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岁德国大叔飞抵成都哭了:我买的是中国的机票,这是哪?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我还在睡梦中。舷窗外刺眼的阳光把我晃醒,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外面陌生的跑道和航站楼。邻座的中国小伙子早已站起来取行李,见我还坐着发呆,善意的冲我笑了笑:“大爷,到了,成都。”
成都。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舌头在嘴里打转,发不出那个准确的卷舌音。我买的机票上印着“中国”,在法兰克福机场,我用磕巴的英语告诉柜台小姐我要去中国,她们就给了我这张票。我没问太多,也没必要问太多,只要能到中国就行。至于具体是哪座城市,对我来说都一样。
可当真正踩在这片土地上时,我还是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击中了。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是软糯的四川话和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没有一个德语单词,连英语都少得可怜。我拖着那个老旧的棕色行李箱,站在行李转盘旁,看着别人的箱子一只只被认领,最后只剩下我那一个孤独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蹲下来拉开拉链,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有一张镶在木质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国男人,瘦高个子,戴着眼睛,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他身后是一排低矮的厂房,门口挂着“德阳电缆厂”的白底黑字牌子。我手指摩挲过玻璃镜面,指尖冰凉。
“汉斯?是你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国老太太正盯着我瞧。我摇了摇头,不是她。她认错人了。但这一声汉斯,让我的喉咙突然发紧。这么多年了,在德国已经没人叫我汉斯了,他们都叫我施密特先生。
我拉起行李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出站口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花花绿绿的牌子,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名字。我仰着头一张张看过去,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那当然不会有。我来中国这件事,谁也没告诉。我只是在某个失眠的深夜,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张泛黄的机票存根,然后第二天就去了旅行社。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剃着平头,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他帮我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用四川话问我去哪里。我说酒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出发前抄的地址。司机眯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要得”。
车子驶出机场,我摇下车窗。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湿润气息。路两旁的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和我记忆里德国街道旁那种规规矩矩的梧桐树不一样,这里的树长得随意,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像是不守规矩的孩子。
“师傅,这是哪?”我捏着那张纸条,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成都噻,双流。”
“成都……”我慢慢咀嚼这两个字,“不是上海?”
司机笑了:“你要去上海?那你票买错了哦,这是到成都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条,纸张边缘割着掌心。我买的是中国的机票,我以为会是中国任何一个地方,可能是上海,可能是北京,可能是广州,但没想到是成都。成都。我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翻开随身带的那个黑色笔记本。本子的中间夹着一张更老的纸条,墨蓝色的钢笔字已经洇得有些模糊:“四川省成都市德阳路电缆厂家属院23栋402。”
车还在开,窗外的风景从机场高速变成市区街道。十字路口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黑砂翻滚,焦甜的香气飘进车窗。有骑电动车的大姐后座绑着一大捆葱,绿油油的葱叶在风里呼啦啦地响。还有两个老头蹲在街边下象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谁的棋走错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三月的成都其实已经暖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栗。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我没再踏上过这片土地。而现在我坐在这辆陌生出租车的后座,正驶向一个我根本不确定还在不在的地址。
