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巴厘岛的欧美游客把物价抬到天价,一杯咖啡要60块,本地人都去隔壁县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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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隔壁的摩托车引擎轰了三次才打着火。

第一次是闷响,像喉咙里卡了口痰。第二次带着咳嗽一样的喘息。第三次终于喘过来了,突突突突突地,声音逐渐变调,往远处的巷子滑过去。

我躺在床上想,这哥们儿今天这么早,是去码头搬货,还是赶在游客醒来之前把供品送到庙里。

然后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游客了。

这是来巴厘岛的第十一天,我住在一个叫塔巴南的镇子,离游客扎堆的苍古海滩四十分钟车程。车程是按摩托车算的,四十分钟在路上算远,因为这里的路窄到两辆摩托并排都勉强。

隔壁的摩托走了之后,我也起来了。

推开木门,院子里有只橘猫在舔自己,舔得很认真,每一根毛都要捋顺。房东的女儿在院子角落的水池边洗脸,看见我出来,点了下头,继续洗脸。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下巴滴到领口,她没擦。

"早。"我说。

"早。"她说。

然后院子里就安静了,只有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站在门口往镇子的方向看。远处的稻田是翠绿的,绿到有点假,像有人在Photoshop里把饱和度拉到了头。稻田尽头有几棵椰子树,歪歪扭扭地站着,跟喝了酒一样。

我本来以为巴厘岛是那种——怎么讲——你一拍就出片的地方。确实是的。但你来这儿住上几天之后,那些出片的画面会自动退远,近处的东西开始变得具体起来。

比如房东女儿洗脸时脖子后面的那条脊椎线。比如院子角落的鸡在刨土,刨了两下发现没东西,又换个地方接着刨。比如隔壁那个修车铺的老板,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把轮胎搬到门口,一个一个码好,大的在左,小的在右,码完以后坐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开始干活。

这些东西是不出片的。但它们在。

我从塔巴南去了一趟苍古。

摩托车开了四十分钟,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路上的空气在变,从稻田味变成油烟味,再变成香水味。路边的店铺也在变,先是卖椰子的老头,然后是卖炸香蕉的推车,然后是卖果汁的玻璃柜,然后是卖比基尼的橱窗,然后是卖拿铁的咖啡馆。

到了苍古,我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脏乱差和精致在这里同框,互不打扰。"

这是我在手机上敲的一句话,记给自己看的。苍古的主街上,左手是一家咖啡馆,菜单用英文写在黑板上,手写的花体字,一杯拿铁六万五印尼盾,折合人民币三十块钱。右手是一家本地人开的炸鸡摊,塑料凳子矮矮地蹲在路边,一份炸鸡配米饭一万五,折合人民币七块钱。

咖啡馆里坐满了白人。金发,卷发,寸头,脏辫,什么样的都有。他们坐在那儿,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冰拿铁,表情专注,好像在创作什么重要作品。

我走近看了一眼,有一个屏幕上是Excel表格,有一个在刷Instagram,有一个在写邮件,邮件写了三行,其中两行是"Hope you're well"。

炸鸡摊的客人是本地人。穿工装短裤的男人,后背汗湿了一块,蹲在塑料凳子上吃鸡腿,手抓着米饭往嘴里塞,塞完了舔舔手指。旁边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个大书包,书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她在吃鸡翅,吃得很慢,每啃一口都要用纸巾擦嘴。

然后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对比。

咖啡馆里那个刷Instagram的女生,穿的背心是某奢侈品牌的,logo印在胸前。她刷到一条帖子,内容是"巴厘岛正在被过度旅游摧毁",她点了个赞。

炸鸡摊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吃完了鸡翅,把骨头放在一片芭蕉叶上,叠好,塞进书包侧兜里——带回家扔,因为街上没有垃圾桶。

"不是想比较什么。"

我在手机里又记了一句。

"但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的时候,你没办法不想点什么。"

下午,我走进一家网上评分很高的咖啡馆。

菜单是英文的,没有印尼语版本。我问服务员能不能推荐一款豆子,她愣了一下,说"你等一下",然后回头叫了一个白人男生过来。白人男生胸牌上写着"Manager",他用英语跟我解释了三种豆子的区别,埃塞俄比亚的果酸重,苏门答腊的醇厚度高,巴西的介于中间。

我说我要巴西的。

他说好,四万五。

我说是印尼盾吗?

