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响水高铁站,迎面不是高楼,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那是十万亩西兰花,在初秋的风里铺成海。灌河在城北轰隆作响,潮起潮落间,水声能传出数里。这县城的名字,就是被这条河的水响“喊”出来的。
1966年,响水才从滨海县北边划出来单独建县,是江苏最年轻的县之一。年轻到什么程度?本地老人的记忆里,聚落的来路只能追到明初——"洪武赶散"把一批移民扔到海边,他们熬盐、打鱼,把一口咸腥的味觉传了下来。县名倒是干脆:滨临灌河,河床深阔,潮水涨落时支流跌水声轰鸣,数里外都听见,古称"响水口",后来直接叫响水县。
灌河是江苏极少有的、没有建闸的天然入海河道,潮声如雷,老辈人叫它"苏北黄浦江"。靠着这条河,响水人攒下了三样河鲜:灌河四鳃鲈鱼、生炝条虾、浅水藕。四鳃鲈鱼其实就是花鲈,因鳃盖多一道深折皱,看着像四只鳃;清蒸上桌,肉似蒜瓣,汤白稠粘唇。浅水藕种了快十万万亩级别(全县约十万亩),白、嫩、脆、香,切开水分多得能当水果啃。早市上这几样摆出来,几十块一大碗,实在得不像旅游城市的做派。
可就这么个地方,响水网早年的老帖自己都写:"于江苏境内几无人提起,为一默无声响之小县城。"——名字带"响",存在感却最低调。这反差,本身就是故事。
很多人不知道,全国西兰花规模种植第一县,不是什么高原坝子,是黄海边上这个响水县。十万亩连片,年产18.5万吨,产值13.6亿元,品牌价值28.86亿元;产品远销日韩、东南亚和欧盟,年出口超2万吨,创汇超3000万美元;全产业链带动3.5万农民就近就业,户均增收超3万元。18.6公里的"西兰花大道"把田连成了风景。
这条路走得并不玄乎。2007年,南河镇为供北京奥运蔬菜首种千亩连片;2016年,县里把西兰花立为"富民第一产业",两年间面积从一万冲到十万,一跃成全国第一。澎湃新闻去田里采访时,一位55岁的农户从竹篓里拣出一朵递过去:"长得这样圆,跟手掌一般大就能摘了。"她们一小时10块,一天也能赚一百多——钱不多,但落在自家门口。
我倒觉得,响水最耐人寻味的,是它"翻篇"的方式。一个县因化工厂爆炸被写进全国热搜,转头却把真正能富民的第一产业,默默种成了绿海。没拿痛点当流量,也没把伤痛做成悲情牌,只是低头把地种好。这种闷,比很多急着上热搜的小城,都体面。
响水还有一面,藏得更深。黄圩镇云梯村,立着一块清嘉庆十五年(1810年)的石碑,隶书四个字:"古云梯关"。别小看这关——它是古淮河的入海口,号称"江淮平原第一关",有考据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海关。明朝洪武年间在这儿设"大河卫",驻兵5600人,专门防倭;元代起就是漕运要口,每年经此北运的粮以百万石计。
后来黄河夺淮、又改道北徙山东,泥沙把海岸年年往外推,到清咸丰五年(1855年)云梯关已距海一百四五十里,关防彻底废了,只留石碑。龚自珍当年路过,留下一句"云梯关外茫茫路,一夜吟魂万里愁"。今天它是江苏省文保,石碑立着,护碑亭守着,旁边的禹王寺、望海楼只剩传说。
你看,今天默默无闻的苏北小县,千年前竟是控河面海的"国门"。县城年轻,脚下的历史却不年轻。响水人很少拿这招牌吆喝——古关就那么静着,等愿意弯下腰看的人。
响水向东是黄海。早年这里是盐场、滩涂,如今立起的是另一种"海"——风光蓝海。三峡集团在响水近海建的202兆瓦海上风电场,2016年全面投产时是国内一次性建成单体最大的;到今天,沿海三百多台风机转着,一年往电网送清洁电约18亿度。灌东盐场上还铺着渔光互补光伏板,板上发电、水下养虾蟹,"一地两用"。县里正往"风—光—氢—储—用"一体化走,想建成江苏最大的集中式光伏基地。
交通上也翻了身。2018年12月26日青盐铁路通车,响水站开门迎客,盐城市区到响水缩到约55分钟,结束了不通客运火车的历史。出站的绿海、进城的风车、打通的铁路——这三样,比任何口号都实在。
可话又说回来,响水把实事做足了,文旅却还是"闷"的。千年古关、十万亩绿海、亚洲最早的海上风电,没一样讲成了全国故事。它不急着当网红,这我欣赏;但下一个考题也很清楚:除了"知道有这地方",凭什么让人专程下车、留一晚、发一条朋友圈?
一个县被记住,可以是因为一声响;但能让人
惦记,靠的是日复一日的实在。响水这条路子,闷归闷,却走得稳。
你老家那座小城,是不是也这样——明明家底不薄,却总在别人的热搜之外,自己慢慢长?
这是「城市探索编辑部」——「中国县城巡礼」系列的第 29 期。我们不追热点、不抄数据,只想把那些没存在感的普通县城,一个个写进你的视野。江苏之内,苏南、苏中、苏北,还有那么多县城没被写……一座座走下去。 点个关注,别错过下一座县城;你最想让我们写哪座?评论区点单,点赞最高的优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