司机又在后视镜里看我,这回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我猜他是看我一个外国人,头发全白了,眼眶还泛着红,怕是要出什么事。“老师,”他换了称呼,语气小心了些,“你是来旅游还是访友哦?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我摇头,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摆手。我没有电话可以打。那个号码我背了二十年,从0541换到0838,可拨过去永远是空号。我试过,在德国的深夜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拿起听筒一遍遍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告诉我这个号码不存在。可我总是不信,隔几个月又拨一次,像某种强迫症。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路边有个报刊亭,玻璃柜台上摆着花花绿绿的杂志,亭子外头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在风里飘。一切都在飘,我的记忆也在飘。1993年,我第一次来中国,从北京转机到成都,然后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大巴去德阳。那天下着雨,路泥泞不堪,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畦畦水田在雨幕里连成模糊的绿。当时我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给我指着窗外说那是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说等天晴了更好看。
他叫董华。名字还是他教我的,一笔一画写在我的笔记本上。“董”字有十二画,“华”字六画,他用钢笔写,写得很慢,怕我跟不上。那年他四十岁,已经是电缆厂的技术副厂长,而我二十八岁,是德国西门子公司派来的设备调试工程师。厂里从西门子进口了一条生产线,合同规定要派工程师过来安装调试,我就来了。
本来是三个月的工作。三个月里我吃住在厂里的招待所,每天和董华一起在车间里待十几个小时。他英语不好,我中文更差,我们全靠手比划和一本中德词典交流。他教我中文,从“你好”开始,然后是“谢谢”“对不起”“好吃”。我教他德语,但他总把“Guten Morgen”说成“古藤摩根”,然后自己先笑出声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三个月过完,设备运转正常了,我该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董华拉我去他家里吃饭。那是家属院23栋402,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水泥地,白灰墙,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四把木头椅子。他妻子炒了四个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还有一碗青菜汤。那是我第一次吃川菜,辣得满头大汗,眼泪都出来了,可筷子就是停不下来。
“汉斯,你明年还来不来?”他给我倒了一杯白酒,是厂里自酿的高粱酒,度数高得吓人。
我说不知道,要看公司安排。他哦了一声,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酒液在搪瓷缸里晃荡。“那你要是能来,就还住我家。我把小房间收拾出来,买张新床。”他又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来了我们就有理由吃肉了,你嫂子平时都不让我吃的,说你胖了。”
我也跟着笑,酒精把脸烧得滚烫。我说明年一定来。可是到了第二年,公司派了另外一个工程师过去,我申请了三次都没通过。1995年的时候我急了,自己掏钱买了机票飞过来。董华在机场接我,远远地就挥手,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拍我的后背:“汉斯,你这个哈儿,真的来了啊。”
那一次我在他家住了半个月。小房间果然收拾出来了,崭新的木床,床单是浅蓝色格子的,枕头上还绣着两只鸳鸯。他妻子说这是她妹妹结婚时多买的,一直没用。那半个月我跟他跑遍了德阳的大街小巷,去文庙广场看人打太极,去旌湖边喂鱼,去街上吃担担面。他骑一辆二八圈的永久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两条腿太长只能岔开着,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他也不在乎,按着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地骑过去,大声说:“看啥子看,这是我德国兄弟!”
那是1995年秋天。谁能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
出租车终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我付了车钱,拖下行李箱,站在路边抬头看。小区的大门换了,原来的铁栅栏门换成了电动伸缩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小伙子。门柱上挂着块新牌子,写的是“德阳花园”,不再是“电缆厂家属院”。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拖着箱子往里走。保安喊住我:“找哪个?”
我把纸条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又看看我:“23栋早就拆了哦,现在是新修的楼。”
我愣在那里。拆了。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二十三年了,什么都可能变,可当这三个字真真切切地落下来时,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问那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搬哪去了。保安摇头说不晓得,这都是后来新盖的小区,原来的住户早迁走了。
我拖着箱子站在小区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崭新的居民楼外墙上,瓷砖反射出刺眼的光。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我旁边过去,车里的小孩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还有年轻的情侣手挽手走过来,女孩在笑,男孩偏着头看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没有。
我在门口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有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走过来,看了我好几眼,犹犹豫豫地开口:“你是……施密特?”
我猛地抬起头。面前这张脸老了,头发稀疏了,背也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我认得。当年在车间里,他总是跟在董华身后打下手,我们都叫他小李,其实他比董华还大两岁。“李师傅!”我的声音劈了,嘴唇哆嗦着,“你还认得我?”
