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去上海旅游,挤在二伯家7天,走时二伯说:下次别来了
那年夏天,儿子刚考完初中,女儿也放了暑假,厂里效益不好,我请了七天假,老婆在超市上班也跟人换了班。一家人商量着去哪转转,电视里老放上海的广告片,外滩、东方明珠、南京路,儿子眼睛都看直了。我说去上海吧,你二伯在那儿。
二伯是我爸的亲哥哥,二十多年前就去了上海,在一家国营厂当工人,后来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听说这些年攒下些钱,在上海买了房子。逢年过节打电话回来,总说叫我们去玩,说上海如何如何好,来了他包吃包住。我们一直没去,一是路远,二是不想麻烦人。但这次不一样,孩子们都想去,我也想着趁还走得动带他们见见世面。
出发前我给二伯打了电话,他声音还是那样洪亮,说来吧来吧,家里地方小但挤挤能住下,让你们尝尝真正的上海小笼包。老婆在旁边听见了,小声说咱们带点家乡特产去,别空着手。我就去街上买了四只老母鸡、两箱土鸡蛋、一桶自家榨的菜籽油,还有我妈腌的咸菜。装了两个大编织袋,火车上我扛着这些,老婆牵着孩子,七月的车厢里人挤人,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儿子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田野变成楼房,兴奋得一夜没怎么睡。
到上海南站是早上六点多,二伯说来接我们。我们在出站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骑着一辆电瓶车过来,后面跟着个女人,是他老婆,我叫二婶。二伯比上次见他老了不少,背有些驼,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拍拍我肩膀说长高了,我说二伯我四十多了还长什么高。二婶接过我手里的编织袋,说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上海什么都有。我说都是自家产的,不值钱但吃着放心。
二伯的电瓶车只能坐两个人,我让他带老婆和女儿先走,我领着儿子坐地铁。他给我画了张图,哪站下哪个出口,说了好几遍。我领着儿子钻进地铁口,刷卡进站,看指示牌找路线,儿子紧跟着我一步不敢离。地铁里全是人,空调开得足,一站一站报站名,我竖着耳朵听,生怕坐过了。出了地铁又走了十多分钟,按二伯说的拐进一条弄堂,两边是四五层的老式楼房,墙皮有些脱落,电线和晾衣绳在头顶交错,晾着的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我找到门牌号,爬上三楼,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走,拐角堆着杂物。二伯家的门开着,屋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屋子不大,客厅加两个房间,加起来估摸着也就四十多平。一个房间二伯二婶住,另一个房间摆着一张高低床,说是给孙子准备的,但他跟父母住别处,平时空着。二婶已经把床铺好了,说你们两口子睡下铺,两个孩子睡上铺。客厅里支了一张折叠桌,二伯忙着往桌上摆小笼包和豆浆,说是楼下买的,正宗的南翔小笼,趁热吃。女儿咬了一口,汤汁溅到衣服上,老婆赶紧拿纸巾擦,二婶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第一天二伯带我们去外滩。他说南京路就不去了人太多,坐公交直接到外滩。公交车上挤得前胸贴后背,儿子抓着吊环晃来晃去,女儿被一个阿姨的包挤得皱眉头。到了外滩太阳已经老高,黄浦江的水浑黄浑黄的,对面陆家嘴的高楼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儿子趴在栏杆上看游船,女儿拿手机拍东方明珠,二伯给我指哪栋楼最高,说那叫上海中心,一百多层。我问他上去过没有,他笑笑说没呢,看看就行。
中午二伯领我们在附近找馆子,走了好几条街,最后进了一家小店,门面不大,进去坐满了人。二伯点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菜量不大,盘子小小的,儿子吃了三碗米饭说没饱,我又给他叫了碗葱油拌面。结账的时候二伯抢着给,三百多块,我心疼得厉害,在我们那儿这桌子菜顶多一百五。二伯看出我的表情,说上海物价就这样,习惯了。
回家路上二伯带我们去超市买日用品,说家里就两个盆子不够用,买了几个塑料盆,又买了条毛巾给我儿子。我老婆说带了毛巾,二婶说让孩子用新的。结账又是二伯抢着掏钱,我死活没让,自己付了一百多。
晚上洗澡是问题。卫生间太小,一个蹲坑一个淋浴头,转身都费劲。二婶烧了热水让两个孩子先洗,洗完了我们大人洗。两个房间的空调只有客厅那台能带起来,卧室里就一个吊扇,呼呼转着吹热风。二婶从柜子里翻出两把蒲扇,说半夜要是热就扇扇。我睡在下铺,半夜被热醒,听见上铺的儿子翻来覆去,我起来拿了把蒲扇给他扇,扇了半天手臂酸了,又躺回去,看着窗外对面楼里的灯光,听着隔壁二伯打呼噜的声音,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二伯说带我们去城隍庙,说那里有老上海的味道。又是坐公交,又是挤,到了地方全是人,挤得脚不沾地。女儿要吃糖葫芦,一串十五块,买了两串。儿子要喝奶茶,一杯二十五块。走着走着老婆的凉鞋带子断了,在路边摊买了双拖鞋先穿着。二伯一直带着我们走,说那边有家老字号的生煎包好吃,排了半小时队买了两盒,大家站路边吃,生煎包的汤汁烫了女儿的嘴,她哇哇哭,老婆哄了半天。