他说是。

四万五印尼盾,折合人民币二十一块钱。奶咖的话,六万五,三十二块钱。

其实在国内喝一杯差不多的也这个价,但问题是,这里是产地啊。咖啡豆就长在隔壁那座山上。我后来查了一下,同样品质的豆子,本地人从农场拿货,一公斤的价钱差不多就是这杯咖啡的钱。

"把这个数字想明白之后,那杯咖啡的味儿就变了。"

这是我回到塔巴南之后,跟房东聊天时说的话。

房东叫瓦扬,五十三岁,在登巴萨的一家旅行社上班,每天骑摩托往返,单程一个小时。他英语很好,因为旅行社的客人主要是澳大利亚人。他跟我说,五年前他还能在苍古那片儿吃顿午饭,一份巴东牛肉饭,一万二。

现在涨到三万,而且店越来越少,变成咖啡馆和西餐厅了。

"那你去哪儿吃?"我问。

"不去那边吃,太贵。"他说,"我老婆早上给我带饭。"

他老婆每天四点起床做饭,做好之后装进保温盒,他七点出门,十一点打开吃的时候还是热的。吃完了盒子带回来,晚上她洗。

"为什么不买着吃?"我又问。

"买一顿的价钱,够我老婆做三天的饭。"

他说的这话没什么情绪,不像是在抱怨。就是在算账。巴厘岛人算账算得很清楚,因为钱的事儿容不得糊涂。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好几天。

"其实游客来,我们高兴。但是游客不来,我们也活得下去。你们来了,我们反而不太会活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说完他自己也笑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好说"。

但我一直在想他那个"不好说"。

后来我在一个叫"本地人巴厘岛生存指南"的Instagram账号上看到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色标注了游客密集区,绿色标注了本地人生活区。红色在南部沿海那一块——苍古、水明漾、库塔、努沙杜瓦,绿的在其他地方。

塔巴南是绿色的。

也就是说我住的地方,属于"本地人生活区"。

这张地图的帖子下面有一千多条评论。大部分是游客问"我住的地方在红区还是绿区",小部分是本地人评论。有一条本地人的评论,点赞最多。

那条评论写的是:"我妈妈在苍古做清洁工,每天早上五点开始打扫,一个月赚三百五十万印尼盾。她的雇主——一个澳大利亚人——养了一条狗,每个月的狗粮钱是一百五十万。我妈妈赚的,是那条狗的两倍多一点。"

我看完这条评论之后,把手机放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只橘猫已经不在了,换了一只黑白花猫躺在同一块地方,姿势都一样,四脚朝天,露出肚皮。房东的女儿在旁边晾衣服,她把一件件T恤抖开、扯平、挂上竹竿,动作熟练,每件衣服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我说你妈在家吗?

她说去市场了。

我说中午吃什么?

她说不知道,看妈妈买什么。

就三句话。

但就这三句话,我忽然意识到,在塔巴南,你问一个人"中午吃什么",答案是"不知道,看买什么"。在苍古,你问一个人"中午吃什么",答案可能是一个餐厅名字、一个菜系、一个过敏源清单。

这是两种活法。

我后来想,瓦扬说的那句"你们来了,我们反而不太会活了",意思是他们本来有一套活法——看市场有什么就吃什么,看地里长什么就卖什么,看庙里哪天过节就哪天休息。这套活法不精致,但也不费力。

游客来了之后,这套活法的缝隙里填进了别的东西。钱变多了,但也变得更不够用了。你本来不需要那么多钱也能过,现在你有了钱,发现以前那些不要钱的东西——安静、空间、自己说了算的时间——反而要花钱买了。

我没有深问瓦扬,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问。

或者说,我问了,但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一个答案。

在塔巴南的最后一天,我骑摩托去了一个海边。

地图上没名字的一个点,从镇子往南开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椰子林,然后路就断了。我把摩托停在路边,从林子里走过去,走了一百多米,眼前突然开阔。