他笑了,眼眶却红了:“咋不认得呢。那年你在厂里调试设备,我还帮你搬过零件,你这个大个子,蹲在机器底下一修就是半天,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油。”
我把行李箱扔在地上,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比当年细了好多,隔着夹克能摸到里面的骨头。我说我来找董华,可我找不到他了。李师傅的脸色变了变,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先跟我回家喝口水,我慢慢跟你说。”
李师傅家在9栋,也是老家属楼,不过是后来建的,五层楼,没电梯。他住在三楼,我跟着他爬楼梯,行李箱太重,他非要帮我提,我没让。进门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厅,沙发上铺着碎花布罩,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红双喜。他老伴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吓了一跳,李师傅摆摆手说这是德国来的老施密特,老伴才哦了一声,赶紧去倒茶。
茶水端上来,是花茶,几朵茉莉在杯子里慢慢舒展。李师傅坐在对面,搓着手,想了很久怎么开口。“董华,”他终于说,“走了十年了。”
茶水猛地一晃,泼出来烫在手背上,我竟然没觉得疼。走了。死了的意思。十年了。那我2003年辞职的时候,他还活着。我那些没打通的电话,2006年之后再也没打通过,原来是因为人已经不在了。
李师傅接着说,董华后来当上了厂长,把厂子搞得红红火火。2005年的时候厂里改制,他忙得脚不沾地,整宿整宿地失眠。有一天晚上在办公室加班,站起来倒水的时候突然栽倒在地,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没救回来。才五十二岁。
五十二。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十四岁。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他的样子。胖乎乎的圆脸,永远穿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他教我说四川话,“巴适”“安逸”“瓜娃子”,我学得不好,他总是笑。他骑自行车带我穿过德阳的大街小巷,按着铃铛一路叮叮当当。他喝白酒的时候会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说汉斯这酒怎么样,不错吧。
茶凉了。我端起来一口灌下去,花瓣粘在嘴唇上,我用手背胡乱抹掉。“他女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敏,在哪?”
李师傅叹了口气:“小敏也在成都。前几年嫁过来的,现在在春熙路那边开了一家小面馆。你要去找她?”
我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1995年我走的时候,小敏才十一岁,扎两个羊角辫,趴在桌上写作业,我一过去她就捂住本子不让我看。董华在旁边笑:“她写作文呢,题目是我的理想。你猜她写的啥?她想当翻译,说要给你当翻译。”
我走的时候小敏追到楼下,把一只纸折的千纸鹤塞在我手里,说施密特叔叔你明年还来。那只千纸鹤现在还在我书房的抽屉里,翅膀的尖角都磨圆了。
李师傅帮我打通了电话。他先跟那边说了几句四川话,然后把手机递给我。我贴在耳朵上,听见那边一个女声说“喂”,嗓子一下子就哽住了。我说小敏,我是施密特叔叔。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哭了。
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摆着六七张桌子。我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系着围裙,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她比我想象的瘦,眉眼像她妈妈,但笑起来的样子,活脱脱就是董华。
“施密特叔叔。”她叫了一声,然后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怎么才来啊。”
我走过去,想抱她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我不敢碰。她擦掉眼泪,转身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出来,红油亮汪汪的,上面卧着个荷包蛋。她说你吃,边吃边说。
面条劲道,辣得我鼻尖冒汗。我一边吃一边说,说我2003年辞了职,本来想立刻过来的,可那年非典,过不来。后来我爸病了,肺癌,我照顾了他两年。再后来我自己心脏出了点问题,做了支架手术。等身体好利索了,再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试了好多次,都不通。
小敏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水杯。“我爸的手机号码后来换了,”她说,“他走之前那几年换过号。其实他给你写过信,寄到西门子在德国的总部,但都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
我放下筷子。信。我从没收到过。2003年我辞了职,从西门子出来,换了好几个工作,最后在一家小工厂当维修工。我不再是工程师了,只是工人。我故意让自己变得平庸,因为我接受不了自己当初的选择。
