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长春电影制片厂筹拍一部抗美援朝题材影片时,导演沙蒙遇到了一个棘手问题:戏里的战士不能只有军装,没有军人的样子。
那时距离上甘岭战役结束还不到三年,许多亲历者仍在部队。观众记得行军的姿势、说话的口气,也知道真正的坑道生活意味着什么。一个端枪动作不对,一句命令喊得太像舞台腔,都可能让整部电影失去根基。
剧组最后形成了一支很特别的队伍:演员连同工作人员共百余人,公开回忆称,约八成有过军旅生活;大批演员来自部队文工团,群众演员更有不少是真正的战士。
偏偏给这群“兵”带来另一种光亮的,却是一位几乎没有电影经验的年轻姑娘。她叫
刘玉茹
,扮演女卫生员王兰。这是她第一次走上银幕,也是她一生唯一的一部电影。
镜头前不是“学走路”,而是重新回到队伍里
扮演八连连长张忠发的高保成,外形算不上当时银幕上常见的“英俊主角”。他皮肤黝黑,脸部线条粗粝,看起来更像一位刚从阵地上下来的基层干部。
沙蒙选中他,看中的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真实。
高保成早年参加八路军,长期在军队文艺团体工作。拍摄时,他已经三十岁,而影片中的连长本应更年轻,剧组内部一度有人担心年龄不合适。沙蒙坚持用他,因为张忠发需要的不是一张年轻的脸,而是
能让人相信他带过兵、打过仗的气质
。
指导员孟德贵的扮演者徐林格,同样来自部队文工团。1949年参加人民解放军后,他长期在军队舞台上塑造基层官兵。片中孟德贵身负重伤,仍努力稳定坑道里的情绪。徐林格没有把这个人物演成慷慨激昂的英雄,而是保留了伤员的虚弱和指导员的克制。
毛四海的扮演者白英宽,参军后当过机枪手,有实际行军经验。为了塑造这个戏份并不算多的小战士,剧组为他准备了多套服装,通过磨损、泥污和破口表现战斗持续的时间。人物不是突然变得狼狈,而是在一次次冲锋、撤退、缺水和伤亡中逐渐改变。
电影里的战士站成一排时,观众很少觉得他们是在“摆造型”。有人端枪自然,有人蹲下时习惯先观察周围,有人接到命令后没有多余动作。
军旅经历没有代替表演,却给了表演最基本的分寸。
为了让这种真实不只停留在外形上,主创人员前往朝鲜实地考察。导演沙蒙登上五圣山,查看阵地和坑道;参加过上甘岭战斗、荣立战功的赵毛臣担任军事顾问。演员张健佑后来回忆,主要演员随队来到真正的上甘岭,群众演员则有许多本就是从部队调来的战士。
这意味着,演员面对的不只是一段剧本。他们看到过弹片密布的泥土,也听亲历者讲过坑道断水、伤员转运和阵地反复争夺的经过。
他们要演的,曾是顾问和战士们真实经历过的生活。
最不像战士的姑娘,成了坑道里不可缺少的人
与这些军人出身的演员不同,刘玉茹是偶然进入剧组的。
她当时二十二岁,刚从东北鲁迅艺术学院戏剧系毕业,到长影看望在厂里工作的姐姐和姐夫。沙蒙在厂区看到她,觉得这个姑娘目光清澈、气质朴素,与剧本中的女卫生员十分接近,便让她试演王兰。
刘玉茹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电影拍摄经验。可她的青涩反而保留了人物所需要的东西:王兰不是被战争磨得冷硬的老兵,而是一个年纪很轻、必须在伤员面前学会坚强的女卫生员。
这个角色并非凭空设计。
编剧林杉完成初稿后,总觉得坑道里的情节还缺少一层东西。战士会受伤、会口渴,也会在异国战场上想念故乡。如果影片只有炮火与冲锋,就难以解释他们究竟在保卫什么。
他从报道中了解到志愿军女卫生员
王清珍
的事迹,于是在剧本中增加了王兰。
