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暴增、监管真空:野景点私设收费为何屡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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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最后一天,川西甲根坝所有野生观景垭口宣布关闭。关闭前,当地村民在梅朵垭口、泽桑空中花园等点位设卡,向每位自驾游客收取25元通行费,小溪边的秋千拍照另收5元。这不是孤例。

2026年4月,河南济源河口水库旁的一扇铁门因短视频走红,户主在节假日收起每人3元的排队费。更早之前,浙江安吉有村民设横杆索要100元“过路费”,江西上饶有团伙绕开景区卡口带游客逃票,每人收费380元。

上饶三清山夜间沿山径徒步的游客

这些事件指向同一个问题:国内未开发野景点私设收费乱象,正在一座座被流量点燃的“野生打卡点”上批量复制。它的成因不是某个人、某个村突然动了歪心思,而是

小众户外游客量短期爆发、野景点流量快速商业化、偏远区域监管力量存在多重真空

三者叠加的结果。

从游客视角看,私设收费有一个最直接的推手——人太多了,来得太快了。

国家体育总局2025年发布的数据显示,我国户外运动参与人数已突破4亿人;2025年户外运动消费人次超8亿,消费总额突破1万亿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大量此前几乎无人到访的偏远牧区、郊野点位,正在被徒步、自驾、露营的客流瞬间填满。

四川阿坝州的数据更直观。2026年五一假期,阿坝州累计接待游客183.37万人次,仅理小路一条景观公路,5天进出车辆就达44274台次。同程旅行同期报告显示,五一期间“Color Walk(色彩漫步)”类野景搜索量同比增长超200%,新疆长线野景目的地民宿预订热度同比上涨58%。

这些新增客流,有相当一部分涌向了那些没有门票、没有闸机、没有管护的未开发区域。甲根坝的垭口在此之前,游客量从“日均几人”飙升到“日流量数千人”。河南济源那扇铁门,清明假期突然涌入大量排队拍照的游客,现场秩序混乱,户主的羊曾被挤丢。

众多游客在郊野景区的步道上游览

当流量在一夜之间把一个无人问津的山口变成“网红打卡点”,当地人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有人来,就有人想收钱。

从当地村民的视角来看,事情要复杂得多。这不是简单的“拦路敲诈”,而是一种流量快速商业化后、灰色地带里自然催生的利益交换。

在甲根坝,那些被私设卡点的垭口,原本是村民分到的牧区,海拔高、位置偏远,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为了方便游客观景,村民修了草甸土路,承担了道路养护、垃圾清理、秩序维护甚至应急救援的工作。

从游客的角度,25元买的是“能开车上去看贡嘎雪山”的通行权;从村民的角度,这是对他们付出的劳动和损失的牧业用地的补偿。

这种灰色默契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操作门槛几乎为零。不需要安装道闸,不需要申请资质,不需要任何合规成本——1到2名村民在路口值守,就能完成收费。在客流爆发的背景下,几个小时的收费就能覆盖值守的人工成本,投入产出比极高。

更成熟的商业化链条也在推波助澜。南方都市报的调查发现,有商业徒步团专门绕开官方封闭卡口带游客进入未开发区域,单条“子龙秘境”徒步线路团费高达4000元。这意味着,私设收费的参与方早已不限于当地村民,第三方机构正在将野景点变成一门“流量变现”的生意。

但反对的声音同样清晰。2025年浙江安吉事件中,相关视频单日点赞超1.9万,网友的核心观点直指“私设关卡形同敲诈”,认为收费合法的前提是提前明确告知、对应等值服务。

贵州罗甸大小井景区被曝拦路收费后,当年游客量同比下降三分之二,大量游客主动选择替换旅游目的地。2026年上半年,全国消协收到的景区捆绑消费、不合理收费相关投诉达4.1万宗,暑期相关投诉同比暴涨96%。

从基层治理的角度看,问题出在“谁该管”这件事上,答案本身就不清晰。

惠州市安委办、市文广旅体局的官方调研结论很直白:野景点普遍存在“点多、线长、面广、分散隐蔽”的特征,权属交叉、边界模糊,长期处于监管真空地带。全市摸排建档的野景点共百余处,只能依靠镇村干部、护林员作为日常巡查的第一力量。

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黄浏英的调研进一步指出,野景点大多游离于正规景区和市政管理体系之外,无明确运营主体、无兜底管护单位,形成了生态监管的真空。

华侨大学旅游安全研究院也发现,基层普遍存在专业技术监管人才匮乏、日常安全检查流于表面的问题,执法震慑力不足。

惠东县的数据更具体:全县103支应急队伍共2535人,其中17个镇街仅配备60支基层应急队伍共1394人,需要覆盖所有山野、滨海野景点,日常管护力量缺口显著。

这不是某个地方“懒政”的问题。当监管资源的投放效率远远跟不上游客流量的增长速度,真空地带就成了私设收费天然的生存土壤。

把这三点放在一起看,逻辑是清晰的:流量爆发制造了“可以收钱”的市场,灰色默契提供了“有人愿意交钱”的合理性,监管真空则让“没人管得了”成为常态。三者互相强化,缺一不可。

但已有的治理经验表明,这套逻辑并非无解。福建平潭自2024年以来累计开展联合整治47次,拆除违规泊位186处,同时将合规停车场纳入正规工商注册,引导村民合规经营,乱象得到明显遏制。

大连自2023年持续清理无证用海3.5万公顷,拆除全部违规私搭围挡与收费点位,20个重点滨海景区岸线实现全线贯通免费开放,未出现大规模反弹。

湖南韶山在2026年1-7月全域专项整治中,全面取缔违规收费停车场和非法私设收费景点,重点区域私设收费现象已基本绝迹。

景区游客在预检口排队等待核验入园

这些案例给出的共同路径是:多部门联合专项整治、同步完善合规公共配套、建立联勤执法“回头看”机制——三件事一起做,绝大多数区域的乱象可以实现有效遏制。

问题在于,这套组合拳需要时间、资源和跨部门协调,而在流量仍在快速涌入的当下,新增的野景点私设收费案例,跑得比治理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