“我辞职,”我看着碗里剩下的红油,声音低下去,“是因为我内疚。”
1996年,我从中国回德国之后,公司接到了一份新的订单,还是德阳电缆厂的,要升级那套生产线。他们本来要派我去的,可我犹豫了。我那时候刚交了一个女朋友,就是后来的妻子,我们正热恋,我不想分开那么久。我跟主管说我不去,换别人。主管派了另一个工程师过去,那人去了三个月,项目顺利完成了。
可谁也没想到,那人临走的时候,跟董华提了一句,说本来汉斯要来的,临时换了人。董华没说什么,但后来李师傅告诉我,那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第二年公司有个培训名额,可以让我去中国待半年,我申请了,批了。机票都订好了,我却因为女朋友闹分手,又取消了行程。
2000年,我结了婚,妻子不太喜欢中国,说太远了。我就再没提过来中国的事。可我总做梦,梦见德阳的那条旌湖,水面上漂着落叶,董华在岸上喊我汉斯你快点。醒来的时候枕巾都是湿的。2003年春天,我又一次梦到他,梦里他站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看不清脸,只是冲我摆手。我第二天就写了辞职信,可还没来得及订机票,非典就来了。再后来父亲生病,一切就拖了下来。
“我以为他怨我,”我说,“我两次答应他要来,两次都没来。他肯定觉得我这个德国人说话不算数,不值得交朋友。”
小敏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爸从来没怨过你。他总跟我们说,汉斯这个人心软,肯定是有啥难处。他还留着你那张照片呢,就是你在车间里戴安全帽那张,一直放在他办公桌上。后来他走了,我收拾东西,那张照片我还收着。”
她起身去了后面,过了一会儿拿了个信封出来。里面是那张照片,比我的那张新一些,边缘没有泛黄。照片里我蹲在机器旁边,手里举着扳手,扭头冲着镜头傻笑。董华拍的,他那年刚买了一台海鸥相机,天天揣在身上到处拍。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行钢笔字,还是那熟悉的笔迹:“1993年秋天,汉斯在调试设备。他说明年还来,我等着。”
我捏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小敏走过来,轻轻抱住我的肩膀。她身上有葱花和辣椒的味道,和当年她妈妈身上的一模一样。“施密特叔叔,”她说,“你不是没来,你只是来晚了。”
来晚了。这三个字砸在我心口上,钝钝地疼。是啊,晚了十年。他等我到五十二岁,等不下去了。我在面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小敏关了店门,给我讲这些年的事。她妈妈三年前也走了,走的时候还念叨说汉斯那个德国人不知道过得咋样。小敏考上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真当了翻译,在一家外贸公司干了几年,后来结婚了,丈夫是成都人,就搬过来开了这家面馆。
“我爸留下一个箱子,”小敏说,“里头都是他那些年的日记本。你要不要看看?”
我点头。小敏说东西在德阳老家,她抽空回去拿。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动了身,坐动车从成都到德阳只要二十分钟。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楼房,和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了。德阳变了好多,马路宽了,楼房高了,旌湖两岸修了漂亮的步道和栏杆,有人在晨跑,有老人在打太极。我认出文庙广场的牌坊还在,周围的店铺却全换了。
电缆厂早就不在了,厂区变成了一个商业住宅小区,叫“旌湖花园”。小敏带我去了她现在的家,在城北一个新小区里,三楼的房子收拾得干净明亮。她从储藏间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我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是1993年的。董华的日记写得很简单,每天不过几行字。我看到10月12号那一页,上面写着:“汉斯今天把机器调好了,高兴得像个娃娃。晚上请他喝酒,他喝了两杯就脸红,说中国白酒太凶。我告诉他慢慢来,不急。”
慢慢来。不急。我翻到下一页。10月15号:“汉斯后天要走,我心里头不痛快。跟他处了三个月,处出感情了。他说明年还要来,我信他。”
我又翻到1995年,我第二次来的那段时间。9月3号:“汉斯真的来了!这个瓜娃子,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他跟我说他搞了个对象,我说那好啊,带过来我看看。他笑,说下次一定带。”
下次。我哪里有下次。我永远在说下次。1996年我没来,1997年没来,1998年还是没来。我把日记一页页往后翻,董华的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蓝黑墨水变成圆珠笔。1999年有一页只有一句话:“汉斯今天也没来。不知道他咋样了。”2000年:“又梦到汉斯了,他在车间里修机器,满头大汗。我想跟他说话,一开口就醒了。”
2003年,我辞职那一年。3月17号:“昨天晚上做梦,梦到汉斯在机场,拖着箱子要走。我喊他,他回头冲我笑,说下次还来。我说你每次都下次,到底哪次是真的。他没说话就上飞机了。我醒过来心里头堵得慌。”
后面隔了好多页,9月份的时候有一行字:“今天厂里人说,德国那边传过来消息,汉斯辞职了,不在西门子了。我找了原来那个工程师问,他也不清楚。汉斯,你要是看到这行字,你给我来个电话。我的号码换了,新号码是0838-*******。”
