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美香从丹东跨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国。今年二十三岁，在平壤一家纺织厂干了五年，这次被厂里选中到中国丹东参加一个技术交流活动，一共来了十二个人，她是里面年纪最小的。
从新义州到丹东，坐火车只要十分钟，但对她来说，这十分钟像跨过了一个世界。火车过桥的时候她趴在窗户上看，鸭绿江水蓝绿蓝的，对岸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她数了数，数到二十几栋就数不过来了，太多了。
到了丹东站，来接她们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国翻译，男的姓王，戴着眼镜，笑呵呵的。带她们上了一辆中巴车，先去酒店放行李。
车开在丹东的大街上，金美香就趴在车窗上看。路好宽，六条车道，车一辆接一辆，红的白的黑的，什么颜色的都有。路边的人行道上全是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年轻人穿着破洞牛仔裤，有老太太烫着卷发，还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她眼皮底下嗖地滑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和黑裤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来之前特意穿了最体面的一身，可跟街上那些人比起来，还是不一样。
同行的金大姐捅捅她："你看那个楼。"
她抬头一看，路边一座商场的外墙上挂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跟一面墙那么大，里面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在跳舞，画面清晰得能看见头发丝。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屏幕，在平壤也有电子屏，但都是小块的，挂在路口报平安的那种，放的是新闻和宣传画。
中巴车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个超级大的建筑，上面写着"万达广场"四个字。金美香不认识中文，但那个建筑太大了，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像座水晶宫殿。
她旁边坐着的同事实在忍不住了："那是什么地方？"
翻译王哥回头说："商场，老百姓买东西的地方。"
金美香心里想，这么大个房子，光是盖它得花多少钱啊。
下午没有安排活动，翻译说你们可以自由活动，附近就有超市和商店，去逛逛吧。
金美香和金大姐还有另外两个姑娘决定去那个商场看看。她们换了自己带的便装，但还是普通的深色外套。出了酒店走了一刻钟就到了那个大商场。
从旋转门进去的一瞬间，金美香愣住了。
里面太大了。她从门口望过去，看到的是望不到头的一排排货架，头顶上灯光雪亮，地板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香，甜甜的，闻着很舒服。
她站在入口处不敢动，后面的人从她身边过去，推着购物车，车是铁的大筐子，轮子转起来很轻巧。
金大姐拉了拉她："走啊，进去看看。"
她往里走了几步，左右两边全是东西。左边是卖水果的，一排排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水果，红的苹果绿的梨黄的香蕉紫的葡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干干净净的，在灯底下发着光。
她看那个葡萄，一串串紫得发亮，每一颗都有她拇指那么大。她想起平壤的菜市场，葡萄是论碗卖的，一碗一百朝元，里面大大小小的混在一起，有些都压烂了。
往前走两步是蔬菜区，十几排货架上摆满各种各样的菜。白菜摞得跟小山一样，翠绿翠绿的叶子一片片扒得干干净净，根部切得整整齐齐。西红柿红艳艳的，个个一般大，排成一排一排的，像训练过的士兵。
豆角有扁的有圆的，有绿的有黄的，还有紫的。金美香只见过绿色的四季豆，紫色的豆角在平壤她从来没看过。她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卖肉的地方更大，整整一面墙的冷柜，里头摆满了各种肉。猪肉牛肉鸡肉羊肉，每一样都分好部位，用保鲜膜包在白色的塑料盒子里，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价格。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切得方方正正；牛肉是鲜红色的，纹理清清楚楚。
金美香看着那些肉发呆。平壤的肉是要凭票供应的，每个月每人定量八百克，逢年过节才会多分一点。她妈每次买肉回来都切成薄片分几次吃，一大家子人分着，每人碗里没几片。
可这里的肉，就放在那儿，谁都能买，想买多少买多少。
她们继续往里走，到了零食区。一整条通道全是花花绿绿的袋子，薯片饼干巧克力糖果，什么牌子都有。金美香看见一种圆圆的夹心饼干，包装上画着草莓，她拿起来看了看，放下。又看见一袋薯片，好大的一袋，够她吃好几天的。
金大姐拿起一包巧克力看了看价格："五块八。"她算了一下，折成朝元大概五百多块，在平壤能买两碗冷面。
她们走到饮料区，一整排的大冰柜，里面摆满了各种瓶装水、果汁、可乐、牛奶。金美香摸了摸冰柜的玻璃门，凉凉的，里面的饮料一排排码着，光看包装就让人想喝。
她想起厂里的饮水机，只有白开水，夏天热得不行的时候，同事们就拿搪瓷杯接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这里的人平时渴了，就买这些花花绿绿的饮料喝吗？
然后是日用品区。毛巾、床单、脸盆、牙刷、洗衣粉、洗发水，应有尽有。她看见一个货架上摆着几十种洗发水，白的蓝的红的绿的，瓶子长得都不一样。在平壤她只用一种国产的洗发膏，装在圆圆的罐子里，洗完了头发有点干，但大家都用那个。
有个穿工作服的阿姨推着小车在补货，从大箱子里一包一包往外掏东西往架子上摆。动作很快，顺手就把旧货往前挪，新的往后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每天都干这些。
金美香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架子上的东西每天都要补，说明每天都有人买。每天都有人买这么多的东西，那得多少人买啊。平壤的商店货架上经常是空的，有时候来了一批货，大家排队去买，过两天又空了。
她往回走，经过粮油区。一整面墙的大米袋子摞得有两米多高，什么牌子都有，东北大米、五常大米、泰国香米。面粉也是一袋一袋码着，白花花的一片。旁边还有油，金龙鱼、鲁花，桶装的，一排排摆着，金黄透亮。
金美香不走了，她站在那排米袋子前面，一动不动。
