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顿酒店的大堂明亮得几乎不真实。水晶灯的光落在每一样东西上——盆栽的叶片、不锈钢的电梯门、吧台上竖立的酒瓶——都泛着精确而冷峻的现代光泽。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各自对着手机,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与空调的微凉。一切都很对,一切都妥帖,直到那匹马被牵出来。
它当然不是真的马。是竹篾编的,马的颈子弧度优美,鬃毛用麻线一缕一缕扎出来,染成赭石色;马头微微昂着,竹丝在唇部收束成一个倔强的弧度。另一个竹编的马尾系在演员身后,蓬松的流苏垂到膝弯。两件道具用宽布带捆在演员腰间,前有马首,后有马尾,中间是一个穿了灰布短打的真人。
他动了。
先是一阵碎步,脚踝上系着的铜铃哗啦啦响起来。马头随着他的步伐上下颠簸,马尾在后面甩出流畅的弧线。他右手举起马鞭,脆生生地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不是抽打,是宣告,是入场,是所有老故事开篇时总要有的那一声醒木。大堂里的人抬起头来,手机屏幕暗下去,目光聚过来。
他走得更快了。脚步从碎步换成小跑,身体微微前倾,竹篾马首始终昂着,鬃毛在疾行中翻飞。马尾不甘示弱地摆动,与马首形成奇妙的呼应。明明是散开的两截竹编,却因为演员腰背的律动而连成完整的生物——一匹看不见的马,正驮着一个看得见的人,在酒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奔驰。那马没有蹄声,却有风声;没有嘶鸣,却有演员喉间偶尔迸出的短促呼喝,像古战场遗落至今的回音。
围观的人多起来。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停了推车,倚着柱子望;前台后面露出几张年轻的脸,手里还握着房卡;原本在沙发上刷视频的住客站到了圈外,手机重新举起,这次对准的是旋转中的竹马。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先生看得入神,喃喃自语:“小时候在庙会上见过,快四十年了……”他旁边的小孙子听不懂,只盯着马首上翘起的竹丝,眼睛一眨不眨。
演员开始变换步法。时而疾走如风,马尾与马首几乎拉成一条平线;时而原地踏步,前蹄虚悬,做出涉水过河的姿态;时而忽然转身,马首回望,马尾扬起,铜铃在那一瞬齐声作响——满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真有一匹烈马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尥蹶子。可定睛一看,分明还是那几根竹篾、那个微汗的中年人。他用一块布、几根竹、一副腰背,就凭空唤出了蹄声四起。
表演的高潮是一段“急马过桥”。演员将马首压得极低,身体后仰,马尾几乎擦地,脚下是密集如鼓点的碎步。竹篾在他腰间颤动,马首的麻鬃簌簌抖动,竟让人恍惚看见一座独木桥横在脚下,桥下是湍急的水。他过去的那一刻,全场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然后掌声就响了,比刚才的铜铃还脆,还密。
散场后,孩子们围上去。刚才看呆了的小男孩伸手去摸竹编的马鬃,发现硬硬的、刺刺的,有点扎手,缩回来,又忍不住再摸。演员蹲下身,把马首取下来递到他面前:“摸摸鼻子,这是马最灵的地方。”小男孩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竹篾收束的唇部,笑了。其他的孩子也挤上来,有的要握马鞭,有的要站到马尾后面拍照。演员被簇拥在中间,脸上的汗还没干,笑容却松弛下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想起进门时看到的那句酒店标语——“给您非凡的度假体验”。此刻倒觉得,非凡的不是走马灯被请进了希尔顿,而是那几根竹篾、一块麻布、一个中年人腰间颠簸的奔跑,竟让满堂的现代人在同一秒钟里,看见了宋朝的桥、战国的马、童年的庙会。竹马是假的,马是看不见的,可马背上颠簸的、让所有人会心一笑的那股劲儿,是真的。
演员把竹马收回道具箱时,铜铃又响了一声。大堂恢复了明亮与静谧,孩子们散了,各自回到父母身边。那个摸了马鼻子的小男孩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道具箱的方向喊了句什么,太远,听不清。但我觉得他喊的可能是——“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