那个号码我拨了无数遍。可那时候我已经换了工作,换了城市,换了生活的全部轨迹。我把自己缩进一个壳子里,假装那个叫汉斯的德国人不存在了。我没接到任何消息。
箱子的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信是写给我的,没寄出去,纸边都卷了。董华的字迹到后面有些歪斜:“汉斯,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我身体不太好了,医生说要少喝酒少操心,可我放不下厂里的事,也放不下你。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把事放心上。你是不是还在内疚那几次没来?没得事,真的没得事。朋友之间不讲这些。你要是哪天来了中国,来德阳看看我。我请你去吃旌湖边的担担面,那家店还开着,老板都认得我了。你要是忙,不来也行。反正我晓得,你心里头有我。”
信的最后一行字是:“汉斯,保重身体。你老了,头发肯定白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上,蹲在樟木箱子旁边,哭得像个孩子。小敏也蹲下来,一只手臂环着我的肩膀,一句话也不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我闻得到樟木的气味、旧纸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烟味,是董华身上永远带着的那种红梅烟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去了旌湖边。那家担担面馆居然真的还在,老板换成了原来老板的儿子,可味道没变。我要了一碗面,红油汤里飘着花生碎和葱花,又麻又辣。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旁边桌上的人都在看我,我也不管。面吃到一半,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辣得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董华以前说,吃担担面就要把汤喝完,那才是会吃的人。我喝完汤,把碗放下,对着对面的空位子说了一句德语:“Danke, mein Freund.”
谢谢,我的朋友。
我在德阳待了三天。小敏陪我把老家属院的遗址走了一遍,那里现在是草坪和健身器材,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我跟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到1993年第一次见面,我因为时差在车间里差点睡着,董华拿了一瓶风油精涂在我太阳穴上,辣得我原地跳起来。小敏笑得前仰后合,说我爸就是那样的人,看着沉稳,其实特别爱捉弄人。
我又去了董华的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墓碑上是他的黑白照片,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买了一瓶高粱酒,倒了一杯放在碑前,自己端着一杯跟他碰了一下。山风吹过来,松柏的叶子沙沙响。
“董华,”我说,“我来了。”
风把他的名字吹散了,可我知道他听得见。我告诉他我这些年的事,我结婚了又离婚了,我女儿在慕尼黑上大学,我心脏里放了个支架。我告诉他我常常想起他,想起德阳的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我跟他说对不起,说晚了。最后我说,下次来,我一定带一箱德国啤酒。
小敏在旁边抹眼泪。我拍拍她的肩膀,像她爸爸当年拍我那样。
回成都的前一天晚上,小敏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照片,是她爸六十岁生日时拍的,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她说她本来想在面馆里放一张爸爸的照片,又怕自己天天看着会难过。我说放吧,他就喜欢热闹,面馆里人来人往的,他肯定高兴。
回德国的飞机是下午的,小敏来送我。她在机场塞给我一个袋子,里头是她做的辣椒酱,还有一张新拍的照片,她和丈夫、孩子的全家福。她说施密特叔叔,你下次来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做回锅肉。
我抱着袋子进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小敏还站在原地冲我挥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金边。我突然想起来1995年我离开的时候,董华也是这样站在机场的玻璃墙后面挥手,胖乎乎的身影在人群里特别显眼。那时候他喊了什么我没听清,风把声音带走了。可现在我知道了,他喊的是“下次再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成都平原在脚下铺展开来,绿色的田野和银色的河流交织在一起,云层低低地浮在上面。我闭上眼,胸口那个堵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董华说得对,朋友之间不讲那些。他来没来,我有没有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当过朋友,在那三年和半个月里,认认真真地当过朋友。
我的机票还是买到了成都。下一次,我还会买到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