海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近处有浪,白色的浪花打在黑色的礁石上,嘭,然后碎成沫子,呲啦一声退回去。远处是平的,蓝到跟天接在一起,中间没有分界线。

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那儿站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后来有个小孩从林子那边跑过来,光着脚,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他跑到海边,蹲下来往桶里装沙子,装满了又跑回去。来回跑了三趟。

第四趟的时候我问他装沙子干嘛。

他说做供品。

我说哦。

然后他又跑回去了。

我坐在沙滩上,看那个小孩来来回回。他跑过去的时候脚步重,踩在沙子上嘎吱嘎吱的。跑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因为桶里装了沙子,他在控制重心。

他跑第六趟的时候,我想起瓦扬说的那句"不好说"。

我觉得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说"不好说"了。

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不是"游客欺负本地人",也不是"本地人仇视游客"。就是——两套逻辑放在同一个地方,互相挤压,互相渗透,谁也没办法彻底吞掉谁。

游客想要一杯六十块的咖啡,这没错。

本地人想要一杯七块钱的炸鸡饭,这也没错。

错的是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空间里,而那个空间以前只装得下炸鸡饭。

回来以后我刷了一会儿手机。

刷到一条新帖子,有人在苍古的咖啡馆拍了一盘牛油果吐司,配文是"巴厘岛的物价真的越来越夸张了,这盘东西要八万五"。八万五就是四十多块钱,在北京也就差不多这个价。但照片里的牛油果只有薄薄四片,放在两片吐司上,像在给面包做贴膜。

评论区有人说"来都来了,就享受吧"。

有人说"本地人吃得起的,你去吃本地人吃的那种"。

有人回复那一条"本地人吃的那种环境太差了"。

就停在这儿了。

"环境太差了"。

这句话我看了好几遍。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它。因为我刚从塔巴南回来,刚在路边蹲着吃了一万五的炸鸡饭,那个摊子确实没什么环境——塑料凳子,纸盘子,苍蝇在附近转,但也没落下。

那顿饭我吃得挺舒服的,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周围没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也没有人讨论哪家店的牛油果熟得更好。

大家就是吃饭。吃完了付钱。付完了走人。

我不是想说哪种方式更高尚。我自己也去咖啡馆,也喝六十块的咖啡,也在空调房里用笔记本电脑敲字。我不是局外人。

只是我在那盘牛油果吐司的照片下面停留了很久。那张照片里,吐司被摆在竹编托盘上,旁边放了一朵小花,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一切都很好看。

我只是在想,那朵花是从哪来的?

本地人在院子里种的花,被摘下来,放在游客的早餐盘旁边,用来装饰一盘四十块钱的吐司。

而种花的人可能正在隔壁县的田里,弯腰割稻子。

走的那天,瓦扬送我到路口。

他站在那儿,没穿工作服,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有点旧了,领口松松的。他老婆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还在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掰断,扔进碗里。

我说谢谢你们。

他说没事,下次来还住这儿。

他老婆抬起头,笑了一下,说"塔巴南没有咖啡店,但是有粥,早上可以喝粥"。

我说好。

然后我上了车,车开了。

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两个人站在路口,瓦扬叉着腰,他老婆还在择豆角。旁边的稻田还是绿的,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那个画面看起来像是巴厘岛旅游宣传片里不会出现的镜头——不够美,不够精致,没有穿着纱笼的女人在跳舞,也没有夕阳下的无边泳池。

就是两个人,一个路口,一把豆角。

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画面。

也不是因为有什么深刻的道理。就是这个画面留下来了,比那些我在网上看了一百遍的"巴厘岛必打卡"照片留得更久。

"说出来有点矫情。"

"但我确实一直在想——"

"他们每天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瓦扬是想到那一小时的摩托。"

"他老婆是想到择豆角。"

"苍古咖啡馆里的那个经理呢——他醒来想到的是什么?是今天的客流?是那批豆子的烘培曲线?"

"你看,同样的一个岛,早晨六点钟,每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这不就是生活在别处吗?"

"——或者说,生活就在这儿。只是我们在不同的坐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