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各位谨慎去甘肃甘南,不是甘南风光不好,是那个戒断反应,真折磨人啊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从甘南回来的第一个早晨,我在北京六环外的出租屋里醒了。
窗帘拉着,屋里是暗的。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好几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睡醒的那种空白,是那种你明明醒着,但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空白。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点干草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早晨阳光晒在泥土上的味道。那股味道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北京十月的早晨只有尾气和小区楼下垃圾箱被翻动后的馊味,不可能有那种味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一口气,枕套上是洗衣液残留的人工香精味,闻着这味儿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我坐起来穿鞋准备出门吃早饭,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我习惯性地想去摸脚边有没有露水。
在甘南的那几天,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帐篷门口或者民宿院子的台阶上系鞋带,顺便看一眼地上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草叶。那里的草叶上永远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你蹲在那里系鞋带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潮润的、新鲜的、刚刚醒过来的。
而北京没有露水。北京的早晨是干的、灰的、带着隔夜尾气味道的。
我想说的是,从甘南回来的那种“戒断反应”,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心理作用,它是一种生理层面的、实实在在的不适应。
离开甘南的那天早上,我从郎木寺出发往兰州走,在路边吃了一碗酥油茶和糌粑。酥油茶的碗是木头的,碗沿被他用指腹擦得光滑,放了很久也没换。糌粑装在碟子里堆成一个松软的小丘,压得很实在,不会一碰就散。
那个早晨的风和之前几天一样冷,冷得钻鼻子。我把那碗酥油茶捧在手心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顿了。喝完这碗茶就要上车了,车窗外的风景会从草原变成山坡,从山坡变成隧道,然后变成兰州灰扑扑的高速路口和收费站。
我慢慢把最后一口酥油茶喝完,把空碗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底,上车,关门,离开。
到了兰州转高铁回北京,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原一路变成华北平原。越往东走天越灰,空气越干。到了北京西站下车的时候,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对”的感觉就开始了——从鼻腔开始,往下蔓延到胸腔,再到胃里。
在北京的第一天晚上我没有出门,在屋里坐着,把手机里那些在甘南拍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第二天晚上,我把照片翻完了又开始翻视频。第三天晚上,我把那些风景照片设置成了手机锁屏和桌面壁纸。
第四天早上我醒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袋青稞面和一包酥油茶粉。我把青稞面煮了,用开水冲了一碗酥油茶,坐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折叠桌前吃完了。
但那个味道不对。酥油茶粉冲出来的茶太薄了,没有那种浓稠的、带一点咸、一点腥、一点奶香的厚度。青稞面也没有高原上那种硬而有嚼头的质地。
我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只空碗,意识到这碗茶、这碗面,和我在甘南喝到的、吃到的那碗,完全是两种东西。我只不过是在用一碗味道不对的替代品去填一个已经塌陷了的缺口。
在那个地方,你的身体每天都要应对它的高原反应——头疼、失眠、流鼻血、喘不上气。但等你离开之后,你的身体反而开始怀念那种被高原压着的感觉。你怀念的不仅仅是那里的蓝天白云和草原,也不仅仅是酥油茶的香气。你怀念的是那个状态——你每天早上起来面对一个跟你习惯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到了第十天左右,那个“戒断反应”渐渐开始变淡了。我不再每天翻照片,不再盯着手机锁屏发呆,不再闻到想象中的干草味。我重新习惯了北京的干燥和拥挤,习惯了楼上搬家的邻居和地铁早高峰的推搡,习惯了那台空调外机在半夜启动时嗡嗡的震动声。身体很擅长适应,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尤其是工作特别累的时候,或者北京的雾霾特别重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想起甘南的早晨——那种冷空气吸进鼻腔时带一点刺痛的感觉,空气里有露水和干草混合的味道,那种没有任何东西挡住你的视野的辽阔。然后我会打开手机看一眼收藏夹里的地址,那些地名我都记得:郎木寺、扎尕那、玛曲、尕海、桑科草原。
我没有再去过,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那些露水还在每天早上按时凝结在草叶上,那些木碗还在被不同的人捧在手心里,那条路还在那里等着某个人的车轮碾过。
而我已经回到了这里,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对着北京十月的空气,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不属于那里、也不属于这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