塔如一位忠诚卫士,既守望着这片掩埋了无数往事的土地,也守望着那段尘封的王朝旧梦。
我国北方体量较完整的辽代砖塔尚存近百,若论建筑艺术,庆州白塔堪称其中翘楚。这座八角七级砖木结构楼阁式塔,通高 73 米余,体量宏伟而造型秀美。最令我惊叹的是它的砖砌仿木斗拱工艺,简直是能工巧匠们砖砌工艺“炫技”的杰作!塔身共设7层腰檐,外廓线自下而上微微收束,呈现出优美的弧线,其分寸的拿捏和美感的呈现,都显示出设计和施工极为高超的水平。
塔身镶嵌着众多圆形与菱形青铜镜,分布于门窗、楣拱及砖雕斗拱、拱眼等处。阳光之下,这些古镜折射光芒,与素白的塔身交相辉映,仿佛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草原上千年的风云变幻。每层塔檐的木质椽头各悬一只铸铁风铎,7层合计2000多只。长风掠过,叮咚声响起,直抵天际。当地民众便在这悠悠的铎音里,出生、成长、老去。
然而,庆州白塔真正令世人叹为观止的,是它那精美绝伦的砖浮雕艺术。全塔7层共设28个假门,每扇门两旁各雕一尊天王。这些天王个个头戴兜鍪,身披盔甲,手持兵器,雄武生动。我徐徐绕塔,细细端详,竟不见有重样的地方。他们姿态各异,装束兵器迥然不同,却在衣纹流转和筋肉起伏间,将砖雕技艺推向极致。浮雕的题材远不止天王。塔身上还有飞天、弟子、菩萨、迦陵频伽、胡人牵象、牵狮等形象,是草原丝绸之路上商旅往来、文化交融的生动写照。
由此观之,庆州白塔不仅是一座佛塔,更是多元文化融合的历史见证。塔体浮雕造像中包含了佛、儒、道及萨满等元素,反映出辽代佛教“显密圆通”的特色。这种融合并非随意拼凑,而是一种深层的文化自觉。契丹人本是信奉萨满的游牧民族,后来积极吸纳中原儒家礼制与佛教密宗;于是,这座佛塔集多种文化元素于一体,成为草原文化与农耕文明碰撞融合的结晶。
凝视着碧蓝天空映衬下的白塔,我不禁想问,一个王朝究竟能留下什么?大辽,这个由契丹人建立的北方王朝,曾经控弦百万,幅员万里。它创制了契丹大字与契丹小字,实行了“因俗而治”的南北面官制度,在草原上建起了5座都城。它东征高丽,西御党项,南与北宋对峙,签下澶渊之盟,换来百余年的安稳和平。它的铁骑曾让大地震颤,它的文化却又能如此精致细腻。辽代帝王笃信佛法,广建寺塔,刻经藏典,将信仰与政治编织在一起,庆州白塔便是这种理念的象征。然而,诵经声阻挡不住时代大潮的涛声,辽代最终亡于女真,契丹民族也渐次消融于历史之中。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契丹人留下的建筑、壁画、文字与制度,并未随风飘散,而是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作为族群,他们消失了,不过,他们的生物基因,早就融入了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
离开时忍不住回眸,隐约传来风铎的低吟,远处孑立的古塔挺拔如昔,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辽王朝,通过这座塔,让人读出了它的胸襟、才情、信仰和艺术创造力;那些砖上刀痕,镜中光芒,风铎清音,是契丹人留给这个世界最生动的证词。
这个曾经叫作庆州的地方,如今大部属于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右旗,是典型的北方农牧交错带。自然条件决定这里既不宜单一农耕,也无法单一依靠草原畜牧,于是农耕与游牧两种生计方式在此长期并存、彼此依存,形成农牧相互反哺、双向支撑的区域运行体系。这种互哺不是短期经济互补, 而是历经千年适应自然环境形成的生产、社会与文化共生机制。作为当地生存最优解的农牧配套,它以较强的抗风险能力,催生了诸多有趣的现象,如共享水利、道路、集市体系,形成跨族群协作,进而带动习俗、技艺互通,形成交错带特有的地域文化体系。我对巴林右旗抱有特殊感情,因为这里是我的老家,是我父亲出生和成长之地,还因这里的景色实在迷人,地貌兼具山地、丘陵、河谷平原和沙质草原,四季的色彩变幻令人心醉不已。巴林饮食是农牧结合的典范,巴林方言美妙动听;这片土地孕育了不计其数的蒙古族文艺家。凡此种种,皆道不尽巴林风韵。
最后,有个插曲不能不提:为我解说白塔的,是索博日嘎镇副书记唐丽娜。这位笑容灿烂的汉族姑娘,精通蒙古语文,她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上蒙古语学校,对当地的历史掌故、文化传统、生计方式、信仰习俗等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她简直就是巴林右旗民族关系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