第三天我看出二伯累了,脚步没前两天利索,走路时时不时扶腰。我说二伯今天别出去了,我们自己转转,你歇歇。他不肯,说来了就要陪好。我还是坚持,说真不用,你告诉我哪坐地铁就行。二伯这才答应了,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旧地图给我,上面用圆珠笔画了圈,说是几个景点。二婶往我包里塞了四个苹果两瓶水,说外面买贵。
我带老婆孩子去了东方明珠,排队上塔排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上面人挤人,玻璃栈道上全是脚,女儿害怕不敢踩,儿子在上面跑来跑去被我吼住了。下来时天都黑了,在外面找了家面馆吃了三碗面一碗馄饨,花了两百多。往回走的时候迷了路,手机导航也没电了,在地铁口转了半小时,最后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听我说地址说老远了,打表过去六七十。到了弄堂口我看见二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电筒,说打电话没人接以为我们出事了。我说手机没电了,他松口气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四天下雨了,出不去,一家六口挤在客厅看电视。二伯把折叠桌搬开,腾出地方让孩子们在地上玩扑克。二婶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炖了只我带来的老母鸡,放了香菇和笋,香气满屋子飘。午饭时二伯开了瓶黄酒,倒了两杯让我陪他喝。他酒量不行,半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问厂里效益咋样,问我爸身体好不好。我说都还行。他说上海这地方不好混,看着光鲜,啥都贵,一个月挣那点钱不够花。我说你房子都买了咋不够花。他摆摆手说那是老房子,三十多平,一家子挤了这些年,贷款才还完没多久。二婶在旁边添饭,插了句嘴说你二伯腰不好,前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少操劳,可店里还得他看,请不起人。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问他店现在怎么样。他说还行,够过日子,就是这两年网上买东西的人多了,生意不如从前。我说那不如回去,老家房子大,开销小。他摇摇头说回不去了,户口都在这边,孩子孙子都在这儿,习惯了。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你们多住几天,难得来。
可接下来的两天,我明显感到局促。卫生间早上排队,二婶总是最后一个进去,等我们都梳洗完了她才匆匆洗漱。吃饭的时候二伯让我和孩子们先吃,他和二婶在厨房里站着吃。客厅那台空调开了几天就不太制冷了,二伯找人来加了氟利昂,花了三百块。老婆偷偷跟我说,二婶昨晚半夜起来扇扇子,可能热得睡不着,我这才注意到二婶眼眶都是青的。
第六天二伯又带我们去了趟浦东,坐轮渡过江,在江面上看两岸的楼房。女儿说爸爸我们以后也住上海吧,我没接话。回去的路上二伯走在前面,背影佝偻,步子有些拖,我知道他累了,七天下来六十多岁的人每天陪着走,身体扛不住。我心里涌上一阵愧疚,当初想来的时候光想着孩子高兴,没想到给人添这么大麻烦。
最后一天早上,我起来收拾行李,把带来的东西还有这几天买的特产都往包里塞。二婶拦着不让我们走,说再住一天吧,明天去逛植物园。我说不了,假到了,得回去上班。二伯在阳台上抽烟,没吭声。我把包拎到门口,让孩子们跟二伯二婶道别。儿子说谢谢二爷爷,女儿抱了抱二婶。二婶眼眶红了,转身进厨房,拎出两袋点心塞给我,说带给孩子们路上吃。
我站在门口,看见二伯把烟掐了,慢慢走过来。他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路上小心,或者以后常来。但他看着我,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
“下次别来了。”
我愣了。老婆也愣了。两个孩子不懂,还笑嘻嘻地跟二伯挥手。
二伯说完就转身进了屋,二婶急了,追出来说你别听他瞎说,他这两天腰疼犯了心情不好。我点点头说没事没事,领着老婆孩子往楼下走。楼梯还是那样窄,我扛着包,女儿在前面走,儿子在后面跟着。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二婶在屋里大声说话,像是跟二伯吵起来了,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出了弄堂,阳光刺眼得很。女儿问爸爸二爷爷为什么说下次别来了。老婆拉着她说别问了。我走在前头,眼睛突然有点酸,仰头看了看天,上海的天灰蒙蒙的,连片云都没有。