1952年上甘岭战役打响时,王清珍还不到十七岁。最困难的时候,她一个人要照顾二十多名伤员,喂水、送药、清理伤口,还要帮助行动不便的战士。医疗条件有限,一些伤员明明前一天还能说话,第二天便因伤势过重牺牲。
战士疼痛难忍或思念家乡时,会请她唱歌。她唱过《南泥湾》等歌曲。歌声救不了重伤员,却能让坑道里的人暂时从炮火中回到熟悉的土地,想起家乡、亲人和战斗结束后的生活。
因此,电影中最著名的一幕,并不是人为添加的柔情。
坑道断水,伤员躺在担架上,王兰坐在战士中间。镜头中的刘玉茹开口,银幕外响起郭兰英演唱的
《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
这首歌创作时,上甘岭战役已经结束。它不是战场录音,也不是王清珍当年唱过的原曲,却准确接住了那段真实经历:战士们需要听到的不是口号,而是家门前的河流、两岸的稻花和和平生活的模样。
女卫生员的出现,也改变了整部电影的重量。她送水、护理伤员、传递消息,既没有成为被刻意保护的“弱者”,也没有被塑造成无所不能的英雄。她只是做着卫生员必须做的事。
正因为如此,王兰才显得可信。
银幕上的姑娘去了远方,真正的王兰仍守着记忆
影片的后半段,通信员杨德才为摧毁敌军火力点英勇牺牲。这个人物的塑造吸收了特级战斗英雄黄继光的事迹。王清珍后来回忆,她曾见过黄继光烈士的遗体,也亲眼看过许多没有留下姓名的战士被送下阵地。
这件事让坑道里的歌声有了第二层含义。
《我的祖国》并不是为了冲淡战争的残酷,恰恰是要告诉观众,那些年轻战士舍生忘死,是为了保卫祖国和人民的和平生活。银幕上的一条大河,与上甘岭遍布弹坑的山地相隔遥远,却正是他们必须守住阵地的原因。
电影于
1956年
上映后,王兰成为中国战争电影中极具辨识度的女兵形象。刘玉茹却没有借此继续拍摄电影。她后来在哈尔滨从事话剧工作,《上甘岭》成为她唯一的银幕作品。
晚年,刘玉茹随家人移居美国。
2021年2月1日
,她在美国去世。那个在黑白画面中唱起祖国河流的年轻姑娘,最终把生命的最后一程留在了大洋彼岸。
而王兰的原型王清珍一直强调,自己只是众多志愿军女卫生员中的普通一员。她认为,电影里的王兰不是某一个人的复制,而是许多女战士共同留下的形象。
2020年,《上甘岭》完成4K修复,再次回到银幕。
画面更清晰后,人们看见的不只是演员的脸,也更容易看清那些朴素的细节:磨损的棉衣、见底的水壶、坑道里的担架,以及一群有过军旅生活的人怎样把真实经验放进每一个动作。
刘玉茹移居美国,并没有改变王兰属于中国电影、属于志愿军集体记忆的事实。她一生只演了一部电影,却让观众记住了一个在炮火中护理伤员、用歌声唤起故乡的中国女卫生员。
如果你是当年的导演,在大批有军旅经历的演员中间,你会选择一位真正当过兵的女演员,还是选择毫无银幕经验、却更接近人物年龄与气质的刘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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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① 中国吉林网《电影〈上甘岭〉幕后的故事》
② 荆楚网《老一辈演员揭秘电影〈上甘岭〉幕后》
③ 《人民日报海外版》2019年6月20日《王清珍:“她们都是王兰的原型”》
④ 新华社、新华网《我国首部抗美援朝故事片〈上甘岭〉完成4K精致修复重现银幕》
⑤ 1905电影网《上甘岭》影片资料及幕后花絮