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口岸的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口岸边有一栋倒塌了一半的大楼,砖石裸露,钢筋扭曲,只剩下一面完整的墙壁孤零零立在原地。墙上用白漆画着一朵格桑花,颜色褪得发灰,却依然能看清形状。
每天清晨,一位藏族老人会走到那面墙前,放下一个旧暖瓶,倒上一碗酥油茶,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坐就是半天。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朵花,偶尔伸手摸摸墙上的裂纹,像抚摸亲人的脸庞。
这栋大楼曾是口岸最热闹的地方。一楼卖尼泊尔手工艺品,二楼是旅馆,三楼住着海关和边贸公司的员工。老人叫次仁,年轻时从日喀则跑运输,常到大楼送货。他第一次遇见卓玛,是在一楼那间卖围巾的铺子里。她站在一摞彩色围巾中间,笑着对他招手:“大哥,要不要给阿妈带一条?”
他买了一条白围巾,没敢说那是自己戴的。后来他每次送货,都要在铺子前停一停,再买一条。半年后,他把攒下来的三十条围巾铺在她面前:“卓玛,这些围巾你留着摆摊,以后我来养你。”卓玛笑出了眼泪,说他是傻子。他们就在大楼二楼最东边那间房结了婚。窗户正对雪山,每天早上阳光洒进来,卓玛哼着歌,在窗台上种了一盆格桑花。
后来口岸越来越繁华,大楼翻新过,那间房还在。他们在那里守了整整二十五年,直到那年地震。那天下午,次仁开车去村里拉货,卓玛留在铺子里。地动山摇时,他扔掉车往口岸跑。跑到楼前,大楼已经塌了大半,尘土遮天。他在废墟里扒了两天两夜,最后只扒出卓玛那条蓝色围巾。她种在窗台上的格桑花盆摔碎了,碎片撒了一地。
救援队说,大楼结构不稳,要全部拆除。次仁跪在废墟前,说什么也不肯让推土机靠近那面墙。他说:“那面墙上有卓玛画的花,她年轻时说,要让格桑花开在咱们家门口。墙不能倒,她还在。”
口岸重建规划改了三次,最后项目组决定把那面墙保留下来,用钢架加固,做成纪念墙。次仁在墙前搭了一个小棚子,每天去擦墙上的灰。游客路过,听说了他的故事,有人把哈达系在钢架上。风一吹,白色哈达扬起,像一片片云。
如今,口岸新大楼已经拔地而起,灯火通明。但老墙依然立在老地方。墙边的酥油茶碗每天都会换新,茶还冒着热气。次仁坐在石头上,望着那朵褪色的格桑花,喃喃地说:“卓玛,你看,格桑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你画的花,永远都在。”
墙会老,人也会走。但爱不会。吉隆口岸上,大楼只剩一面墙。而那面墙,是一个人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