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个米缸。铁的，刷着绿漆，是她奶奶那辈传下来的。每个月发了粮票，她妈就端着盆去粮店买米，一人三斤，全家四口人一个月十二斤大米。她妈每次煮饭都是抓一把米放锅里，放很多水，煮出来稀稀的一锅，就着泡菜吃。她爸是男人，干体力活，分得多一些，她和她妈分得少一些。
有时候不够吃，就掺土豆，掺玉米面，掺什么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顿纯粹的大米饭，全是掺了东西的。
可这里的大米，一袋一袋的，就堆在这儿，谁都能买，想买多少买多少。一袋至少二十斤吧，她看着那标签上的价格——"东北大米，2.8元/斤"。她不太会换算，但她知道，这里的人买二十斤大米，也许就是随手拎一袋的事。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但还是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金大姐看见了，赶紧拉她："美香，你怎么了？"
金美香摇摇头，说不出话。
另外一个姑娘也围过来，看见她哭了，也看了看周围，然后她的眼圈也红了。
她们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在平壤，家家户户都一样，粮票、肉票、布票，什么都要票，什么都要排队，能吃一顿饱饭就是幸福。可这里，就在这个亮堂堂的大房子里，几千种几万种东西摆在架子上，随随便便的，像不要钱一样。
金美香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你一直以为天是灰的，忽然有人告诉你天其实是蓝的。她抬头看了看超市的天花板，灯光明晃晃的，照着那些一袋袋的大米、一盒盒的肉、一瓶瓶的油，每一个东西都在发光。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
旁边有几个中国顾客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没人围过来。一个推着购物车的阿姨路过，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说了句啥她听不懂。金大姐接了纸巾连声说谢谢。
金美香擦了擦脸站起来，眼睛还是红的。她看着那个阿姨推着满满一车东西走远了，车里塞着米、油、菜、肉，还有一提卫生纸，车筐底下还塞了两包薯片。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对同伴说，"不看了。"
她们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商场的灯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整栋楼像披了件发光的外衣。街上的行人更多了，有牵着手的情侣，有一家三口出来吃饭的，有老头老太太拎着菜袋子慢慢走的。
她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商场里出来，车上坐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嘴里叼着个棒棒糖。妈妈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买了啥。
金美香多看了那小孩一眼。白白胖胖的，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吃得好、营养跟得上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没肉吃，她妈偶尔买一条小鱼回来，炖一锅汤，把鱼肉全夹给她和她姐，她妈就喝汤。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翻译王哥来接她们回酒店，在车上问她："逛得怎么样？"
金美香点点头："很好。太大了，东西太多了。"
王哥笑着说："以后常来，丹东欢迎你们。"
金美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亮着灯的店铺、那些宽敞的马路、那些穿着时髦衣服的行人，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过去。
到酒店了，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同屋的金大姐去隔壁串门了。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她拿出手机——还是厂里统一配的那种老式直板机，不能上网。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她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妈，我到中国了。"
她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到了？那边怎么样？冷不冷？吃得惯不？"
金美香握着手机，眼泪又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哭腔："挺好的，妈。这边什么都好。"
"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她妈说，"家里你不用操心，都有。"
"妈，"金美香憋了一下，"这边米特别多，一大袋一大袋的，想吃多少都行。"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嗯。那你多吃点。"
挂了电话，金美香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眨眼睛。
她想，这个地方真好。但她不会留下来的，她的家在那边。
只是她会记住今天，记住那个亮堂堂的大房子，记住那些一袋袋的大米，记住那个递纸巾的阿姨。
回去以后她要把这些都写下来。虽然不知道能写给谁看，但她要写。
起码让她自己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人是这样活着的。
第二天早上，金美香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她昨晚哭着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她妈坐在那个超市的米袋子旁边，一捧一捧地捧着大米，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去洗脸刷牙。
今天还要去工厂参观。她要打起精神来，好好看，好好学。
也许有一天，她们那边也能有这样的超市呢。
她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洗了把脸。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丹东这座城市上，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