上了火车,安顿好孩子,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站台上送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二伯。火车开了,城市慢慢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再变成田野。儿子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女儿趴在小桌板上画画。老婆拉拉我袖子,小声说你二伯那句话啥意思。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想。
我想起这七天来的每一天。想起二伯骑电瓶车来接我们时被风吹乱的头发。想起他排队买生煎包时扶着腰站了半小时。想起他用手电筒在弄堂口等我们回来。想起二婶半夜起来扇扇子。想起那一桌子菜他们站在厨房吃。想起那张旧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圈,是他一个一个标出来的景点。想起二伯看我付钱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说上海不好混。想起他说回不去了。想起他关门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欢迎我们,他是怕我们再折腾。再来一次,他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住了,可要是不陪着,他又觉得对不住我死去的爸。他心里那股劲拧着,说不出软话,只能用那句硬邦邦的“下次别来了”把门堵上。他不说“你们别来了”,他说“下次别来了”,那是在埋怨自己,埋怨自己没本事在上海置个大房子,没本事好好招待乡下亲戚。他一个在上海呆了二十多年的人,到头来连让弟弟的儿子一家住得宽敞点都做不到,他难受。
到家第二天,我给二伯打电话。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我说二伯我们到家了。他说好好好,到了就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二伯你腰疼好点没。他说没事老毛病了。我说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想,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下次去我住酒店,就去看你一眼,坐坐就走。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下鼻子,说不用住酒店,家里能住,就是地方小。我说不小,挺好的,像小时候在老家过年一样挤着热闹。
他笑了,笑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个熟悉的粗嗓子,说下回来提前打电话,我给你做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我老婆走出来问我怎么不说话,我说没事,想起我二伯年轻时候的样子了。那时候他还没去上海,每年过年从厂里回来,扛着大包小包,里面有奶糖,有水果,有给我们兄弟几个买的新衣服。他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说小兔崽子又长重了。那时候他腰板挺直,头发是黑的。
时间这东西,把什么都磨平了,把挺直的腰磨弯了,把黑头发磨白了,把亲兄弟磨成一年一个电话。可有些东西还在,藏在那些别扭的话里,藏在那些半夜起来扇扇子的动作里,藏在那张画满了圈的地图里。
“下次别来了。”是一句狠话,可狠话底下,是软得不能再软的心。
我把阳台门关上,回屋看见女儿趴在茶几上写日记,写了一句“上海很好玩,二爷爷对我们很好”。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有些事她长大了就懂了。有些情分不在地方大小,不在招待得好不好,在于那个人大热天挤公交陪你看外滩,在于他排半小时队给你买生煎包,在于他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咬牙陪你走了一天。说“下次别来了”的人,心里想的其实是“我招待不起你,我怕你受委屈”。
儿子突然问我,爸,我们以后还去不去上海。
我说去,怎么不去。去看你二爷爷,请他带我们去吃那家生煎包,然后我们请他坐轮渡,我买票。
儿子说那住哪儿。
我说住酒店,订大房间,让你二爷爷二奶奶也来住,咱们一家人在酒店里吃顿好的。
儿子说那得多贵。
我说贵就贵吧,人这辈子,有些人值得你花这个钱。
窗外天黑下来了,我拧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旧地图,二伯画圈的地方还看得见。我把它折好放回抽屉,想着明年春天吧,春天不热,二伯腰能舒服点,提前订好酒店,给他打电话,就说,二伯,我来看你了,这回不住家里,咱们出去吃。
我想他这回该说:来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